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染提着大氅下摆走的极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额前几缕碎发被迎面扑来的冷风吹的乱晃。
昨日她跟着祖父来这王府,里头那个死了三年的人连面都不肯露,今日自己得了苏承锦那句准许随意走动的口谕,倒要看看那个狠心的读书人还能往哪儿躲。
绕过一处栽着几丛枯竹的假山障壁,西侧偏院的月洞门已经在望。
萧染放缓了步子,顺手将沾了寒气的红氅往肩后拨了拨,露出一身利落的骑装,刚跨过月洞门的石槛,她的脚步却猛的顿住。
偏院正中的老梅树下,除了那个前日跟她顶嘴的半大少年之外,竟然还面对面站着两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左边是个穿浅青色束口短褂的小姑娘,外头套着件灰色棉袄,梳着两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此刻正低着头,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子拨弄着竹匾里的干草根。
右边是个穿深褐宽大棉袍的圆脸小子,比那小姑娘高出小半个头,脑后的发髻歪向一边,耳后贴着几缕毛茸茸的碎发,正蹲在石墩子旁边,捏着块茯苓块,百无聊赖的往地上画圈。
萧染眉头微微一蹙,目光从这两个孩子身上扫过。
“杜仲,你再把那块白茯苓往泥地上蹭,小心先生出来拿戒尺敲你的手背。”
梳着双辫的小姑娘头也没抬,声音清脆,带着股小大人的严厉。
叫杜仲的小子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那块白花花的药材往怀里一揣,瓮声瓮气的嘟囔起来。
“我这不是看石头哥在这儿站桩闷的慌,想给他画个王八解闷嘛,再说了,这青砖地前儿个才拿水冲过,干净着呢,哪来的泥……”
“胡闹,入药的东西岂能沾地气?快拿过来。”
“我不!给了你,你又得去告诉先生,到时候我又得多背书!”
两个半大孩子在梅树下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丝毫没察觉到月洞门边多了一个人,倒是守在偏殿廊下的李石安抬起头,一眼瞥见了站在风口里的那抹红影,脸色顿时变了变,下意识的往殿门正中挪了半步。
萧染还没开口,偏殿那两扇虚掩的木门忽然从里头被人轻轻拉开。
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迈过门槛走了出来,他身量修长挺拔,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素色布带束在脑后,面容清隽温润,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还捏着一方刚擦过手的素帕。
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萧染原本紧绷的冷脸不由的一怔。
“温太医?”
温清和停下擦手的动作,抬眼望向月洞门下那个明艳张扬的红衣女子,嘴角微扬,温和一笑,拱手一礼。
“原来是萧姑娘,自前年春上在安国公府一别,已有两年未见,姑娘风采依旧,不知国公爷近来身子骨可还硬朗?”
萧染快步走上前去,按着晚辈的礼数规规矩矩的抱拳还了一礼,脸上那股子跋扈之气收敛了大半。
“劳温太医挂心,祖父入冬前犯过一回,用了您当年留下的那张活络方子泡了半月药浴,前几日下雪都能在院子里抡大刀了。”
当年萧定邦在西陲落下的旧伤复发,高烧三日不退,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开了十几副方子都不见效,还是宫里头下了恩旨,派了这位年纪轻轻的首席太医过府诊治,方能恢复如初。
萧染虽然性子浑,但对这位医者向来敬重。
只是寒暄的话刚落,萧染那双眸子便越过温清和的肩头,直勾勾的落在了后头那扇紧闭的偏殿木门上。
她记得很清楚,去年入冬前,宫里头传出消息,说这位温太医得了圣上的恩许之后便离京远游,怎么今日会出现在崇王府的后院?还偏偏是从那个人的屋子里走出来的?
空气里那股子被北风吹散的药草味,顺着鼻腔一点点钻进肺腑。
萧染心头猛的一沉,搭在腰间革带上的五指不自觉的收紧,声音也跟着紧绷起来。
“温太医,您怎么会在这儿?莫非……莫非是住在里头的那个人,生了什么重病?”
温清和将手中的素帕叠好揣入袖中,面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萧姑娘多虑了,温某如今在崇王手下做事,府中诸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自然都要过来瞧上一瞧。”
“我没问旁人,我只问他!”
萧染往前逼近一步,仰着脸盯住温清和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迫。
“前日我来的时候,他那个学生就跟我说他在屋里歇着,今日您又从他屋里出来,温太医,他怎么了?是不是伤着哪儿了?”
面对这位咄咄逼人的追问,温清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拢在袖中,坚定的摇了摇头。
“萧姑娘,医者有医者的规矩,病患的症候虚实,若无本人首肯,温某在外头是断不能胡乱嚼舌根的,萧姑娘心中既有疑惑,屋门就在那儿,不妨亲自进去问一问他,总好过在院子里猜来猜去。”
说完,温清和也不等萧染再追问,转过头看向梅树下那两个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小家伙,声音沉了半分。
“连翘,杜仲,把东西收拾好,今日是城南善堂开诊的日子,再磨蹭下去,外头排队抓药的老百姓该在风口里冻着了。”
“是,先生!”
