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桐柏镇,沿武陵山脉向北行进半日,山道渐窄,林木渐深。沈药之的体力有些跟不上,他拄着一根方絮现削的拐杖,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却没有开口让任何人等他。
胡为霜本在最前头,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沈药之落在了队伍后面,隔着帷帽看不清表情,但那根拐杖撑在地面上的频率明显密了一些。
她于是放慢脚步,等青年走到自己旁边的时候,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抓住了对方拐杖的另一侧。
沈药之隔着纱幕看了她一眼。
“……我走得动。”他说。
“我知道,”
胡为霜这么回着,却依旧没有松手。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扶着同一根拐杖,走在队伍中间,一前一后隔着半步,方絮和路昭跟着变了队形,余光都注意到了这幕。
前者没有回头,只是尽力将每根横在路中间的枯枝踢开,保证后来者走得顺畅一些。
后者攥了攥剑柄,然后加快了脚步,从外侧反而绕到了队伍最前——替他们探路去了。
灰叔是在山道拐过第二道弯的时候从一棵老樟树后面走出来的。习惯了落步无声,魁梧的身形从树干阴影里切出来时,存在感低到离谱。
“……灰叔?”
方絮的眼睛尖,头一个认出人,雁翎刀出鞘一寸,看见人的脸之后又默默推了回去。
灰叔颔首算作回应,目光在沈药之头上的帷帽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追问那层纱幕下面遮着什么,只是说了句:“少主比出发时损了几斤骨血。”
沈药之隔着纱幕笑了一声:“灰叔,你这眼睛是秤砣做的?”
“立夏称人,夫人在房梁挂那杆大秤的事,少主忘了?”
沈药之:“……”
说罢,灰叔转向胡为霜。
“胡掌柜。”
又朝方絮和路昭分别招呼:“方指挥使。路小侯爷。”
语气不卑不亢,仿佛是确认所有人都在场。
男人初住酒铺时跟过沈药之,与胡为霜打过多次照面,对方沉默寡言地替沈药之支药炉子、煎药、打理行李……
至于灰叔之后藏身酒铺附近盯梢的事,方絮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知情人。
不过路昭,那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胡为霜注意到灰叔的靴底沾着一种暗红色的泥土,那是荆楚一带长江边的淤土。
方絮也看见了,他问:“荆楚那边收尾了?”
灰叔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对方的敏锐。
“方指挥使的卷宗已经递到靖安司,由沅陵县衙接收。剩余影衙在荆楚布下的三处暗桩,属下已与武林盟暗哨配合拔除。
其中一处的人还没来得及撤离,被暗中制住送交武林盟关押。”
“其余两处呢?”
“移花接木,引开了注意。”
“……影衙如今认为荆楚的线索已断,正在往北追查,短期内不会回头。”
灰叔说得很简短,但信息量很足。
方絮眼睛微眯——一人解决两道后手,还有时间从荆楚跟到湘西来,这就是武林盟的底蕴吗?
这时,沈药之把帷帽的纱幕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来。
灰叔的视线在他全白的发髻上流连,熟谙沈药之脾性的他不曾开口,眼神透出的意味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且这个“明白”并不让他好受。
“……少主,两件事。”
灰叔开口了。
沈药之知道对方知道了,又把纱幕放下来。
“你说。”
“第一件——胡青书的坟,被人掘了。”
此言一出,胡为霜周身的气场剧变。
灰叔没有停顿,继续把话说完:“冀州故居旧址后山,上月的事,第一拨影衙的人大约十个,摸上山把坟刨开了……棺材也拖了出来。”
这一瞬间胡为霜身上迸发出来的杀气几乎是实质的。
山风穿过林梢,却绕着她身周三尺便溃散。
原本叽喳的山雀骤然噤声,连树梢上欲坠的露珠都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同时,脚边的草竟朝四面八方倒伏,以青衫女子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无形的涟漪碾压着地面。
内息破体,化无形为有形。
女人仍没有出声,只是那口压在胸腔的气息,终于从齿缝间泄出一线——
于是整片山林都听见了这道极轻极细的“嗤”声,犹如整座山也退缩,方圆十丈内的野花同时垂首,远处溪流似乎也顿了一瞬,接着竟逆涌回漩,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杀气如潮水漫上来,又在触及四人衣袂时骤然收束,像湍急的河水绕过礁石,分流而去。
方絮最先意识到这点,抬眼向她望去,盛怒之下,胡为霜竟还保有一分理智,也证明了女人对内力的操控程度已超过寻常一流高手的境界。
不止灰叔心惊震撼,路昭亦被风带着后退半步,却发现自己脚下那圈草地依旧青翠欲滴——地上赫然留着一道细浅的弧线,竟将四人各自这方寸之地圈住,之内草木如常,之外万物摧折。
“三娘。”
沈药之握拐杖的手收紧了,却是为她心忧,唤道。
“然后?”
反应过来的方絮选择先问,此时若等胡为霜开口,她无论说什么,恐怕都是刀出鞘的声音。
“然后彼岸楼的人先到了,”
灰叔说,“影衙的人还没碰到棺材盖,就被彼岸楼截在半道,一个没剩。”
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
胡为霜的气息微微一滞,那根险些绷到极致的弦,忽然被松了一扣,她的杀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那把出鞘的刀同样没有继续往外拔。
方絮却陷入沉思。
彼岸楼。
这个组织只在近年大肆活动,疑与漕帮有旧,靖安司的案卷里只有一些零星的记录,成员行事极为隐秘,朝堂还没摸清它的底细。
“处理干净了?”
“干净,”灰叔答道,“坟恢复原样,土填回去,碑重新立好。”
“影衙的人被伪装成一场江湖仇杀的现场,与胡青书无涉,消息传回影衙后,他们的调查方向被引到了江南一带的私人恩怨上,一时半会不会再查回来。”
胡为霜终于找到了气口,她直直看着灰叔:“棺材……确认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