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犯人押上来!”
伴随着周围同学以枪砸地,穿着军训服的学生们围成一个半圆,枪托整齐划一地敲在操场讲台后面的水泥台阶上,还真有几分行刑队的气势。
苏晓樯几个女孩子坐在台阶上阴凉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真是太有病了。
“这些野人都魔了”
柳淼淼吐槽着,随后几个女生继续看热闹。
赵孟华坐在最顶端的台阶上,俨然一副法官的架势。
他手上竹鞭抽在地上,就当是醒木。
随后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同学问道:
“今天这是什么案来着?”
“家暴案。”
“嗯。”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温蒂连夜写的一系列证据和状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一旁的同学甚至观察到他把纸拿反了,但没有人敢提醒他。
毕竟青天大老爷的威严不容置疑。
今天这一趟单纯是温蒂和路明非相处时预感到不对,怀疑自己如果再不强硬一点,结婚以后每天都会被欺负,所以让青天大老爷赵孟华来主持一场针对路明非的审判。
而那些请假想要逃避军训的人,无疑是相当于错过了宇宙大爆炸。
或许所有人都会有这么一种时候——学校发生精彩事情时,自己却请假在家,只能借同学的嘴了解事情原委。
这种感觉无异于刚洗完澡想要来杯牛奶,却发现牛奶粘稠,甚至不甜。
“把那个男朋友家暴女朋友的带上来。”
“是。带原告和嫌犯,以及一众人证上来!”
几个同学围着路明非,将他挤兑上前。
温蒂当场就想下跪磕头,然后就被一旁的同学拉住了。
“叩见青天大老爷!”
温蒂双手抱拳。
赵孟华随意开口:
“你就是路温氏吗?”
“是。”
“你家住在哪里?”
“这个也要说吗?”
“起码走个流程吧。”
“行吧,我家住在翻斗花园二号楼。”
“嗯。你老公是怎样家暴你的?”
赵孟华把竹鞭往地上一拍。
“他……他不是人!他每天都捉弄我,欺负我!挠我痒痒!拽我辫子!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裹进被子里滚来滚去!”
温蒂指着路明非,语气里满是血泪控诉。
“哎!说话要讲证据!你这打哪论的你?”
路明非双手被两个同学反剪在背后,挣扎着往前迈了一步。
“你看又凶我!”
温蒂立刻缩到赵孟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青色眼睛。
围观同学发出一阵嘘声。
赵孟华把竹鞭往地上狠狠一抽,全场肃静。
“路明非,你可知罪?”
“我不知。”
路明非面不改色。
“好!传人证!”
赵孟华大手一挥。
陈雯雯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捧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用一种宣读法庭证据的郑重语气开始念:
“根据本人长期观察记录,路明非对温蒂实施的家暴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第一,在女仆咖啡厅门口用时间——用极快的速度把温蒂挠到笑出眼泪。第二,在东京某酒店内将温蒂裹进被子里滚来滚去。”
“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路明非不可置信的开口,然后他被陈雯雯接下来去举动震惊到了。
她把手机调到朋友圈,里面是温蒂每日一发的朋友圈。
7月4日,明明啾我辫子。
7月5日,明明拿我的辫子当方向盘。
7月6日,明明偷偷把我前男友扔掉了。
7月7日,明明骂我智商低。
7月8日,别人骂我智商低,明明不帮我说话。
…
“第三,多次趁温蒂不备拽其麻花辫。第四,在公开场合多次用语言打击温蒂的智商。以上均有目击证人和照片为证。”
围观同学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
赵孟华把竹鞭往地上又是一抽,全场再次肃静。
“路明非,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路明非用一种极其坦荡的语气开口:
“我认罪。但我要强调一点——第四条不成立。我不是打击她的智商,她确实不太聪明。”
温蒂从赵孟华身后探出头来,那双青色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和某种你给我等着的威胁。
围观同学再次发出嘘声。
赵孟华把竹鞭往地上连抽了好几下才勉强控制住场面。
“大胆!当着本官的面还敢逞凶!来人啊,给我拖出去——罚跑操场好些圈!”