连翘答应的极快,手脚麻利的将竹匾里的药材拢进布袋,又顺手揪了一把还在发呆的杜仲的耳朵。
杜仲叫了一声,连忙爬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背起地上的大药匣子,颠颠的跟着连翘跑到温清和身后,两个小家伙显然是被温清和调教的极有规矩,路过萧染身边时,一左一右停下步子,规规矩矩的弯腰行了个礼。
“见过萧姐姐。”
“见过漂亮姐姐!”
杜仲抬起那张圆脸,冲着萧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连翘在旁边暗暗瞪了他一眼,拉着他的袖子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出月洞门的温清和。
萧染这会儿满心都是殿内那人的安危,哪有心思理会两个小药童的称呼,只胡乱点了点头,目送温清和师徒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竹影后头,立刻转过身,迈开长腿便往偏殿的台阶上跨。
一双穿着粗布棉鞋的脚横移一步,死死挡在了殿门正前方。
李石安张开两条胳膊,死死拦在门槛外,仰着脖子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萧染,脸上全是戒备。
“萧姑娘,请留步!”
萧染停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的睨着眼前这个少年,眼底的耐性已经耗到了尽头。
“昨日你拦我,是因为你们王爷没发话,今日我是奉了崇王殿下的口谕在府中走动,你凭什么还拦着我?”
李石安咽了口唾沫,被萧染身上那股子将门虎女的煞气逼的后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大声说道。
“王爷虽然准了姑娘在府里走动,可我家先生前两日吹了风,确确实实是感了风寒,这会儿正躺在屋里发汗呢。”
“温先生方才特意嘱咐过,风寒病气最容易过人,姑娘乃是千金之躯,还是莫要进去,以免相染!”
“偶感风寒?”
萧染冷笑一声,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李石安的肩膀。
“小子,你当本姑娘是三岁小孩儿?”
“偶感风寒需要惊动太医院昔日的首席太医亲自带过来?”
“看在你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份上,昨日你拦我的账我不跟你算,今日我也懒的跟你计较,给我让开!”
“不能让,先生说了谁也不见,姑娘要是硬闯,就从石安身上踩过去!”
李石安梗着脖子,小脸憋的通红,两条胳膊张的更开了,眼看着就要跟这位萧家大小姐在廊下顶牛。
萧染额角青筋一跳,右手已经搭在了李石安的衣领子上,正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拎到一边去,紧闭的木门里头,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闷咳声。
“咳……咳咳……”
那咳嗽声不算响,却让萧染抓着李石安衣领的手指一僵。
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嗓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了出来。
“石安,莫要无礼……咳,让萧姑娘进来吧。”
李石安听到这声音,肩膀顿时垮了下来,扭过头朝着门缝里头喊了一声。
“可是先生,温先生刚才说了让您静养……”
“无妨。”
里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让她进来。”
李石安咬了咬嘴唇,到底是不敢违拗自家先生的意思,极不情愿的应了一声,垂下两条胳膊,往旁边退开了两步,只是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萧染,生怕她进去闹出什么大动静。
萧染根本没看李石安一眼。
站在原地足足两息,她收回手,原本急促的呼吸被她一点点压平,甚至抬起手,罕见的顺了顺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这才伸出双手,轻轻推开了那两扇隔绝了她三年光阴的木门。
刚推开门,一股浓烈药气夹杂着炭火的燥热,扑面而来。
偏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南面的几扇槛窗被厚实的帘子遮的严严实实,连一丝透风的缝隙都没留,屋子四角各摆着一只大兽炉,炉火烧的极旺,将这一室的空气烘的闷热无比,才刚跨进门槛,萧染额头上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的目光越过袅袅升腾的炭火热气,落在了内室靠窗的那张紫檀木躺椅上。
那个人就半躺在那里。
屋里明明热的让人喘不过气,他身上却严严实实的裹着一件厚重的雪白狐裘,腿上还搭着一条织锦厚毯,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了半截,余下的发丝散在狐裘上,衬的那张原本就清隽的脸庞越发瘦削。
听到开门声,躺椅上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看不到半点血色的脸,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眸,依旧与三年前那棵老槐树下一般。
清澈,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他没有看萧染,而是将目光投向跟着迈进门槛的李石安,微微抬了抬拢在狐裘袖口里的手,声音温和。
“石安,方才温先生在外间桌案上留下了几副新调整的方子,你拿去后厨的小泥炉上,盯着火候煎一副过来吧。”
李石安站在门边,看看躺椅上的先生,又看看站在屋子当中一动不动的萧染。
“先生,药可以晚半个时辰再煎,石安还是留在屋里……”
上官白秀眼帘微抬,静静的看了李石安一眼。
李石安触到自家先生那平静的目光,立刻低下头,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
“是,我这就去。”
少年转过身,走到外间的条案旁,拿起上面用油纸包好的几包药材和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药方,又一步三回头的看了萧染好几眼,这才跨出殿门,顺手将两扇木门重新掩上。
偌大的偏殿内,只剩下了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以及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