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 > 正文 第一百章 乱世负红颜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二十六日,北平。

    天色灰蒙蒙的,院墙外的长街上,行人比往日更稀落了些。秋意已经彻底扎下了根,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高娇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盒点心。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旧旗袍,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步履如常,沿着别院外墙的石板路缓步前行。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了,哪里有一块翘起的青砖,哪一段路面积了落叶,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路过巷口杂货铺的时候,她甚至侧过头朝柜台后面的掌柜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往常一样。

    一切都和无数次外出没有两样。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黄昏前的宁静。声音从侧后方打来,短促而干脆,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一半,可余音在窄巷两壁之间弹了几弹,还是落进了每一个路人的耳朵里。

    鲜血骤然在高娇的衣襟胸口绽开,像一朵暗红的花在一瞬间被全部放了出来。她的身子猛地一僵,竹篮从她手中脱出,点心盒滚落一地。她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在石板路上。血从她的胸口漫出来,在青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附近的路人惊叫着四散退开,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捂着嘴,有人拉着孩子快步走远,有人大声喊着“杀人了”。巡逻的卫兵闻声跑过来,蹲下去查看,随即脸色骤变,朝院子里大喊:“快!去报少帅!”

    帅府院内,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冲进书房,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少帅!不好了!高娇小姐被人暗杀,已经倒下了!”

    萧羽峰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嗓音骤然绷紧:“你说什么?”

    何冲闻声从偏厅快步赶来,二人一刻不敢耽搁,快步赶往墙外。等赶到现场时,高娇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之上,已经失去了意识,胸口的血迹还在缓慢蔓延。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萧羽峰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把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巷口的方向。巷口什么也没有,几个路人缩在杂货铺门口朝这边张望,被他看了一眼,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把人抬进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何冲指挥卫兵把高娇抬进院内,又让人去请大夫。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一枪打在了心口上,她已经没有救了。

    暮色笼罩住整座别院。书房里只剩下萧羽峰一个人。他立在案前,指尖微微发抖,心底翻涌着无数猜测。他想起高娇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土肥原突然传信要她回东北,她怕是云子已经和土肥原那边联络上了。当时他说“你先别慌,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可现在高娇死了,那些“猜测”全都变成了真的。

    “何冲。”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何冲推门走进来:“少帅。”

    “高娇的事,你怎么看?”

    何冲沉默了一下:“她先前就提过,关东军在暗处到处都有人,只是一直没被我们察觉。她说这些人永远躲在阴影里,伺机而动。她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云子把消息递回去,土肥原那边就动了手。”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在我的管辖地界,藏着关东军的杀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何冲没有再说话。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高娇留下的最后一封密信,那些字迹工工整整,笔锋利落。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想起高娇第一天来别院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旧旗袍,站在他面前说“我叫高娇,我的日本名字是高桥文子”。那时候他还不完全信她,可她在后来的日子里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证明了她的立场。她帮他传递假情报,帮他盯着关东军的动向,帮他从云子嘴里掏出了雨双的死因。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可他还是没能护住她。

    第二天清晨,萧羽峰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烧黑的灯芯。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摊开的军报上,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起往日和叶婉柔争执的画面——她坐在窗边攥着香囊的侧影,她在雨里跑的样子,她说的那句话:“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就像是在一个我不想进去的笼子里摆满了金子。”

    那些画面翻涌了一阵,然后被另一个念头粗暴地覆盖了。一个偏执的念头在他心底生根,不断放大:若是叶婉柔当初没有放走云子,这一切便不会发生。云子不会联络土肥原,高娇不会暴露,关东军的杀手不会找到这里,那一枪也不会打出去。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推门走进去,看见婉柔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上。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高娇死了。”萧羽峰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压上来的。

    婉柔的手指在香囊边缘停了一下。

    “昨天傍晚在别院墙外被人暗杀的。一枪打在胸口上。”萧羽峰说,“是关东军的人干的。云子联络上了土肥原,高娇的身份暴露了。”

    婉柔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可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放走云子的代价。”萧羽峰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高娇是我安插在关东军内部最重要的线人。她替我盯了那么多的消息,帮我传递了多少假情报。她死了,我在北平就真的瞎了。关东军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萧羽峰说,“可我想让你知道,你做的那个决定,害死了高娇。”

    婉柔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香囊。她站起来,站在这间她被关了很多天的屋子里,站在他面前,目光平直而清亮:“萧羽峰,高娇死了,你难过。可你有没有想过,高娇做的事情,和云子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她们都是女人,都替别人在暗处做事。高娇替你盯着关东军,云子替关东军盯着你。她们都身不由己,都走在自己选不了的路上。高娇选择了告诉你真相,云子选择了继续替关东军办事。我放走云子,是因为她陪了我两年,在我最怕的时候坐在我旁边。你觉得我错了,可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如果有一天你的手下被人按在刀口下面,你会不会也做同样的选择?”

