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事情没有好转。
苏州分号的催货信一早就到了,信上写着——“授权店库存告罄,客人天天来问,再不到货就要去别家买了。“杭州孙掌柜那边虽然还没正式开业,但备货的船也被卡在半路上,进退两难。常州刘掌柜倒没催——因为他那八十匹绸的进货量还没有正式下单,但他托人带了口信来,问了一句让柳婉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沈东家,扬州这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柳婉把那封信和口信的内容一一汇报给沈凉意的时候,沈凉意的表情跟昨天一样——没有变化。她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你继续盯现金流。“
柳婉回到自己位置上,翻开账册,把今天的收入和支出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之后她拿着算盘的手停了一会儿——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紧一些。如果四路货全部被卡的情况持续下去,以目前商行的日常开支和授权店那边可能出现的违约罚款,现金流最多能撑十五天。
十五天之后,如果货还是出不去——凉意商行就会面临一个她以前只在账本上看到过、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局面:入不敷出。
她把结果报给沈凉意的时候,声音稳住了,但报完之后她的手指一直在袖子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当天下午,织坊那边开始有人不安了。几个年轻的女工听到风声——“有人把凉意商行的路堵了,货出不去,东家可能要散伙了“——这话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但传得很快。有一个女工在歇息的时候小声问闻绣娘:“闻姐,商行是不是要关了?“
闻绣娘正在换梭子。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商行会不会关。但我知道只要东家没说停,手上的活就不能停。“
那个女工没有再问了。
晚饭的时候,沈凉意没有出来吃。柳婉把饭菜端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放门口吧“。柳婉把饭菜放在门口的矮桌上,过了半个时辰来收的时候,饭菜几乎没动。
柳婉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碗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站了一会儿。她跟沈凉意这么久,见过沈凉意面对很多事——魏同舟的威胁、商铺的查封、纵火——但从来没有见她连饭都不吃的地步。
沈凉莺在这天晚上来过一次。
她刚从杭州巡查回来,进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柳婉告诉她四路货全部被卡了,柳氏到了扬州,整个商行的运输线已经被封死了。沈凉莺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她走到里间门口想推门进去——但她的手在门板上停住了。因为她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不是翻纸的声音,不是笔落在桌上的声音,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死一样的安静。
她把手从门板上收了回来。她没有推门。她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沈凉意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她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了。“
柳婉在一旁听到了这句话。她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沈凉莺在说什么——沈凉意是一个在压力下会翻纸、会写字、会打算盘的人。当她连这些声音都没有了的时候,说明她真的被逼到了墙角。
沈凉莺没有进去。她转身走到走廊另一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难看。她说了一句:“我能做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用力的克制。
柳婉想了想,说了一句:“你明天去码头,帮我盯一件事——看柳氏住在哪家客栈。“
沈凉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一句。
沈凉意从里间出来过一次——在天黑之后。她出来倒了一杯水,站在走廊上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晾着的那几匹新染的绸布上。晚风把布料吹得轻轻晃动,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她看着那些布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转身回了里间,把门关上了。
贺云裳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在码头耗了整整一天,跟那个姓马的验货官磨了一天——送礼不收、套近乎没用、说好话对方装听不懂。她回到商行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但看到柳婉还亮着灯在等,她没有抱怨,只问了一句:“东家呢?“
“在里间。“
“吃饭了吗?“
“没怎么吃。“
贺云裳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到里间门口,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东家,是我。“
里面没有回答。但过了一小会儿,传来沈凉意的声音——不疲惫,反而比白天的时候更清楚了:
“贺云裳,明天一早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查一下——最近的军需布料招标公告,什么时候截止。“
贺云裳愣了一下。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四路货全部被卡的节骨眼上,沈凉意突然问起军需布料的事。但她没有追问——她跟着沈凉意这么久,学到的最大一件事就是:东家说做的事,就一定有用。
“好。“
她转身去睡了。她也累了,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三天凌晨,屋里传来了沈凉意的声音。
柳婉那天晚上没有回去。她在账房里支了一张小榻,半睡半醒地靠着,怕沈凉意半夜需要什么。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里间的门被打开了——不是那种轻轻推开的动静,是被人拉开的那种干脆的声音。
