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 >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林海聚义

    民国二十一年,四月初八。

    绰纳河上游的山缝已经在身后越来越远了。萧羽峰率队从小兴安岭西缘向东穿插,晨光落在湿漉漉的松枝上,把每一根针叶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路比前几天好走了一些,冻土彻底化了,可化了的雪水和泥混在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板车轮子碾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坨乌黑的湿泥,甩在路边的枯草上,又落下来。

    队伍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从山缝拔营之后,他们沿着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旧道一路穿插,绕过日伪军设在山外的几处哨卡,朝着中东铁路的方向推进。马匹踏在泥泞的古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和湿土的嘎吱声,和偶尔几声短促的传令口哨,从队伍前头传向后头,又被风吞没了。

    婉柔坐在板车上,怀里抱着妞妞。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可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还在走很长的路。她已经累了好几天了,从山缝里出来的时候她还能自己走一段,可越走越慢,脚上磨出了水泡,小雯给她用布条缠了两层,可她还是走不动了,最后就窝在婉柔怀里,一路睡一路颠,颠醒了又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再睡过去。婉柔低头看着她皱着的眉头,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妞妞在睡梦里动了动,往她怀里又缩了一缩。

    林倩坐在婉柔旁边,把妞妞滑落的一截围巾边角往上拢了拢:“她从早上就没怎么睁过眼。这段路太颠了。”婉柔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脸:“她还小,走不动也是正常的。从兴城出来那会儿她就是一路睡过来的,颠一路睡一路,到了地方才醒。”林倩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只粗布袋的口扎紧了一些。云子走在板车右侧,肩上挎着一只布袋,目光从路边的林子里收回来,落在婉柔低垂的眉眼看了一瞬又移开了。小雯跟在板车后面,手里牵着一匹驮着物资的马,走得有些吃力,可她只是偶尔把脚边的小石头踢到路边去,没有喊累。她知道妞妞累了,也知道婉柔抱了一路胳膊肯定酸了,可没有人说换手,她也就没有开口。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把马缰换了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扶了一下板车的边沿,像是这样就能让车更稳一点。

    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隘口时,前方密林之中忽然一阵窸窣响动,数百条人影骤然从两侧树丛里钻了出来,直接横拦在行军的道路正中。那些人有老有少,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手里的家伙也五花八门。为首的壮汉满脸风霜,腰间别着一把老旧的盒子炮,他向前踏出几步抬手一拦,声音粗粝而沙哑:“过路的兄弟,先且留步!我们一众弟兄,在这片山林里跟日本人周旋多日,连日奔波作战,早就断了口粮,好几顿不曾吃饱。不知贵部能否接济我们一部分粮食?”

    萧羽峰勒住缰绳,眉头骤然一皱,手虚按在腰间枪柄上示意众人戒备。他身后士兵齐齐端起步枪,枪口对准隘口人群,两边气氛瞬间紧绷,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拦路的人群,两边对峙着。他隔着一段距离上下打量了那壮汉几眼,沉声开口:“你们是哪部分的?拦路求粮,总该先报个名号。若是打日本人的队伍,说清楚来历,一切都好商量。”壮汉正要回答,他身侧一名斥候快步冲到他耳边急声禀报:“首领!前头山道发现一支伪军运输队伍,押送大批补给物资正往这边过来!”壮汉眼睛猛地一亮,狠狠啐了一口:“太好了!总算叫我们等着了!弟兄们,抄好家伙!”他手下几百人立刻就要向着山道前方冲过去。

    萧羽峰见状抬手压住想要上前对峙的部下:“先不要动手,跟上去,看一看情形再说。”他翻身下马,带着几名亲信将领悄然跟在这支山林队伍后侧,借着林木掩护向前探查。山道拐角处,一支五十余人的日伪军押运车队缓缓行来,两侧山林里枪声骤然响起,日伪军猝不及防,短短片刻押运的几十名日伪军尽数被击毙在山道之上。一场短促的伏击转瞬结束。

    后方的队伍里,婉柔听见前方传来密集枪响,带着林倩、小雯一众女眷缓步走出队伍侧翼。妞妞被枪声惊醒了,揉着眼睛从婉柔怀里探出头来,目光越过那些搬运物资的人影,一眼便落在了那名壮汉身上。她的小手猛地攥紧了婉柔的衣角,瞳孔骤然一亮,脱口而出:“爹爹!”

