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新燃的烛火已经烧却大半,沈药之走后,方絮腾出手审讯被捆住的活口。
他先是掐住对方下颌两侧的关节,再轻轻一错,那人下巴便脱臼了,嘴里含着的毒丸也滚了出来。
“他嘴里……”
“自尽的。”
方絮眼都不眨,又把脱臼的下颌重新托回去。
“影衙的暗探都有这种习惯,被抓住了就咬碎蜡丸,毒发很快,以防扛不住漏出什么话。”
一卸一回间,那活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了。
“你……”
男人的声音嘶哑,“你是靖安司的人。”
方絮没有否认,而是把一根银针捻在指间——是他同老郎中借的,他俯下身,另一只手拨开对方耳后三寸处的发际线,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稍浅,正是穴位。
“我问你三件事——第一,谁派你们来的。
第二,为什么选桐柏镇。
第三,三更醉的来源。”
方絮的神色平静得可怕,承诺道:“回答完,我可保你活着离开湘西。”
那人仍咬着牙:“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方絮于是放银针刺入那处穴位,不深,刚好触及皮下筋膜,然后轻轻一捻。
便有一股酸麻从那一点炸开,顺着下颌线往下窜,直冲到锁骨下方。
只见对方全身猛地一抽,嘴里的话跟着断成了半截。
方絮却没有就此停手,熟悉他的人在此便能看出,青年已是被激怒的状态。
他不打算再给对方机会,索性换成一根更短的针,刺入对方虎口处的合谷穴,这次的手法比方才更轻,只碰了一下就拔出来,看似无恙,那人却浑身一颤,接着眼神开始涣散。
路昭蹲在胡为霜身际,用打湿的巾帕为女人反复擦拭着,眉眼、颈侧、手臂……试图用照顾措施给她降温的同时,还不忘抽神关注另一边:
“方兄,你这是?”
“靖安司的审讯手法,”
方絮头也不回,
“针压耳门,麻痹脑窍,人的防备意识会降到最低,配合合谷穴的刺激,能够让问话人产生自己主动想说的混乱。”
“……你管这叫审讯?”
“叫省事。”
方絮说罢,把银针收起来,换成用拇指按住对方耳后同一位置,力道均匀地压着,那人嘴唇颤抖,眼神也开始飘忽,是针压的效果正在渗透,尽管挣脱不了,他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着,同时嘴里的防线也像被毁的沙堡一样一层层坍塌。
方絮注意着他眼神的变化,知道时候到了,开始提问:
“你们试药的数据,要送去哪里?”
“……蜀……蜀中。代指挥使府。”
那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声音断断续续,犹如梦呓。
“每月……初五,驿站走暗件。”
“代指挥使叫什么?”
“不……不知道真名,只听……听人叫他‘活佛’。”
方絮能感觉到拇指下的肌肉在剧烈跳动,像是负隅顽抗,但对方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的能力,只能似一只翻过来的虫子,徒劳地动着腿。
方絮没有松手,继续问:“三更醉,谁给的?”
“五……五毒教。每批青蚨散,配三支镖的分量。镖上有标记……蝎子尾。”
“五毒教和影衙,谁先找的谁?”
“不知道……我们只是……拿货办事。”
方絮沉默了片刻,他松开拇指,那人便像被抽掉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眼神涣散,嘴角流出一道口水,彻底失去了意识。
路昭小心翼翼地问:“……你问出什么了?”
方絮的声音不高:“影衙在和五毒教合作,拿百姓试青蚨散的药效,湘西这一带可能是第一个试药点……三更醉是五毒教提供的防身手段,说明影衙在提防有人追踪。”
路昭猛地站起来:“他们拿整个镇的百姓试药——”
“对,”
方絮打断他,后文落在地上的时候,路昭感觉整间偏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一截。
“青蚨散入水无色无味,七日而亡……桐柏镇却只是开始。”
路昭攥着刀柄,转身走回胡为霜身边蹲下。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儿“想当大侠”的心思,原来在这两人面前显得那么轻,轻得甚至比不上羽毛,只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草屑。
月上中天的时候,胡为霜忽然开始说胡话。
是烧得太厉害了,她的意识沉在三更醉的幻觉里,眉头紧紧皱着,唯独嘴唇在动。
路昭凑近了听。
“……大伯……信……”
方絮从门槛上站起来,到胡为霜身边,青年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还是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掌心覆盖住她滚烫的额头时,女人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
而方絮就那样站着,手覆在那儿,一直没动。
路昭也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什么也没说,两人俱是一夜不曾合眼。
直到天将明时,还不见沈药之身影,路昭着急欲寻,却被方絮再次拦住,青年满眼歉疚自责:
“方兄,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方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对错,而是问道:“你的剑法,练到第几层了?”
“……第三层。”
“侯府的剑法一共几层?”
“七层。”
方絮垂下眼,另一只手摩挲着刀鞘。
“那你还不够快。”
路昭闭了闭眼。
……
采药归来的沈药之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露水与冷汗哪个更多,方路两人接连迎上去,只觉他的脸色苍白不像活人,气息也起伏得厉害,却唯独手里那把母草,攥得死紧。
路昭接过草药时,方絮趁此工夫协助把其余的准备工作一一完善。
可在沈药之真的着手调药之前,他却把着碗没有第一时间放手。
“沈药之,你要想好,”
方絮首次叫得无比正式。
“你这么死了,她这辈子都绕不过去。”
沈药之从怀里摸出那枚小瓷瓶,拔开瓶塞,饮下那滴乌青色的液体时,没有丝毫犹豫。
“那也比她死了,我这辈子绕不过去要好。”
寒毒一经催发入血入肉,连骨头缝浸着凉意,沈药之整个人发着抖,割开自己手腕的时候却很稳。
血腥气渐浓,不止是袖口渗出来的,方絮盯着全程,自然也注意到沈药之手腕上新添的咬痕。
齿印很深……他是这么咬着提神、一路走回来的吗?
路昭已经转身过去,他不敢看。
听见的却是胡为霜微弱的吞咽声,还有沈药之低低地哄她“咽下去……再咽一口”的声音。
然后是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瓣的响声。
等路昭再回头,方絮撑着沈药之的身体在探他的脉,胡为霜还在烧,毒纹却立竿见影地淡了几分。
此时道观里四个活人,一个昏迷的、一个快死的、一个统御全局的、和一个……站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