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叔也看着她,那双平凡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同情,但沉沉的,显然他知道这件事对眼前人意味着什么。
“没来得及,”
他说,“探子回传,彼岸楼的人替胡先生把坟头的土重新压实了,碑上的字也没有磕碰。”
胡为霜站在原地,拔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影衙是在找我。”
她抬起头来,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锐利的、刀锋一样的东西退了下去,换成了一种更冷、更清醒的什么。
“曹禺、他们掘义父的坟是试探,如果还有人在冀州守着那座坟,那么一出手就会有人现身……他们想知道胡家还有没有活人在意,或者说,想知道胡青书的女儿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找不到我,就想用坟来逼我。”
胡为霜的声音低下去半度。
“义父的坟在冀州这么多年都没事,偏我离开蜀中之后被掘了……时间对不上巧合,影衙是追着我的踪迹走的,他们查到了冀州,查到了义父,甚至……不惜用掘坟这种方式来试我的反应。”
如果她忍不住赶过去……
曹禺,真是好毒的手段。
“彼岸楼,”
胡为霜来不及纠结,看向灰叔,“他们跟胡家什么关系?”
后者摇头:“不知,武林盟只查到彼岸楼是一个在江南盘踞多年的隐秘组织,底细极深,触角极广。”
灰叔说到这,余光注意了一眼方絮,江湖人对朝廷一向不感冒。
“他们近年来不做生意不收钱,只打听消息,与风满楼相似,至于这次出手帮胡先生护坟,也是彼岸楼第一回在明面上有所动作。
盟主推测,彼岸楼背后的主事者……可能认识胡家的人。”
胡为霜沉默了片刻。
“多谢。”
这话既对着灰叔,也对着沈药之,更对着武林盟里那些和沈鹤归一样的,还会为旧情仗义相助的人。
她想起大伯胡青囊留在药王谷匣子里的那些东西,想起义父胡青书在临终前反复叮嘱她“远离长安、远离影衙”
她以为义父把所有能留下的都留下了,但也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替胡家守着什么。
然而无论那是什么,现在都不是时候。
“殷罗呢?”
胡为霜换了话题,声音已经彻底平了,犹如一个船夫在风浪过去后重新握稳了桨。
灰叔看了她一眼,大约是确认她“真的平了”,然后才接话:、属下正要说的第二件事——殷罗从蜀中动身之后,快到荆楚之时,半路被人截住了。”
沈药之的帷帽微微偏了一下:“总衙暗卫副统领,谁能截得住他?”
“某个善用火器的高手。两人在荆州外围接战三次,殷罗倒是毫发无伤,但率领的那队人折掉四批探路的前哨,却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
“此人出手极快,现场被清理得比靖安司的标准还干净,但还有一件事可以确认,对方和殷罗怕有旧仇……殷罗在荆州被拖住后,影衙的次批人手不得不改道绕行,也因此,这群主力至少半月内赶不到湘西。”
方絮低头想了想:“善用火器的高手……江湖上怀揣火器的人凤毛麟角,且能跟殷罗交手三次还不落败的——”
“燕赤羽。”
沈药之接上了名字,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岭南燕家那个疯子……他不在岭南待着,倒跑荆州来截殷罗?有意思。”
胡为霜对这个名字不算太熟,维持在似乎听过却对不上人的印象里,她于是看向沈药之,青年隔着纱幕,注意力始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见状主动解释道:
“燕赤羽,岭南燕家嫡系,火器独步天下,标志性的一点是爱好在肩上养猴子……几年前销声匿迹,有说法称其回岭南隐居,进行新的武器试验,如今忽然在荆州冒出来,还跟殷罗动手了。”
或许还有更多的传闻,但他没有再往下拓展,至于燕赤羽和殷罗为何敌对,又结了什么仇,那是一个需要更多信息才能打开的线头,现在扯下去只会打结。
胡为霜无情剑时期,可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的人物,不管是殷罗还是燕赤羽,都不是她会放在眼里的敌手,故而不知道也很正常了。
“武林盟最近还有什么消息?”
或许是想到沈药之会问,灰叔也早有准备地列道:
“大事约三个:第一,今年群英帖准备重开,武林盟已放出风声,嵩山观星台,盟主的意思是——少主若能赶上最好到场。”
武林盟每三年发一次群英帖,邀请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豪侠齐聚一堂,说是“论剑”,实则包含了斗武、品茶、赌棋、交换情报、私下结盟等各种活动……
不设淘汰赛,亦不排最终名次,更像是一场江湖人的庙会,同样的,谁都知道,能在群英会上让人记住名字,就等于在豪侠榜上下一次的排名里预占了好位置。
算算时间,确是今年,沈药之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铸剑山庄传出来的消息,破阵刀出关了。”
路昭猛地抬头:“破阵刀?那个破阵刀?”
“就是那个破阵刀,继无情剑后的天下第一。”
灰叔的语气更像是忧虑:
“对方已离庄三日,目的地不明,我们的人据已知路线推测,其目标明确,似要重入江湖。”
胡为霜就站在旁边。
女人的目光落在山道远处,像是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破阵刀,程度。
——眉若刀裁、凤眼含煞、总是冷着一张脸而发不束冠的那个对手。
是白衣倾剑时黑衣侧身让过,是黑衣回刀时白衣不退反进。
武林大会擂台之上,她以半招险胜换来数回切磋对峙,宿敌之说遍迹江湖……
后来她退隐去卖了五年酒,他成了新的天下第一,两人之间没有音讯,隔着一条极窄的线,不是敌人但也算不上朋友,刀剑不再相鸣,唯有黑白双煞尚有一点儿流传。
胡为霜收回目光。
沈药之隔着帷帽大约是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走神,他也记得程度。
那个舍守为攻,一往无前,一生据说不避战、不怯敌、不饶人的双刀高手。
那个自三十五年春正式成为铸剑山庄供奉,不再行走江湖的男人。
但他比胡为霜知道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