    那一声脆生生的呼唤穿过嘈杂的人声,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面。壮汉浑身猛地一震,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几个人头,落在那个攥着陌生妇人衣角的小姑娘身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步踉跄着快步奔上前。妞妞挣脱婉柔的手,哭着扑进男人怀里,小脑袋埋进他粗糙的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壮汉的胳膊抖了一下,然后死死搂住怀中的女儿,指节因为用力攥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他蹲下来,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搂进怀里:“妞妞,爹以为你也不在了……”妞妞从他怀里抬起脸,脸上全是泪痕,声音断断续续的:“爹爹……娘呢?娘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壮汉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妞妞……你娘……再也来不了了。她死在了日本人手里。”妞妞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小脸,眼眶瞬间涨得通红,大颗的泪珠一下子涌了出来。壮汉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把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地说完,他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只变成了一句:“等我拼尽全力冲破战火赶回村子,家园已经一片狼藉。我在院门边上寻到你娘,她早已没了气息。我跪在她的身边,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地窖的方向,像是还在盼着你能好好活下来。我伸手替她合上双眼,止不住地发抖。”

    他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然后缓缓松开,伸手替女儿擦掉脸上的泪:“妞妞,爹对不起你们母女。可爹现在找到你了,从今往后,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他站起来,把女儿挡在身侧,抬眼郑重看向萧羽峰,双拳紧攥,声音带着一种从骨血里磨出来的恨意:“少帅,我江大宝生平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可我知道一件事——日本人欠我的,我要用他们的血来还。这些年我活下来的唯一念想,就是多杀几个日本人。我不知道能杀多少,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赚一个。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停。”

    萧羽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着同样沉的东西:“我妹妹雨双,也是日本人害死的。她被人在河里溺毙,才十七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等我去河边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白了,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被水泡皱了,再也暖和不过来。”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我的兄弟袁斌,也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锦州城下,他被日军枪杀,就倒在城门口。”

    江大宝闻言猛地一怔:“袁斌?莫非是驻守锦州防线的袁斌?”萧羽峰缓缓点头:“正是。锦州一战,他死守阵地,最后力战殉国。”江大宝长叹一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锦州城外那场仗我远远见过,袁斌麾下将士个个死战不退。我带着人撤进山里的时候,有人指着锦州城墙说,那个人还在守。想不到他竟是你的人。”他的声音闷了片刻,“少帅,你我之间不仅仅是同道,更是身负同样血仇的人。”

    云子站在板车旁边,正低头整理布袋的带子。萧羽峰的话像一根针穿过嘈杂的人声和风声,准确地落在了她耳朵里。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想起雨双蹲在池塘边喂鱼时被溅了一脸水还傻笑的样子,想起那天在布庄后院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雨双被那匹素白的棉布缠住脖颈,看着她的挣扎从拼命到无力,看着她的眼睛从亮到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一点一点地灭了。萧羽峰说“我妹妹也是日本人害死的”的时候,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她心里,沉沉的,带着回声,在胸腔里反复撞着,撞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低下头,把布袋的带子又系了一遍,指节有些发白。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停顿,只有风从她耳边穿过去,呼呼地响着。

    婉柔上前一步,把在兴城收留妞妞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兴城城外遇上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在废墟边上,身上没有半点儿干粮,鞋子也走破了。我便把她带上了,一路带到今日。她是个好孩子,从来不添乱。”江大宝听得眼眶发紧,侧过身朝着婉柔深深弯下腰去:“少帅夫人大恩,江大宝没齿难忘。这孩子是我唯一的女儿,本名江美妞。若不是您,我这辈子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他直起身,抬手用力向后一挥,身后七八百名衣衫破旧的弟兄齐齐站直身体:“今日承蒙少帅和夫人保全小女性命,这份大恩我永世难忘。从今往后,我江大宝这条命,还有我手下这七八百弟兄,尽数归于你的麾下!我等只听萧少帅一人调遣!”

    萧羽峰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用力将江大宝搀扶起身:“快快请起!不必行如此大礼!从今往后,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江大宝重重一抱拳:“好!有少帅这句话,我江大宝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后退半步!”