赵孟华把竹鞭往路明非的方向一指。
几个同学立刻上前架住路明非的胳膊。
路明非被拖出去好几步之后回头喊了一句:
“等下!我申请上诉!我要见我的辩护律师!”
“你哪来的辩护律师?”
“我要求温蒂本人担任我的辩护律师!因为她说过的——我们两个天下第一好!”
路明非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喊出这句话。
温蒂愣住了。
围观同学也愣住了。
赵孟华拿着竹鞭的手悬在半空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竹鞭放在膝盖上。
“这个……本官需要休庭十分钟,和原告商量一下。”
他凑到温蒂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温蒂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又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极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孟华重新坐直身体,把竹鞭往地上一拍。
“鉴于被告认罪态度良好,且原告主动申请撤诉,本官宣判——路明非,无罪释放。罚跑取消。但有一个条件——被告需在今天之内请原告喝三杯奶茶,不得上诉。”
路明非被松开之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温蒂面前。
温蒂抬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屑里屑气的弧度又回来了。
“三杯。少一杯都不行。”
“行。三杯就三杯。”
围观的同学们发出一阵起哄的欢呼。
陈雯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推了推眼镜,开始记录今天这场军训审判的全部细节。
她已经想好了下一本同人本的标题,这一次就让老师画的重口些吧。
赵孟华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竹鞭扔给旁边的同学,然后又抢回来。
“慢着。奶茶归奶茶,家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本官判你——当众受鞭九下,以儆效尤!”
围观同学齐刷刷地安静下来。路明非回头看了他一眼。
“真抽?”
“不抽疼你,做个样子。但流程得走完。”
“我还能挣扎一下吗?”
“不能。”
…
“你可还有话要说?”
“再无话说,请速动手。”
赵孟华把竹鞭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竹鞭是训练用的道具,抽在身上响得很脆,实际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把竹鞭递给旁边一个同学,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然后重新坐回台阶上。
路明非站在操场中央,赵孟华提着竹鞭走到他身后,扬起鞭子在他背上轻轻抽了一下。
竹鞭打在军训服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路明非纹丝不动。
“第一鞭——我感谢天地!”
赵孟华替他喊了第一句。围观同学中有人低声跟着念。
赵孟华把鞭子递给身后的同学。
第二个同学上前,扬起鞭子抽在路明非背上。
“第二鞭——我感谢父母!”
温蒂站在旁边,嘴角那个屑里屑气的弧度已经收起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知道这鞭子不疼,但看着路明非站在操场中央被人一鞭接一鞭地抽,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第三个同学上前。
“第三鞭——我是罪人!”
第四个同学上前。
“第四鞭——我危害人间!”
第五个同学上前。
“第五鞭——我辜负苍生!”
路明非站在操场中央,后背挺得笔直。
阳光从他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成一道极淡的金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莫名地好笑。
在东京湾海底面对海洋与水之王的时候,他用黑日碾碎了整片鬼齿龙蝰群。
在醒神寺里一拳砸穿加图索家代表脑袋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现在他站在学校操场上,被几个穿着军训服的同学用道具竹鞭一鞭接一鞭地抽背,嘴里还要喊着辜负苍生。
要是让赫尔佐格看到这一幕,那个老家伙大概会气得从红井底下爬出来。
第六鞭落下。
“第六鞭——我愿抛开一切!”
第七鞭落下。
“第七鞭——消除三心二意!”
第八鞭落下。
“第八鞭——背叛不得好死!”
赵孟华从同学手里接过鞭子,亲自走到路明非身后。
他把竹鞭高高扬起,然后极轻极慢地落下,力道轻得像是在拂去他肩上的灰尘。
“第九鞭——忠于温蒂。”
他把竹鞭放在地上,退回台阶旁边。全场安静了好几秒。
路明非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对着赵孟华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到温蒂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抽了九下,怎样?气消了吗?”
温蒂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角,然后一拳砸在他胸口上。
力道很轻,和那九鞭一样。
“下次不准再欺负我了!”
