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八日,奉天。
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关东军司令部大楼的灰砖墙面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楼前的旗杆上,旭日旗在微风中缓缓展开,旗角被风拉扯着,发出细碎的猎猎声响。街道两侧已经被清空,伪满警察和日军宪兵分列两旁,军靴整齐地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轮碾过清晨还带着露水的路面,在司令部大门口缓缓停稳。
车门被卫兵从外面拉开。武藤信义走下车,一身大将装束,帽檐压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司令部大楼的立面,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是早已见过太多相似的建筑。他迈步走上台阶,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响沉稳而笃定,每一步都像是一枚被按下去就无法再拿起来的印章。松田正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一身军装,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警觉。
本庄繁站在门内,正装笔挺。他的交接仪式已经在今早走完了最后的流程,这一刻他站在这里,已经不再是以司令官的身份迎接,而是一个即将离开的人。他看着武藤信义走进来,脚跟一并,抬手敬礼。武藤信义回礼,动作标准的幅度,他的目光在本庄繁脸上停了一瞬:“本庄君,辛苦了。”本庄繁放下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稳的东西:“关东军交到武藤君手上,我放心。只是有一件事,想提醒你。”武藤信义微微侧头:“请说。”本庄繁的目光在他身后的人群中扫了一下,落在宫崎白山身上。他今天也站在队列里,军装笔挺,位置靠后,没有抢眼,也没有缺席。“宫崎白山是个可造之才。他在吉东、北满立的那些战功,不是靠人情换来的。关东军里能打的人不少,可能同时看懂山林、人心和时局的人,不多。”武藤信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我会留意。本庄君放心。”
本庄繁颔首,目光随即落向身侧伫立的板垣征四郎,当着全场参谋军官,沉声补了一句,算作离任前最后一道人事官宣:“今日八月八日,关东军正式人事令送达。板垣征四郎,自今日起晋升陆军少将,卸任高级参谋,专任伪满洲国执政顾问。”
话音落下,队列里有数道目光微抬,无人喧哗。
宫崎白山闻声,立刻端正身姿,朝着板垣征四郎微微欠身,礼数恭谨:“恭喜,板垣将军。”
板垣征四郎眉眼微松,褪去平日的锐利,抬手虚虚一压,语气平和从容:“白山不必太过拘礼。你如今亦是大佐军衔,战功卓著、身负重任,你我层级相近,往后共事,无需处处拘泥军衔客套。”
本庄繁没有再多言,侧身让开通道。武藤信义迈步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而规则,像是一条正在被拉长的线。本庄繁站在门内,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出了这栋他待了许久的大楼。他走下楼前的台阶,在路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武藤信义在桌案后面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本庄繁和板垣征四郎分列两侧,松田正雄站在他身后,其余参谋、副官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宫崎白山站在队列中段,脊背挺直,帽檐下的目光平视前方。武藤信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停了一瞬。
“宫崎君,久仰。”武藤信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权力中心坐久了之后才会有的、不需要抬高也能让所有人听清的笃定,“尚在东京之时,我便屡次听闻你的事迹。吉东山谷,击溃萧羽峰部,北满一战,瓦解马占山所部主力,震动整个东北。你的战功,军部早已传回东京。”宫崎白山双脚并拢,抬手敬礼:“属下不过是恪尽军人本分,仰赖关东军各部配合,方才有些许战果,不敢独自居功。”
武藤信义微微抬手,示意他放下手,语气平缓厚重:“本庄司令官离任前特意提到了你。他说你是个能看懂局势的人。”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宫崎白山脸上停了一瞬,“不过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诫你。战功固然可贵,但切不可恃功行事。奉天城内世家错综复杂,叶家这类旧族,牵扯伪满局面、国际观瞻,没有司令部正式命令,不许擅自行事。本庄司令官留下的训令,你要牢记在心。”宫崎白山低头应声:“属下谨记。”
武藤信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站在身后的松田正雄:“松田,你的师团都就位了吗?”松田正雄微微欠身:“已经就位。三个联队已经在奉天周边完成部署。”武藤信义点了点头:“我明日去新京,后天要接见溥仪。奉天的事,你多盯着。”松田正雄应道:“是。”武藤信义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关外舆图前面,目光落在热河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把那些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的棋局最后确认一遍。他转过身:“散了吧。”
当日午后,关东军司令部发布了正式通告,同时由伪满方面配合公布,伪满政府同步颁布了《治安维持法》——凡有抗日言论、私藏武器、窝藏抗日分子者,一律逮捕,不经审判即可处决。奉天、长春两地同时开始大规模搜捕,街上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城门检查站排起长队,每一辆出城的马车都要被掀开车帘查看。
消息传回叶府的时候,婉柔正坐在婉心床边。婉清从外面跑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六姐,外面在抓人。街上的伪军和日本兵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城门口设了检查站,说是在查什么‘抗日分子’。巷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被带走了,听说是有人举报他私藏武器。”婉柔的手在婉心的被角上停了一下:“知道了。你待在府里别出去,不要和任何人谈论外面的事。”婉清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婉心躺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帐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六妹,外面又在打仗吗?”婉柔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不算打仗。是日本人在抓人。城里最近不太平,你别担心,有我们在。”婉心侧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六妹,那天我在正厅门口听见的那些话……袁斌他真的不在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过很多遍之后剩下的笃定。婉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说“你记错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五姐,他不在了。他死在锦州城外。他的最后一句话叫的是你的名字。他一直惦着你。”