    当天傍晚扎营的时候,妞妞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可她还是攥着江大宝的衣角不肯松手。江大宝蹲在火堆边上,一只手搂着女儿,一只手端着碗,把热粥吹凉了喂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就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婉柔坐在火堆对面,看着那一幕,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林倩坐在她旁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四月初十,队伍继续向东南方向行军。萧羽峰和江大宝并肩而行,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江大宝对这片山林极其熟悉,哪条沟能走人、哪片林子有水源、哪段路能绕过日伪军的哨卡,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当天午后队伍短暂休整,萧羽峰接到斥候传回的简讯:关东军已经开始往哈尔滨方向调兵,第二师团和第十师团正在向松花江沿线集结。马占山正在黑河收拢旧部,连发数封通电联络李杜、丁超、王德林,商议联合反攻哈尔滨。王德林主力还在宁安、敦化一带,但前出侦察部队已经和冯占海部有了接触。

    四月十二日傍晚,队伍在距离一面坡车站以东三十余里的一处山坳里安顿下来。萧羽峰骑着马绕了一圈查看地形,下马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举起望远镜望了一阵,放下来说:“就在这里扎营。明天开始,分三组斥候轮流出去侦查,摸清日伪军巡逻的换防时间、哨卡位置和装甲巡道车经过的规律。”江大宝应道:“少帅放心。我的人闭着眼都能摸到铁路边。”

    而在奉天城,刘白山那一天的巡查任务和往常一样。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短褂,帽檐压得很低,沿着城南的街巷走了一圈,记下了张凤岐当天的出行时间和路线。张凤岐今天没有去客栈,而是去了一处城郊的联络点——刘白山远远吊着他,看着他走进一处不起眼的民宅,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他把时间、地点、停留时长一一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任务结束之后他没有立刻回特务机关,而是拐进了东街一家小酒馆。他走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酒馆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而浑浊。他要了一碗热汤面,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刚吃了两口,隔壁包厢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和大声喧哗——声音粗野而张狂,带着酒气,隔着薄薄的木板墙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刘白山没有抬头。他继续低头吃面,可他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隔壁的那几个人说话带着奉天本地口音,粗声粗气的,听了一会儿他听出来了——那是叶家军的兵。叶家军依附关东军之后,有一部分人被编入了伪军序列,散在奉天城里做治安巡逻。这些人训练松散,喝酒赌博倒是一个比一个勤快。

    一个人扯着嗓子说:“日本人现在猖狂得很,走到哪儿横到哪儿,可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横多久。等哪天他们打了败仗,老子第一个去睡他们日本女人。”另一个接话的时候语气更张狂了些:“日本女人有什么稀罕的?几个月前在地牢里,有一个叫宫玲的卧底,赵副官把她赏给我们兄弟几个。那滋味,嘿嘿,别提有多爽了。日本女人就是跟咱们这边的女人不一样,又白又……”后面的话被一阵粗鄙的笑声盖了过去。

    刘白山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慢慢放下筷子,站起来,面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可他已经没有再看它一眼。他没有冲进去,没有砸门,没有做任何会打草惊蛇的事。他只是擦了擦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然后推开酒馆的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街角走去——那里站着两名日军巡逻兵。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两名士兵正要上前盘问,他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大尉军衔徽章。金属徽章在昏黄的街灯下泛着冷光,两名士兵看清之后立刻立正行礼:“长官,有什么吩咐?”刘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冻透了的石头:“街角那家酒馆里,有一伙叶家军的兵在大声喧哗,扰乱治安。全部带走,先打入大牢,然后交给我处理。”士兵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召集人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叶家军士兵被从酒馆里拖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可一看见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酒气立刻醒了大半。

    地牢里阴冷潮湿,石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火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那几个叶家军的兵被推进来的时候酒还没全醒,有人靠着墙捂着被扭过的手臂,有人还在骂骂咧咧。刘白山站在油灯底下,把帽檐推了上去。一个士兵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眼,忽然脸色变了:“你不是叶府管家的义子吗?你怎么……”

    刘白山没有回答。他站在牢房门口,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脸落在阴影里。他侧过头,对旁边站着的日本军官说了一句:“这些人,今天必须死。如果谁走漏了风声,后果自负。”日本军官连忙躬身:“嗨!一切听从长官吩咐。”

    刘白山走进去,在那些人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那个刚才还在酒馆里大声喧哗的士兵,声音不高不低:“你不是喜欢睡女人吗?我今天先让你们尝尝痛苦。”他手一挥,一把短刀落在旁边日本士兵手里,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知道太监是怎么净身的吗?”那个士兵的脸色刷地白了,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们哪里得罪你了?”