    萧羽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我放走云子害死了高娇。”婉柔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高娇的死,是因为她自己选择站在了那条线上?她从走进这条线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她不像你想的那么弱。她比你更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她顿了一下,“你说你护不住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就不需要你护?她要的是把她知道的东西传出去,让那些消息变成该去的地方。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要冒多大的险。她没有后悔过。”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你这是在替你自己辩解。”

    “我不是替我自己辩解。”婉柔看着他,“我在替高娇说一句公道话。她死了,可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知道她为什么告诉我那些事吗?她跟我说,她父亲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她从被征召进训练营的那天起就在等一个机会,让她做的事情有意义。她找到了那个意义,然后就死了。你不该拿她的死来怪我。你应该拿她的死来记住她做那些事的理由。”

    萧羽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你说得对。高娇做的事,是她自己选的。可她死了,我还是难过。”

    “你难过,是因为你觉得你欠她的。”婉柔说,“你觉得你没能护住她。她可能从来没有指望过你护住她?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她自己的理由。她不是为了你才做那些事的。她是为了她自己。”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起高娇说过的话——“我父亲死在日本人的手里,我从被征召进训练营的那天起就在等一个机会。”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跟他解释她的立场,现在他才明白,她是在告诉他——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理由。她不需要他替她扛什么。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你说得对。”萧羽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做的事情,是为了她自己。可我……我还是觉得,如果那天你没有放走云子……”

    “如果那天我没有放走云子,”婉柔打断他,“云子会被你处死。高娇会活着。如果那天我没有放走云子,我也会永远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你宁愿我恨你,还是宁愿高娇活着?”

    萧羽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他娶回来的那个叶婉柔,是清凉寺里跪在佛前许愿的小姑娘,是花轿里攥着帕子一声不吭的少女,是帅府里安安静静做着他名义上妻子的少帅夫人。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她是被他一步一步逼出来的。是他用那一枪、用那些要挟、用那些不信任,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你说你不想再看见我。”萧羽峰的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磨碎了之后又拼起来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放你走?”

    婉柔看着他:“因为你怕我走了,叶家就不会再给你任何支持。因为你怕我走了,你的防线就少了一道筹码。因为你怕我走了,你就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萧羽峰摇了摇头,“是因为我娶你的时候,在清凉寺看见你跪在佛前的样子。那天雾很大,你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碎发被风吹散了几根,你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睫毛在微微发抖。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好看得让我想把所有的光都给她。我以为我能走进你的世界。可后来我发现自己只是站在那扇门外面,从来没有走进去过。那扇门是你自己关上的,也是你自己锁死的。”

    婉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萧羽峰,你知道那扇门为什么关着吗?”

    “因为你不爱我。”

    “不是。”婉柔摇了摇头,“因为从我坐上花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会被允许有自己的门。你给我院子、给我吃穿、给我体面。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把钥匙。你给我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你觉得我应该要的。你给我金笼子,然后跟我说‘这就是对你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婉柔,你想要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每一个字却落得很稳:“你安排我住在哪儿,安排我吃什么,安排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什么时候不可以。你甚至安排我该想什么、该说什么。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婉柔,你想怎么样?’我在你的世界里,从来只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会继续打仗,继续守你的防线,继续做你的少帅。没有我,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可我没有你,我才能做我自己。”

    萧羽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的东西。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安排我该想什么,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她想要什么。他只是以为,他给的已经够多了。可现在她告诉他,那些都不够。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在门框里站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晚先歇着。明天再说。”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攥紧香囊时留下的红痕。她把香囊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两朵靠在一起的花。它们还是老样子,绸面上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被摩挲了太多次,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它们还在一起。

    几天来,她被软禁在这间屋子里,水米未进。小雯每天端着粥碗进来,又端着原封不动的粥碗出去。孙伯母带着妞妞来过两次,妞妞拍着门板喊“婉柔姐姐”,她坐在窗边没有应声。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她走出去的机会。

    同一天下午,奉天佟府。

    叶婉月正带着若雪在屋内。若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嘴里念念有词。婉月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针线,正在给女儿缝一件入冬的小袄。针脚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停下来发一阵呆。她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门被推开了。佟仲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风尘仆仆,一身长衫皱巴巴的,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留下的疲惫。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开口:“夫人,我回来了。”

    叶婉月抬眼望着他,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中,语气里带着埋怨:“你每次一走都这么久,丢下我跟若雪。你看若雪现在都这么大了,天天嘴里喊爹爹,一年到头你却陪不了她几次。”

    若雪听见“爹爹”两个字,从地上跳起来,扑过来抱住佟仲文的腿:“爹爹!”