她立刻睁开眼睛。沈凉意站在门口,衣裳还是前天那身,头发微微有些散乱,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是一种柳婉见过的、但很少见的表情。那是一种“我想到了“的表情。
沈凉意看着她,说了两个字:
“有了。“
柳婉从榻上坐起来,披着外衣站在那里,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沈凉意没有继续说。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一口喝完,然后说了一段话,语速比平时快,但条理很清楚:
“军需布料的运输不走盐道。走兵站的运输体系。盐道管不了兵站的物资。如果我能拿到军需订单——货就能用军需的名义走兵站的运输线。柳氏买通的是盐道上的人,她的手伸不到兵站去。“
柳婉站在原地,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军需的事,但沈凉意说的逻辑她是听懂了的——盐道管民用运输,兵站管军需运输。两条线互不统属。柳氏买通了盐道的人,但管不了兵站的事。如果凉意商行的货以“军需物资“的名义运输——那它就跳出了柳氏的封锁圈。
沈凉意喝完了那杯凉茶,把杯子放下。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深秋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闷了一夜的空气。外面的天还没亮透,东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地漫上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线光,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柳婉听得很清楚:
“三天。三天没白熬。“
沈凉意推开窗户之后没有关。冷风一直在往里灌,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但她没有回头去关。她站在窗前呼吸着凌晨寒冷的空气,让那股冷意从鼻腔一路冲到肺里。三天没睡,她的脑子在某些瞬间是混沌的,但她需要它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保持绝对的清醒。
她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她没有写“兵站通行证申请“之类的标题——她直接写了一行字:“现有产能与军需订单匹配方案“。她开始往下写,写得很快,像是这些东西早就排好队等在她的脑子里,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涌出来。她写完一页翻一页,写到外面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的时候,她停了笔。四页纸,从头到尾,逻辑完整,数据清晰。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三天三夜,她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这条路能走通。不是“可能“能走通——是能走通。剩下的,就是走出去。
柳婉把沈凉意写完的那几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她不是全部看得懂——军需的部分她以前没有接触过——但她看懂了最后一行数据。看完之后她把纸放回原处没有说话,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凉意商行有一天会跟军需联系在一起。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东家说能走通那就一定能走通。她跟着沈凉意做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东家说能走通的事最后没走通的。她把那几页纸按顺序理好压上镇纸退到一边,让阳光照在纸上。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那是沈凉意三天三夜没睡换来的。
沈凉意把那几页纸折好放进了信封里。她没有马上让人送出去。她坐在桌前等了一会儿,等到外面的天色完全亮了,等到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了,她才站起来拿着那个信封走出账房。她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秋天的早晨有露水,晾绸场的布面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交给贺云裳:送到悦来客栈,亲手交给顾大人。贺云裳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被雨淋湿的可能,然后揣进衣服最里层转身大步走了。
那几页纸送出去之后,沈凉意没有回里间也没有睡觉。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账房门口晒太阳。深秋上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她没有睡着——她在听。听街上的声音、听风的方向、听远处码头的动静。柳婉搬了另一把椅子放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两个人就这样在账房门口坐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有说话。商行的伙计路过的时候看到东家和账房并排坐在门口晒太阳,还以为今天商行没有什么事。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凌晨,这个晒着太阳闭目养神的东家刚刚完成了一场差点让凉意商行倾覆的突围战。柳婉知道。但她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下午的时候柳婉去织坊看了一眼。闻绣娘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女工如何织出均匀的经纬线——那个女工的手有些笨,试了好几次都不太对,闻绣娘没有急,一遍一遍地示范。柳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她注意到织坊里那些女工的表情跟三天前不太一样了——三天前她们脸上有一种不安,现在那种不安消失了。不是因为她们知道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们看到东家今天坐在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东家能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明天没有塌下来。她们不需要更多的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