    刘白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冻透的铁:“哪里得罪?玲儿——她就是被你们侮辱至死的。”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一个士兵忽然变了脸色:“玲儿……你说的是那个……赵副官把她赏给我们兄弟的那个宫玲?”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不知道她是你的人……我们只是奉命……我们……”

    刘白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当时侮辱玲儿的还有谁?把名字都告诉我,我还能绕你一命。不说的话——”他没有说完,可那个没说完的空白比什么威胁都更让人腿软。

    士兵被吓得整个人都在抖,面如死灰地开了口:“我说……我说!”他像倒豆子一样说出了一串名字——那些人,那些面孔,那些在黑暗的地牢里对他最重要的人施以暴行的面孔。每说出一个名字,刘白山的眼神就冷一分。他说完之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袋:“我全都说了……你饶了我吧……”

    刘白山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他对旁边的日本军官说了一句:“这些人交给你们了。给他们净身。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别留活口。人我交给你们,你们慢慢给他们折磨死。至于怎么做,你们自己处理。倘若有一个没死,或者你们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痛快让他们直接死了,被我知道了,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日本军官躬身:“长官放心。折磨人的手段,我们多的是。”

    刘白山走出了地牢。身后传来第一声惨叫,被厚重的铁门隔住,变成沉闷的、闷在鼓里的嗡鸣。他站在地牢外的空地上,背对着那扇铁门,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升高、破碎、又落下去。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玲儿,看看曾经侮辱你的人,他们是什么下场。”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烧到了尽头之后剩下的东西,“总有一天,赵铁生的痛苦是这些人的百倍、万倍。”

    他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月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攥着那枚大尉徽章,攥得指节泛白。然后他松开手,把徽章收进怀里,转身走进了奉天城沉沉的夜色里。

    第二天,板垣征四郎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屋里的炭火烧得比平时旺,可板垣的脸色不算太好。他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刘白山,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白山,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别急,别冲动。你怎么就是不听?你杀了赵铁生的部下,他知道了是关东军的人干的,他会警觉的。”

    刘白山站在那里,没有辩解:“我听到了他们曾经侮辱玲儿的话,我忍不住。”

    板垣的声音高了一些:“你忍不住?你杀了是爽了,可赵铁生有警觉了,以后我们收网的时间肯定慢了。张凤岐那条线你一直盯着,赵铁生又是张凤岐唯一的联络通道。你动了赵铁生的人,赵铁生会猜到他被盯上了。他一旦缩回去,整条线就断了。”板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怒火咽下去又吐出来,“白山,你做事一向分得清轻重。司令官亲自封你大尉军衔对你有多器重,你应该明白。我也知道宫崎玲子的仇人就在眼前,你忍不住——可你要顾全大局。”

    刘白山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错了。”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里压着的东西比任何辩解都更重。板垣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不为例。赵铁生那边,我会让人多加留意。这段时间你不要再有任何动作了,继续盯着张凤岐,把那条线守好。”刘白山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然后大步走出了特务机关的大门。

    当天傍晚,萧羽峰的队伍在小兴安岭东南侧五道河附近的山林里扎下了营。黄昏的光从山脊线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营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婉柔坐在火堆边,妞妞已经醒了,蹲在旁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画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大宝,又低下头继续画。林倩坐在婉柔身边,云子蹲在灶台边添柴,小雯在整理那匹驮马的鞍辔。远处,萧羽峰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把一面坡车站方向的山影又看了一遍。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把望远镜的挂绳重新缠了两圈,从岩石上走下来,回到火堆边坐下。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他知道马占山的旗已经立起来了,王德林的刀已经磨好了,他们这边的人也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篝火的火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五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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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第五十五章 双生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