    佟仲文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把她放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去,爹爹跟娘说点事。”若雪乖巧地点了点头,跑回自己的小凳子上,继续画她的圈。

    佟仲文走到婉月对面坐下来。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这一次事情紧急,我才匆匆赶回奉天。不然我本该在南方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叶婉月连忙追问:“是什么事?”

    佟仲文正色道:“你还记得之前传闻,在四平火车站被事件吗?我查到内情了。”

    叶婉月心头一紧:“是谁干的?”

    “是国民党内部的人。”佟仲文缓缓说道,“他们打算牺牲六妹,嫁祸给关东军,挑动叶家与关东军产生矛盾,搅乱东北局势。同时想利用六妹的死刺激萧羽峰,促使他和张学良决裂,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叶婉月神色震动,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了地上:“你此话当真?消息从何处得来?”

    “夫人只管信我,我的消息渠道很灵通。我宴请国民党高层吃饭,席间有人喝多,不慎说漏了嘴。”佟仲文继续说道,“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六妹如今被萧羽峰软禁,她身边那个丫鬟,生死不明,人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叶婉月脱口而出:“你说的是云子?”

    佟仲文点了点头。

    “萧羽峰为何要软禁六妹?”

    “其中缘由我还没有打探清楚,我急着回来先把消息告知你。你可以回叶家,和你阿玛还有你大哥二哥商议,想办法营救六妹。”

    叶婉月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悲凉:“阿玛他那个人,哪里会关心女儿们的死活。”

    佟仲文沉吟片刻,又抛出一句重磅消息:“还有一事,这件国民党高层的谋划,你大姐夫刘砚舟八成也参与其中。”

    叶婉月猛地一怔:“你说什么?那大姐,她知情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六妹接回来。”

    叶婉月当即起身:“我这就去找二哥。”

    她急匆匆动身赶往叶府,将佟仲文打探到的全部内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叶陵忠、叶陵勇。叶陵勇面上看着不情愿,可心底依旧暗暗盘算对策。叶陵忠眉头紧锁,声音带着焦灼:“这么说来,六妹现在处境极其凶险!”

    屋内气氛瞬间凝重,兄弟二人低声商议。叶陵勇指尖叩着桌面,面色沉郁:“消息属实?国民党那边竟然下这么大一盘棋,拿六妹做棋子,还要挑起东北各方厮杀。”

    叶婉月急道:“仲文说消息是国民党高层酒后泄露,不会有假。现在六妹被萧羽峰软禁在北平别院,云子下落不明,一旦那些人再动手,六妹怕是难逃灾祸。”

    叶陵忠忧心忡忡:“萧羽峰经历过吉东战事后,据说他心态已经变得极端,若是有人再从中挑拨,六妹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我们远在奉天,北平那边鞭长莫及,贸然派人过去,只会引人注意。”

    叶婉月紧紧攥着手帕:“我们尽快安排人手,千万不能耽搁。”

    叶陵忠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婉月,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叶婉月抬起头看着他。

    “五妹的事。”叶陵忠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她最近……不太好。”

    叶婉月的心一沉:“五妹怎么了?我前些日子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绣并蒂莲,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那是她在你面前撑着。”叶陵忠说,“你走了之后,她就不怎么出屋子了。丫鬟们说她每天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香囊,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天都黑了,她也不让人点灯,就那么坐着。母亲去看她,叫她名字,她要过好一会儿才应声,应了声又低下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叶婉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她身子没什么大碍,可精神上……不太好。她总是反复问同一句话——‘袁斌怎么还不来信?’丫鬟们一开始还耐心答她,说‘袁副官在锦州忙,信在路上’,可后来她问得太频繁了,丫鬟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了。有一回她盯着丫鬟问了三遍,丫鬟答了三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绣花,好像刚才那三遍她根本没听见。”

    叶婉月站在那里,眼眶红了。她想起五妹坐在窗边绣并蒂莲的样子,想起五妹把那枚香囊递到婉柔手里时说“你带在身上,它跟着我走了那么久”。她那时候以为五妹在慢慢好起来。可现在她才知道,五妹从来没有好起来过。她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用那些信和那些并蒂莲把自己裹起来,不让外面的风灌进去。

    “她手里一直拿着那封信。”叶陵忠继续说,“袁斌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信纸已经磨得起了毛,字迹都快要看不清了。可她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了折好放回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拿出来看一遍。她的手指上有被纸边划出来的细口子,一道叠着一道,结了痂又划开。可她好像不觉得疼。”

    叶婉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发涩:“我明天去看她。”

    “婉月。”叶陵忠叫住她,“你去看她的时候,不要跟她说六妹的事。她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叶婉月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大哥,你说我们叶家的女儿,怎么一个个都活成了这样?大姐嫁到刘家,面上风光,可她心里苦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二姐嫁到傅家,富是富了,可她三年回不了一次娘家。我嫁到佟家,仲文常年在外,我一个人带着若雪,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在那里。六妹嫁到萧家,被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现在连人都被困住了。五妹……”她没有说下去。

    叶陵忠也没有接话。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叶婉清伴着林倩一同跨进门来,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叶婉月猛地抬眼,又惊又急:“婉清,林倩,你们怎么来了?”

