穿堂有风吹过,吹不散办公室里闷着的热气,白新民拉开窗子上的插销,顺手打开窗户。
春草安安静静站在办公室里,等着白新民给她东西。
白新民转身,从椅子上拿起黑皮兜子,从里面掏出个细长的纸盒,缓缓放到桌上:“曹正安联考第一名,他说想要一支钢笔……”
春草心里堵着一口气,也有难受,她现在不想看到关于曹正安的东西。
春草轻声说:“校长,他的东西我不要,你留着用吧!没啥事,我回教室上课了。”
白新民也不知道该咋说了,他看得出来,春草眼底那藏不住的难过,看到春草一只脚跨过门槛,白新民说:“曹正安说,这支钢笔是专门买给你的,他还说,要让我买镇上最好的钢笔,英雄牌的,八块钱一支!”
春草站在那没动!
她背对着白新民,嘴唇微微颤抖,眼里的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随着她喉咙里的抽噎声,一起滑落。
她艰难的咽着嗓子,肩膀都在快速的抽动,痛苦隐忍的太辛苦,最后还是冲破了喉咙,她突然失声哭泣,那伤心欲绝的声音,在穿堂里,和着风一起呜咽。
白新民吓得手足无措。
他啥也没说呢,春草咋就哭成这样?
穿堂对面,就是王爱英的办公室,也不知道她在不在。要是让她听到,还以为他是黑心校长,把个娃娃骂得哭成这样。
“春草,你不敢哭啊,这钢笔真是曹正安给你买的。”
“白校长,曹正安不是骗子。”
“没人说他是骗子!他学习那么好,心地又好,也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不得已,才走的吧!”
白新民这番话,恰好说到了春草心上,春草转过头,泪流满面的说:“白校长,他们肯定是害怕连累我们家里,怕那个男人再来绑走我,才跑了。”
“对,你说得没错儿,人这辈子,啥难事儿也得遇上,他们肯定也是没办法了。”
春草忍着哭声,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钢笔,攥在手心里,她总在想,曹正安临走前,但凡给她透露一点消息,说他们要走了,她心里一定会原谅他们的。
可是他什么都不说!
她心里就堵着一口气,想着他就算不是骗子,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现在看到这支钢笔,春草心里纠结所有一切都融化了,她相信曹正安,一定是迫不得已。
当年那个穿着破旧衣裳,裤腿短一截的小小少年,一定是走投无路,才只能偷偷的,离开了他们。
他走得时候,肯定也很舍不得,一定也跟她一样的难过。
春草哭得伤心欲绝。
白新民实在没招了,他走到穿堂对面,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王爱英神情复杂的看着白新民:“校长……”
“爱英子,你把春草领你办公室,好好劝劝她,让她别哭了,教室里的娃娃们都听见了。”
“诶!”
“给她洗把脸,喝点水。”
“诶!”
王爱英看了一眼白校长,也是一脸恼意,娃娃刚来上学,就把娃娃说得哭成这样,真是白瞎了校长这个头衔。
王爱英拉着春草回办公室,她只是个一年级的民办教师,她给娃娃们的,也只是发自内心的关爱。
她给春草拿了两个果丹皮,塞到口袋里,用手掌,替春草抹了眼泪。
春草感受到王爱英手掌的温暖,哭得更难过了。
王爱英没办法,只能把春草搂在怀里,叹气说:“你这娃娃,咋磨难这么多呢,看着老师都心疼你!你想哭,就哭吧,把王老师当成你妈妈。”
王爱英是春草的启蒙老师,也是一路护送她跳级,看着她一步一步变优秀的恩人。
平时,只是碰到的时候打个招呼,可是在春草心里,她远比别的老师要亲近许多。
春草哭了一会,抹了眼泪,王爱英给她打了一盆水:“春草,洗把脸,去上课吧……没啥过不去的事情,等你长大,都会变好的。”
春草洗了脸,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她吸着鼻子对王爱英说:“王老师,春花姐姐给我家里拿了杏儿,下午,我给你带一碗过来,你尝尝。”
“诶!”
“那我去上课了!”
王爱英没让春草一个人走,她拉着春草的手,亲自送到五年级教室门口。
聂长清正在讲课,看到哭红眼的春草和一脸意味深长的王爱英,心里也明白了。
他平时说话都是极其严厉,此时也放平了声调:“春草,课都上完了,这几天复习,你跟春花坐一桌吧。”
春草背着书包,走到教室最后面,春花替她拿过书包,挂在桌子一旁,春花小声说:“春草,那天我不该那么说曹正安,你别生我的气……”
“没事了,春花姐姐!”
李春花这才放下心里的担忧。
聂长清还在讲题,春草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纸盒,慢慢拆开,里面是一支红棕色的钢笔,笔帽闪闪亮,拔开笔盖,金属笔尖上还带着雕花,很漂亮。
春草看着这支钢笔,仿佛看到了曹正安……
如果他还在,她也知道他会对她说什么,他会说:春草,三年前我不该扔你的钢笔,这一支,是我赔给你的,以后,你就用它考试,次次得第一!
九十年代后期,镇中学教学质量距离县中学相差甚远,多少家长,削尖了脑袋把娃娃往县中学送……
每年,县里给镇上五个名额,两个名额是明的,三个名额是暗的。
白新民知道曹正安是回不来了,他当然要把曹正安那个名额给春草争取过来。
村里人说,春草舅舅有本事,不愁安排春草,让他别这么急吼吼的,少不了还要得罪一些人。
白新民才不管。
他办他该办的事情,至于春草将来怎么去县高中,那他管不着。
白新民刚刚来到镇中学校长办公室门口,看到一个男人拎着两瓶酒,一条烟,迎着对面走廊过来。
白新民和他相向而行,都往走廊中间的校长办公室走,白新民瘸着一条腿,紧走几步,想要赶在那人前头进门。
只是瘸腿比不过人家小伙子,到底还是差了一步。
他还没到,人家已经敲门进了校长办公室的门,白新民只能抱着黑皮兜子,守在门口。
没多久,门里校长不耐烦的说:“赵平,你想安排你姑家的娃去县里,我能理解,但你不能这么明展大亮,提着这东西来我办公室……让别人看到,我这校长咋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