“行。”
“挠痒痒也不准!”
“这个我得保留意见。”
温蒂鼓起腮帮子,但嘴角那个笑容已经压都压不下去了。
围观同学们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
陈雯雯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得飞快。
赵孟华从台阶上捡起竹鞭,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今天这场审判终于圆满结束。
他要先去食堂买个鸡腿,然后回来监督路明非买那三杯奶茶,顺便自己给陈雯雯买一杯。
至于那些请假没来的同学,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今天操场上发生了什么,只能从同学的口中道听途说罢…
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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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校门,沿着梧桐树荫往奶茶店走。
八月底的下午依旧闷热,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赵孟华走在前头,军训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今天在操场上审了路明非,抽了他九鞭子,此刻心情极好。
温蒂跟在后面,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正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要喝什么口味。
路明非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军训服口袋里。
奶茶店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
温蒂趴在柜台上研究菜单,每一种口味都要仔细看好几秒。
赵孟华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路明非,我问你个事。”
赵孟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随意。
路明非正在数零钱,头也没抬。
“问。”
“你当初怎么追到温蒂的?”
赵孟华把声音压得极低,确保温蒂在柜台那边听不到。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追陈雯雯,送了好几本她喜欢的同人本,还专门去学了怎么写现代诗,但陈雯雯看他的眼神和以前看路明非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路明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不知道。我们是互相追的。”
赵孟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送了那么多礼物,陈雯雯到现在连单独跟他出来喝杯奶茶都不肯。
路明非这孙子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他们是互相追的。
仿佛在说——这种东西还需要追吗?不是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吗?
温蒂从柜台那边探过头来,手里举着菜单,用一种屑里屑气的语气补了一句:
“没错!是我先追的他,但他也追了我,所以我们算互相追!”
赵孟华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又转头看着路明非那张写满了就是这个意思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两个,真是天打雷劈的一对。”
他把这句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诅咒的话咬得格外用力,然后走到柜台前给自己点了杯柠檬水。
今天太煎熬了,他需要喝点酸的东西来缓冲一下。
路明非和温蒂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奶茶店的瓷砖地面上。
赵孟华端着柠檬水靠在墙角,一边喝一边在心里默默背自己写给陈雯雯的下一首现代诗。
他还就不信了,路明非能追到温蒂,他赵孟华怎么就追不到陈雯雯。
“话说你怎么突然喜欢陈雯雯了?”
路明非随意地问。
他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冒昧,但他还是想问。
相信赵哥不会为难自己的。
赵孟华思考了一会儿,反问道: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赵孟华叹了口气,但还是给出了一个让路明非觉得还算合理的解释。
“或许是世家贵族的共性吧。”
“什么意思?”
路明非把手里的奶茶杯放在桌上。
“你不懂。这是灵魂上的共鸣。你们暑假玩得可开心了,但对我来说,对陈雯雯来说,暑假就是另一种地狱。”
赵孟华靠在奶茶店的墙上,手里那杯柠檬水的杯壁上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
“可是你们有钱啊?”