    林倩神色沉静,开口道:“方才我们在廊下,无意间把你们说的话全都听见了。”

    一句话落下,满室一静。

    林倩目光坚定,向前踏出一步:“婉柔如今被软禁在北平帅府别院,处境凶险。打探消息这件事,交给我,我去北平。”

    叶婉月心头一紧,连忙劝道:“林倩,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北平那边暗流涌动,萧羽峰心境已经极端,还有暗处潜伏的杀手,这一趟九死一生,不是儿戏。”

    叶婉清攥紧拳头,眼睛泛红,急切地抢话:“我也要去!我要去找六姐!”

    “婉清!”叶婉月眉头紧锁,出声阻拦,“你别再添乱了!”

    叶婉清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姐姐面前露出过的倔强:“三姐,我没有添乱!六姐走了那么久,你们所有人都说她会回来,可她没有回来!她现在被困在北平,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让我在家里等着,等什么?等到她跟五姐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谁也不认?”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等。六姐从小就护着我。大姐骂我的时候是她挡在我前面,我摔跤的时候是她把我扶起来。现在她被困住了,我却只能在家里等消息。我不想再等了。”

    叶陵勇站在一旁,只是重重叹气,一言不发,神色纠结。

    叶陵忠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打破沉寂:“其实,让七妹和林倩前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叶婉月愕然,难以置信看向他:“大哥,你说什么?”

    “你细想,”叶陵忠缓缓分析,“若是我们派遣府里的家丁、护卫专程去打探,目标太过显眼,极易被萧羽峰的人察觉,反倒会暴露,连累婉柔。可若是林倩陪着婉清,以叶家姐妹探亲的名义动身前往北平,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第一时间警惕。我们另外再安排可靠人手,暗中随行,远远保护她们二人。明面上是探亲,暗地里打探别院布防、萧羽峰近况,伺机寻找机会接触婉柔。这样行事,远比直接派探子稳妥得多。”

    叶婉清眼中一亮,立刻附和:“对!我们就说是挂念六姐,专程过来探望,旁人挑不出错!”

    林倩微微颔首:“之前我就在萧羽峰的帅府别院跑回奉天的,现在以探望之名同行合情合理。我行事会小心,不会轻易暴露,一定打探清楚别院里面的情形,弄明白萧羽峰软禁婉柔的缘由。”

    叶陵勇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你们还是多考虑一下吧。”

    叶陵忠说:“风险必然存在,可眼下,这是我们手里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路子。咱们先备好盘缠与路上的通关文书,暗中的护卫不要离得太近,只在危急时刻出手。出发之前,必须约定好联络暗号,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折返,万万不可硬闯。”

    叶婉月攥紧手中的绢帕,心底百般挣扎,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你们二人务必答应我,万事谨慎,千万不可冲动行事,保全自身为先。”

    叶婉清用力点头,眼神执着。林倩望着众人,郑重应下:“我会护好婉清,也会尽力探明婉柔的处境。”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院。安舒从偏厅快步赶来,金海燕也带着丫鬟到了正厅门口,王小妹被婉清搀着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王小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可还是瘦,颧骨在灯光下显得很高。她扶着婉清的手腕,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倩身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林倩,你要去北平?”

    林倩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夫人,我去把六小姐带回来。”

    王小妹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着林倩的手指,枯瘦的指节微微发抖:“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她走了那么久,该回家了。”

    安舒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认识北平那边几个旧族的关系。我给你们写一封信,到了北平之后,先去琉璃厂附近的‘恒源当铺’找一个姓陈的掌柜。他是叶家早年的故交,在北平待了很多年,人头熟,路子宽。如果你们在别院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他帮忙。”她顿了一下,“不过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条线。用一次,就少一次。”

    金海燕走过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只小布包,塞进林倩手里:“这里面是些银元和票子。路上别省着,该吃吃,该住店住店。你们是叶家小姐出门探亲,不是逃难的。拿着这些钱,遇到关卡也好说话一些。”她说着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旧镯子,套在林倩手上,“这个你留着,万一钱不够了,能当掉应急。”

    林倩低头看着腕上那只温热的镯子,喉咙动了一下:“大少奶奶……”

