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镇在胡青囊所辟的地图中,是为数不多有明显信息标识的地点,其坐落于湘西武陵山支脉深处,距图中所示、药王谷的实际入口点只消一日脚程。
这话翻过来说便是,到了桐柏镇,等于药王谷也近在眼前。
船行不比先前顺,沅水支流的水到了这一段变得很浅,船底偶尔擦着了河床上的卵石,便弄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响。
船老大说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走要搁浅。
路昭总是首个跳下船,动作矫捷许多,走在前头朝镇口的方向挥手。
“走啊——我闻着有烤饼的味儿了!”
方絮把船上的行囊一件一件递下来,递到最后一个包袱的时候,胡为霜伸手来接,他却没有松手,而是示意女人走便是,僵持片刻,胡为霜不想和他在这种问题上多拗,顺了他意往前。
沈药之最后一个上岸,他走过方絮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匕首留给她了,那你自己呢?”
方絮没有回答。
桐柏镇并不大,约百十来户人家,前头说了,这镇是倚着武陵山的一道褶皱而建,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故而这座镇上也多是猎户和采药人,镇民们日子过得清苦,但也安静。
四人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一次过路,却很快发现了不对之处。
方絮皱起眉头,环顾打量的同时,率先联想到湘西一带近年来频发的几桩离奇失踪案。
“镇子里太安静了,”
他开口,音量足够让同行的三人听清,也只够让三人听清。
“这个时辰,该有炊烟?”
胡为霜的手臂自然垂落着,方便随时摸刀出鞘。
闻言,她顺着观察镇子大路两边,果然很不对劲。
没有炊烟,也没有人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止檐下的灯笼没点上,连狗都不叫一声。
路昭了解自己武力对上的弱势,所以不赌反应,而是直接拔了剑,警惕以待敌人偷袭。
大约是连日水路劳顿,沈药之养好的气色再度回落,他唇色有些白,此刻看着镇子的方向,嘴角习惯性地翘起,但这种笑法往往让人分不清嘲讽还是温和。
“湘西的镇子,入夜早也寻常,但这么入夜可就……”
身子骨病态得仿佛走两步就要晃三晃,可若敌人想不开,要把他当这个软柿子攻击阵型的薄弱点……青年指尖拂过泛着蓝光的银丝索。
武林盟的秘药也未尝不毒。
因为沿河停靠的起点在镇子西侧,四人不管是想要知道更多线索,还是要按图索骥绕开桐柏镇直抵药王谷,保险起见,都要先寻到镇子的入口。
半炷香后,胡为霜终于瞧见了那块刻着镇名的石碑。
显然,这就是整座镇子的入口。
然而真正吸引他们注意的,却是一侧石板上正趴着的人。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蜷成一团,像是走着走着忽然就倒了。
而对方裸露在外的小臂上,竟布满一条条青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甚是可怖。
赫然是中毒的情形。
方絮快步上前蹲下,对孩子进行探查——对方还有呼吸,但已经极其微弱了,明显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男人进一步拨开孩子的衣领,只见那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且胸腹之处的血管暴凸,就像藤蔓一样往心口攀爬。
方絮不通药理,但也明白这人到如今地步恐怕神仙难救。
胡为霜已触上了孩子另一只手的脉搏。
“……青蚨散。”
沈药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方絮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几年前,我曾在豫南见过。
中毒之人先是高烧,三日后身现青纹,五日后被纹路缠满气绝……此毒入水无色无味,混在一般的井泉溪流中,官府根本查不出来。”
路昭蹲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厉害,他这样多久了?”
沈药之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胡为霜,女人片刻后收回手。
“四天以上了。”
沈药之垂下眼道:“毒纹已过肘……撑不过明日。”
话音刚落,就在胡为霜想要尽最后的努力,尝试封穴暂缓毒发再找法子时,镇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哭嚎。
叫声无比尖锐,放在此情此景中,更像是某户人家的丧音。
四人对视一眼,方絮第一个站起来。
“走。”
……
镇公所的差役已经跑了。
或者是,镇上但凡能跑的人,都已经跑了。
而剩下的是跑不动的……老人、病患、还有那个死了爹娘又中了毒的十二岁孩子。
胡为霜一行人找到的唯一的活人是个老郎中,姓周,七十多岁,因腿脚不便,被困在镇子里走不了。
起初被找到时,他也没什么反应,直到方絮亮出靖安司的令牌,又说能够为民做主,那双枯槁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点光。
“青蚨散……”
老郎中颤巍巍地说。
“一个月前开始的,先是一家猎户,全家五口,七日后全死绝了,然后……然后一家接着一家……镇子里的大夫试过所有方子了,没用。”
“源头查过吗?”方絮问。
老郎中摇头:“查不了。”
见路昭面色似有不解,他提一口气又道:“镇子外头统共只有那几口山泉,是全镇的水源,我们也不知道是哪口被动了手脚,可不喝早晚也是死,而且……”
他压低声音:“前几日有人上山查看,回来后就发了病,也是那种青纹。”
路昭撸起袖子:“我去查,我跑得快。”
“你自己不行,”方絮说,“查途经、辨药、来回知会都不是一个人的活儿。”
方絮看向沈药之,后者刚要点头,便听胡为霜道:“我去,你留在这儿看着那个孩子。”
她同样转向沈药之,“你把青蚨散的特征和可能的源头写下来,我带上。”
胡为霜既一锤定音,沈药之也没有争,只是从袖中摸出一管炭笔,拣了张药方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折叠后塞进女人手里。
“山阴溪边,水草呈枯黄卷曲状,如果有这种东西,别碰,用刀背拨开。”
他顿了顿,又说:“青蚨散是西南五毒教的路数,下毒的人未必远走,可能就在山里,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