路明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赵孟华家有房地产,陈雯雯她爸是文联副主席,这两个人怎么看都跟地狱两个字沾不上边。
“那我问你,我有时间花钱吗?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赵孟华把柠檬水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路明非摇了摇头。
“暑假刚开始,我爸就把我扔进了一个商业培训班,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财务报表,八点开始学企业管理,下午两点跟着他参加各种饭局应酬,晚上回家还要写商业计划书。每周只有半天自由时间,那半天我全用来给陈雯雯发消息了。”
他端起柠檬水灌了一大口,冰得龇牙咧嘴。
“陈雯雯也差不多,她爸给她报了三个作文比赛,两个文学夏令营,她暑假写了好几十篇散文,手都快写断了。我们两个经常半夜十二点同时在线,我改我的商业计划书,她改她的参赛作文。改完之后互相发一句加油,然后继续各自熬夜。”
“那次我在朋友圈发我要正式追她,是我抽空跑出来的。我逃了一整天的商业礼仪课,带她去看了场电影。回家之后我爸差点没让我嘎巴一下走了。”
赵孟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端起柠檬水又灌了一大口,然后看着路明非,笑了笑。
“所以你说,我们算不算灵魂上的共鸣?”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珍珠奶茶,用吸管轻轻搅着杯底的珍珠。
他忽然理解了赵孟华看陈雯雯时的那种眼神。
那是一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人,看着另一个同样被困在金丝笼里的人,两个人隔着笼子的栅栏互相伸手,指尖刚好能碰到一起。
他以前觉得赵孟华追陈雯雯只是因为追不到温蒂之后随便换了个目标,现在看来完全想错了。
“赵哥,你这恋爱谈得比我们辛苦多了。”
路明非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开口。
“还没谈上呢。”
赵孟华把空了的柠檬水杯放在桌上。
“不过快了。她昨天答应我这周末跟我一起去图书馆。不是去写作文,就是去看书。”
他嘴角那个弧度从无奈切换成了带着几分期待的得意。
路明非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奶茶店里的空调还在呼呼地吹。
温蒂趴在柜台上终于选好了她的口味,回头喊了一声。
“明明我要喝杨枝甘露!”
赵孟华看着这对活爹,在心底默默给路明非比了个中指,然后站起来朝柜台走去。
“来杯草莓啵啵,全糖,打包。”
赵孟华把零钱放在柜台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
“嗯?”
路明非挑了挑眉。
作为过来人,他还是决定提醒老赵一嘴。
“赵哥,全糖会不会太甜了?”
“去,你懂什么?你见过哪个女孩不爱吃甜的?”
赵孟华头也没回,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开口。
路明非挠了挠头,发现自己接触的异性好像只有温蒂一个,甚至连温蒂都不太像一个典型的异性。
她会在头等舱里把一次性牙刷全部顺走,会在牛肉面馆里一个人吃掉八包薯条之后再加一份牛百叶,会穿着女仆装跟他下排水管道然后嫌弃管道里灰太多。
比起女朋友,她更像一个可以结婚的兄弟。
绘梨衣也不算,路明非拿她当宠物的。
赵孟华把找零接过来放进口袋里,靠在柜台旁边,继续侃侃而谈。
“女孩子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她们会为了很多东西而有所顾忌。怕胖,怕甜,怕热量太高,怕男朋友觉得她吃太多。所以她们点奶茶的时候永远不会点全糖,永远要半糖三分糖代糖零卡糖。”
他用手指敲了敲柜台上的菜单。
“我给她点全糖,就是想告诉她——在我面前你不用顾忌这些东西。想喝甜的就喝甜的,想吃什么都随便吃。她暑假写了几十篇散文,手都快写断了,好不容易周末能跟我出来坐坐,我不会让她连杯奶茶都要纠结糖分。”
他把那杯刚做好的草莓啵啵从柜台上拿起来,透过透明杯壁看着里面粉红色的液体和沉在杯底的啵啵珍珠。
“陈雯雯以前在班上的形象是白莲花,文艺少女,这种形象是枷锁。枷锁戴久了,连自己真正喜欢喝什么甜度的奶茶都会忘掉。我追她,第一件事就是帮她把这个枷锁摘了。”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赵哥,你这话说得还挺有水平。跟在东京湾海底跟我分析战局的那个狗头军师有一拼。”
“谁?”
“没谁,一个日本朋友。”
路明非端起自己那杯珍珠奶茶喝了一口。
他想起乌鸦在源稚生几人面前也是这种样子。
一本正经地讲道理,道理讲得还挺有水平。
赵孟华端着那杯全糖草莓啵啵,推开奶茶店的门,朝学校方向走去。
他今天还要回去继续改那份永远改不完的商业计划书,但现在他手里有一杯全糖的草莓啵啵和一个周末的期待。
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若有所思。
他好像又被上了一课。
…
赵孟华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以前觉得他是低配版楚子航,现在看来他谁的低配版都不是。
他就是赵孟华,一个会给喜欢的女生点全糖奶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