    “别说了。”金海燕打断她,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就走。路远,别耽搁。”

    同一天傍晚,奉天城北宫崎白山府邸。

    庭院里秋风吹落槐树叶,几片枯黄的叶子盘旋落在廊下。屋内烛火摇曳,暖光铺在地板上。宫崎白山立在窗前,刚刚听完小川平次郎传来的密令,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宫崎樱子。

    他神色沉静,语气带着一丝郑重:“我刚接到上面的命令,苏炳文在满洲里起事了,占领了中东铁路护路部队,成立了东北民众救国军。关东军司令部要抽调兵力去围剿,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格外忙碌。我们的婚事,定在明年筹办吧。”

    宫崎樱子一双眼眸望着他,眼底藏着温柔,轻轻屈膝微微俯身:“我什么都听白山大哥的,你说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无论要等多久,我都愿意。”

    宫崎白山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樱子脸上,想起逝去的双胞胎姐姐玲儿,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怅然。他低声开口:“委屈你了。时局动荡,眼下诸事繁杂,我无法给你一场盛大热闹的仪式。”

    樱子轻轻摇头,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我不觉得委屈。姐姐不在了,我能陪在你身边,便足够。你若是想念姐姐,看着我就好。”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进宫崎白山心里。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却终究没有触碰她,只轻声道:“樱子,有你真好。”

    樱子抬眼,目光执拗:“只要能守着你,做姐姐的影子,我心甘情愿。”

    这时门外副官小川平次郎轻叩门板,低声禀报有新的密信送到,打断了屋内二人的对话。宫崎白山敛去眼底的情绪,神色瞬间恢复冷硬,对樱子说道:“我先去处理公务,你早些回房歇息。府里最近不太平,无事尽量不要独自外出。”

    樱子温顺应下:“好,白山大哥,你万事当心。”

    看着宫崎白山转身离去的背影,樱子静静站在原地,烛火映着她的面容,和玲儿一模一样,可眼底藏着一份孤注一掷的执念。

    半月后,北平帅府别院。

    连日来军务缠身,一桩桩烦心事接踵而至,再加高娇遇刺一案迟迟查不出凶手,关键线索就此中断,萧羽峰心力交瘁。何冲缓步走入屋内,躬身开口:“少帅,您这段日子精神太差了。府里不少人私下议论,都说您像是变了一个人,脾气愈发暴躁。”

    萧羽峰淡淡开口:“不必理会旁人闲话。”

    何冲继续说道:“少夫人依旧整日待在房中,闭门不出。”

    萧羽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何冲,你仔细回想这一两年来,我们经历的种种。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何冲一愣:“少帅此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在清凉寺遇见婉柔,初见她时,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叫我一眼难忘。可她终究是叶家的人,叶峰那只老狐狸,心里打的全是算计,自从把婉柔娶进门,我竟从未好好问过,她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跟我。”

    何冲劝道:“少帅,当初是您真心爱慕少夫人。这份心意不假,不能说是您的过错。”

    萧羽峰长叹一声:“很多事情,本就说不清对错。”

    不远处,小雯陪着妞妞站在廊下,静静望着屋内,低声说着话。萧羽峰抬步走向房内,看向叶婉柔。

    “婉柔,我们好好聊聊,好不好?”

    叶婉柔抬眸,神色平静却带着无尽疲惫。

    萧羽峰说:“很多事,该放下便放下,试着释怀吧。”

    婉柔追问:“释怀?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释怀?我做不到。这份执念一日深过一日,我做不到豁达,始终无法开解自己。那些过往我忘不掉,更无法假装一切从未发生。我无数次劝自己事情已经过去,可只有我清楚,心底那道坎始终横在那里。我弄丢了曾经那个爱笑的自己,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我释怀不了,萧羽峰,你明白吗?人活着无非两件事,保全自身安康,守住灵魂自由。可这两样,我一样都做不到。”

    萧羽峰蹙眉:“你可以做到。放下所有纠葛,试着接受我。”

    “接受你?”叶婉柔轻轻摇头,“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什么可谈的。当你彻底看清一个人之后,最好的方式本就不是沟通。”

    萧羽峰低声问:“那应该怎么做?”

    “沉默,还有远离。”

    这句话瞬间点燃萧羽峰积压已久的怒火,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我这般爱你,处处迁就你,放低姿态来同你谈心,你就是这般待我?”

    叶婉柔面色淡然:“萧羽峰,我对你早已麻木。有你,或是没有你,于我而言没有分别。你知道吗,当我只能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时候,那不叫坚强,也不是勇敢,只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凡事只能依靠自己,也谈不上坚韧不屈,仅仅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就算快要撑不住,我也必须硬扛下去。”

    萧羽峰胸口起伏,压抑的醋意与委屈一并爆发:“你又能扛下什么?你的心底装着的从来都是林倩,你从来没有半分考虑过我!”

    叶婉柔一声凄然的轻笑。萧羽峰情绪失控,猛地向前一冲,胳膊扫过旁边的案几。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花瓶重重砸落在地,碎片四散飞溅。房间之内,争执声骤然炸开。

    花瓶碎裂的余响还回荡在屋中,两人的争吵没有停歇。叶婉柔声音发颤,眼底蓄满悲凉:“萧羽峰,别让我这么恨你。”

    萧羽峰胸腔翻涌着无尽痛苦与怨怼:“我那么爱你!若不是因为你身边的云子,雨双不会死,高娇也不会死!”

    二人争执拉扯,一路从房间走到帅府二楼的走廊。争吵声在廊间回荡,萧羽峰情绪失控伸手扣住婉柔的脖颈,他并未用力,可混乱之间,叶婉柔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骤然一轻,整个人朝着楼下坠去。

    下坠的刹那,过往一幕幕旧事飞快在脑海闪过。

    她看见清凉寺那个清晨的雾,看见自己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的样子,她默念“信女叶婉柔,祈求佛祖保佑额娘身体康健,保佑七妹平安喜乐”。她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她那时候不知道,菩萨听不见的祈祷,她后来会用脚一步一步地走完。

    她看见大红的嫁衣和沉甸甸的凤冠,轿帘放下来时外面的唢呐震天响,可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攥着那条绣了一半的鸳鸯帕,指甲掐进了布里。她那时候想,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看见兴城医棚里那盏昏黄的灯。她蹲在伤兵旁边,把最后一块干粮掰碎了分出去。云子蹲在她对面,把柴火拢好,又把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她碗里。岩洞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她看见吉东山谷的雨,雨幕中宫崎白山的人从后山摸上来,枪声在雨中炸开。江大宝倒在泥水里,最后那只手朝她伸过来。萧羽峰站在那块岩石上,把枪口对准宫崎白山的方向。子弹从她耳侧飞过去的时候,她听见了风声。那一刻她明白了——她从来不在他瞄准的方向上。

    她看见林倩蹲在灶台边给她熬粥的样子,看见林倩把绣好的鸳鸯帕递给她时微微发颤的手指,看见林倩在黑河的雨夜里说“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时眼睛里的光。她想起琉璃河附近那条长街,她们一南一北正好错开,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那时候不知道,林倩在长街那头,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云子在牢房地上磕头的时候,额头磕在青砖上那声沉闷的响。她当时没有回头。她应该回头的。

    她脸上浮起浅浅笑意。

    咚——一声闷响,婉柔重重摔落在地面,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心脏微弱地跳动着。

    “婉柔!婉柔!”萧羽峰失声大喊,泪水瞬间崩落,跌跌撞撞从二楼奔下,想要伸手去抱她。

    奄奄一息的叶婉柔微微转动眼珠,目光里带着抗拒,示意他不要靠近自己。

    就在这时,何冲快步走来禀报:“少帅,叶家七小姐还有林倩来了!”

    林倩与叶婉清刚踏入别院,一眼看见地上的人。

    “六姐!六姐你怎么了!”叶婉清失声哭喊,扑上前去。她跪在婉柔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她,可手伸到半空又不敢碰,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婉柔!婉柔!”林倩声音发抖,眼眶顷刻红透。她跑得比谁都快,可跑到婉柔面前的时候,步子猛地刹住了。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林倩泪水滚落,哽咽出声:“自吉东山谷一别,我们到今日才相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婉柔目光落在林倩脸上,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笑意,气息微弱,一字一顿:“替……我……照……顾……好……”

    话音还未说完,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滑落,再也没有动静。她的话林倩听懂了,是替我照顾好婉清和额娘。

    林倩蹲下来,把那只滑落的手重新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她攥着它,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可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叶婉清跪在旁边,抱着婉柔的胳膊哭得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哭声尖锐而破碎,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六姐!六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婉清!我来接你回家了!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答应过的!你说了秋天要带我去城外走走的!你说那里的草比城里的高,走进去的时候风一吹满眼都是绿!你还没有带我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哭得浑身发抖,嗓子都哑了,可还是在一遍一遍地喊:“六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长大了!我学会照顾额娘了!我每天给额娘煎药,陪额娘说话,我给招财进宝喂食,它们都长大了!你说过你回来的时候它们就长大了!你回来看看它们好不好?你看看我好不好?”

    林倩伸手把叶婉清揽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上。她的泪水无声地淌着,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安静下来的脸,看着那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她在心里说:婉柔,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还是停在了这里。可你放心,我会替你走下去。我会替你照顾好婉清,照顾好你的额娘。你答应过我的事,我都记着。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婉清,你六姐走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看见你了,她知道你来了。”

    叶婉清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攥着林倩的衣襟,整个人蜷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羽峰僵在一旁,浑身发抖,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死寂与悲痛之中。何冲站在他身侧,低声劝慰,却半句都无法安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女人,她脸上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她走的时候并不痛苦。可她最后看的那个人不是他。她最后握的那只手也不是他的。

    经此一事,萧羽峰万念俱灰。军中大小事务一概不再过问,北平别院的这支队伍就此彻底解散。之后,他隐姓埋名,消失在乱世之中。

    奉天叶府。

    消息传回叶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叶婉月正坐在屋里给若雪梳头,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三小姐……六小姐她……在北平坠楼身亡了……”

    叶婉月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她站起来,看着那个丫鬟,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若雪仰着头看着她:“额娘,你怎么了?”

    叶婉月低头看着女儿,把那些涌到喉咙口的东西慢慢压了回去。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若雪的头发:“没事。你去找七姨玩,娘有事要出去一趟。”

    她快步穿过回廊,走进叶婉心住的院子。

    门虚掩着。她推门走进去,看见婉心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磨得起了毛,字迹都快要看不清了。她的手指上有被纸边划出来的细口子,一道叠着一道,结了痂又划开。她低着头,看着那封信,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五妹。”叶婉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婉心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那种很安静的光:“三姐,你来了。”

    “五妹,你又在看信?”

    “嗯。”婉心低头看着那封已经被她攥得发皱的信,声音很轻,“袁斌说锦州尚稳,让我勿念。他每次写信都说‘勿念’,可我每次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都想问他——你让我勿念,可你自己呢?你在锦州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伤口还疼不疼?你从来不说你苦,从来不说你累,可我知道你身上全是伤。你从炭窑里把我救出来那天,你浑身都是血,可你还是笑着跟我说‘没事了’。你每次都说‘没事了’,可你身上的伤从来没有好过。”

    叶婉月攥着她的手,喉咙发紧:“五妹……”

    “三姐,我想给他写信。”婉心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那种很认真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的东西,“我想跟他说——你别再写‘勿念’了。你写‘我想你’,我就知道你还在。你写‘我疼’,我就知道你没骗我。你写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写‘勿念’了。我做不到勿念。我每天都在想他,我每天都在数他还有多少天回来。我数着数着就数乱了,然后又从头数。我数了好多遍了,可每次都数不到头。”

    叶婉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那里,握着五妹的手,说不出话。

    婉心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封信,声音很轻很轻:“三姐,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锦州尚稳,他说伤口已经好了。他从来不骗我。他说锦州尚稳就一定没事。他说让我等他,我就等他。他说打完仗就来提亲,我就等着他来提亲。我绣了好多并蒂莲了,每一条都比上一条好看。等他回来了,我给他看。他肯定会说‘你绣得真好’。他总是这么说。”

    叶婉月把婉心的手攥得更紧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东西:“五妹,你累了。你先歇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再说袁斌的事。”

    婉心摇了摇头:“我不累。我想再坐一会儿。我想再陪他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那封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的信,手指沿着纸面上的字迹慢慢滑过。那些字已经被她摸得快要看不清了,可她每一个字都记得。她记得袁斌写那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记得他落笔的时候用力太重,纸面都被划出了浅浅的痕。她记得他最后一封信里说“伤口已愈,勿忧”。他从来不说自己疼。可她每次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都觉得那层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渗了很久很久了,从来没有停过。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的头慢慢垂了下去,那封信从她指间滑落,落在膝盖上。

    叶婉月扑过去抱住她:“五妹!五妹!”

    婉心没有回应。她靠在叶婉月的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可她的呼吸已经停了。

    叶婉月抱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她的头发上。她想起五妹小时候蹲在花园里捡落花的样子,想起五妹坐在窗边绣并蒂莲的样子,想起五妹把香囊递给婉柔时说的那句话——“它跟着我走了那么久,每一次我攥着它的时候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她抱着五妹,很久没有松手。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枝叶,像是在替什么人翻着一本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几周后,上海。

    屋内安静,茶盏腾起淡淡的热气。田中隆吉交给云子一项新任务,要她潜伏在此,暗中监视目标人物。云子安静坐在房中等候。

    身旁的女子推门走入,唤她:“雅权,雅权。”

    云子抬眼:“怎么了?”

    “你要的报纸,我给你带来了。”

    “好,多谢。”云子接过报纸,缓缓展开。一行标题映入眼帘——萧羽峰之妻叶婉柔坠楼身亡。

    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的瞬间,云子再也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一旁的女子见状,连忙问道:“雅权,你怎么了?”

    云子迅速抬手拭去泪水,强作平静:“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报纸上的文字在眼前晃动,那日拜别叶婉柔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她想起婉柔蹲在牢房里解她手腕上绳子的时候,指甲掐翻了也没吭声;想起婉柔把包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包袱带上停了一瞬;想起婉柔说“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人应声退出门外,房间只剩下云子一人。

    她垂眸,心底无声独白:我已经迈过了这个坎,过往的一切我只字不提,从此真心不再授予任何人,我的真心已随六小姐去了。从此以后,我剩下的只有任务。

    再抬眼时,云子眼底所有柔软尽数褪去,眼神骤然变得尖厉冷硬。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会感念人情的云子,真正的帝国之花——南造云子,就此成型。

    剧情跳转至一九三八年,武汉战场。

    宫崎白山一身关东军少将军装,骑在战马之上。出征在即,他的思绪飘回到了出征前的奉天府邸。庭院里草木繁茂,女儿宫崎千惠已然长成小小的孩童,站在宫崎樱子身侧。樱子轻声唤着孩子:“千惠,爹爹马上就要出征,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快让爹爹抱抱。”

    小小的宫崎千惠扑进宫崎白山怀中,软糯地撒着娇,一声声唤着爹爹。白山环抱住女儿,心底满是牵绊。

    思绪骤然被炮火拉回武汉前线。轰隆一声炮响炸开,尘土飞扬。宫崎白山抬眼扫视周遭山势,心头一沉,高声喝令:“所有人,不得贸然进攻!”

    他此时为少将,任步兵旅团长,隶属于日军参战师团,统领一旅兵力。此地丘陵沟壑纵横,和东北开阔平原完全不同,地形对日军极为不利。

    宫崎白山很快察觉四周动静有异,敌军正在快速合围,他暗道大事不妙,立刻组织部队仓促应战。枪炮轰鸣,中国军队从四面压了上来。远处阵中,薛岳目光锁定这支被围困的日军,高声对麾下将士喊道:“前方敌酋便是宫崎白山!兄弟们,奋勇杀敌!”

    喊杀声震天,中国军队向着包围圈猛攻。宫崎白山的部队困在山地之间,处处受制。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他的躯体,他重心一歪,重重从战马背上摔落在地。

    副官小川平次郎拼命带人护在他身前,奋力反击,不久也力战阵亡。

    宫崎白山躺在满地硝烟与尘土之中,气息渐渐微弱。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珍藏的旧照片,那是当年马玉兰赠予他的,相片上是宫玲。他望着照片,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呢喃:“玲儿,我终于可以再见你了。”

    一九四二年四月,上海。夜色沉沉,霞飞路一带的法租界依旧藏着暗流。

    南造云子独自驾车,停在街边咖啡厅门前。她缓缓推开车门,脚步刚落于路面,暗处埋伏的特工骤然扣动扳机。

    枪声破空。子弹击中她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子一倾,重重栽倒在地。随行人员慌忙赶来,立刻将她抬上车,急送往医院。

    颠簸的路途中,鲜血不断浸透衣衫,生命一点点从她身上流逝。她清楚,自己撑不住了。

    恍惚之间,叶婉柔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南造云子在心底轻声默念:六小姐,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伺候你,甘愿做你真正的丫鬟。

    硝烟还笼罩着这片战场,炮火余温未散,遍地是弹壳与焦土。日军刚刚被击退,战士们压抑不住胜利的喜悦,低声欢呼起来。

    人群之中,两道身着八路军军服的身影站在硝烟里——是林倩与叶婉清。

    岁月与战火早已磨去了叶婉清昔日叶家七小姐身上的娇柔。曾经那个会哭着要去找六姐的少女,如今脊背挺直,眉眼沉静坚毅,一身粗布军装沾着尘土,已然蜕变成一名浴火的女战士。

    林倩站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婉清身上,多年来她牢牢守着对叶婉柔临终的承诺。她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心底无声默念:婉柔,你的额娘已经不在了,叶家也早已消散在乱世之中。可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守好婉清。

    婉清抬手擦去脸上的烟灰,转头看向林倩,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林倩姐,敌人退下去了。”

    林倩微微点头,目光温柔又坚定:“嗯,我们守住了。”

    她侧过身,不动声色挡在婉清靠前的一侧,习惯性护住她,多年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远处传来战友集合的号声,二人并肩,跟着队伍向前走去,身影融进漫天烽火。

    两人并肩迈开脚步,跟上向前行进的队伍。身后这片战场,埋葬着无数人的爱恨与遗憾;前路漫漫,还有无数场仗要打。

    乱世浮沉,红颜零落。旧人的故事到此落幕,而她们,要继续走向黎明。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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