婉心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涌上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婉柔,声音有些发涩:“那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婉柔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因为我怕你撑不住。可现在你知道了。你撑住了。你比我以为的勇敢得多。你疼的时候我在,你哭的时候我在,你想他的时候我也在。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婉心靠在婉柔肩上,眼泪静静地淌着,可她没有再把自己蜷成一团。她攥着婉柔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可她的脊背在晨光里慢慢松开了,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找到可以靠着的东西的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六妹,我绣的那些并蒂莲……你觉得他能看见吗?”婉柔的声音放得很低:“能看见。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香囊。他一直都在看你。”婉心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婉柔肩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枚并蒂莲香囊,绸面已经旧了,可那两朵花还在一起,靠得很近,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叶婉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她转身靠在廊柱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她走了一段路,碰上了正在往这边来的叶婉如。两人在回廊拐角遇见了,婉如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碗沿的热气在午后的光里慢慢飘散。她看见婉月的眼眶还红着,没有多问,只是把药碗换了一只手端着,轻声说了一句:“三姐,五妹今天能吃下东西了吗?”婉月摇了摇头:“早上喝了几口粥,又吐了。她身子太虚,那些年攒下来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婉如低下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药材:“那我这碗药先温着,等她好些了再端进去。免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糟蹋了东西。”婉月看着她,伸手把婉如鬓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四妹,你这些天也辛苦了。你一直守在她院子门口,我每次经过都看见你坐在那里。”婉如摇了摇头:“我坐得住。三姐你还要照顾若雪,比我累得多。”
两个人并肩走过回廊,在转角处遇见了安舒。安舒正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东西,像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她看见婉月和婉如走过来,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深宅大院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多说也能让人听懂的笃定:“你们都在守着五丫头,可你们自己也要顾着。这座府里现在最不能倒的人,是你们。她在慢慢回来,你们要先稳住自己。”婉月点了点头:“姑姑,我们知道的。”安舒看着她:“你阿玛今天一直没有出书房。他从早上就坐在里面,没有叫人进去,也没有让人送饭。”婉月的目光在廊柱上停了一瞬:“他坐得住就好。”安舒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婉月的手背,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从容,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一株在墙根处生了根的老藤,沉默而安稳,却让那些攀附在她枝干上的藤叶有了着落。
婉月走进婉心的房间时,婉柔正坐在床边,把婉心散落在枕上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婉月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婉心的另一只手。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的指节还在微微收着,像是还没有完全松开攥着的线。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掌心贴上去,让自己的温度慢慢渗过去。婉如站在门口,看着三姐和六妹一左一右守在床边的背影,没有进去。她把那碗药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在门槛旁边坐了下来。风从回廊两端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就在那里坐着,没有走,也没有催促里面的任何一个人。她在等。她一直在等。
黄昏时分,金海燕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走进婉心的院子。她走到门口,看见婉如坐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四妹,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婉如抬起头,像是被人从一段很长的思绪里拉回来:“也没多久。大嫂,五妹刚睡着。六妹和三姐还在里面陪着。”金海燕把蜜瓜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在婉如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暮色正在缓慢地落下来。金海燕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五妹以前最爱吃蜜瓜。每年夏天她坐在廊下看书的时候,我切好了端过来,她能吃大半碟。那时候她还会笑。”婉如低下头,手指在袖口边缘慢慢摩挲着:“她以后还会吃的。等她好起来了,我给她切。”金海燕没有接话。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婉如的手腕,像是用那个动作把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递了过去。
那天夜里,婉心醒了一次。她睁开眼,看见婉柔还坐在床边,没有睡。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的声音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婉柔站起来,替婉心把被角掖好,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五姐,明天我再来看你。”婉心没有回答,可她在黑暗中轻轻攥了一下婉柔的指尖,像是用那一点力道替自己说了所有的话。婉柔走出房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被屋檐切割成四方的夜空,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被奉天城里零零散散的灯光淹了大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八月九日,清晨。
宫崎白山的府邸里,日光正从东厢房的窗棂缝隙里渗进来。他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语课本,纸页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樱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炭笔,正在耐心地教他发音。由琪趴在两个人脚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玉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没有出声打扰,可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她听得见宫崎白山念错时樱子低声纠正他的语气,那语气里有耐心,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春风吹过冰面时最先松动的波纹,细碎而暖。管家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修剪花枝的旧剪子,没有急着走进来,隔着半开的窗户望着屋内二人,嘴角浮起一层温和的弧度,像是看见了一段正在安顿下来的时光。他低下头,把剪子放在花圃边沿,没有惊动屋里的两个人,转身去打理廊下另一株半枯的石榴了。
宫崎白山眉头微蹙,盯着书本上那行字,琢磨了片刻:“瓦塔西瓦……斯科衣……得?这怎么念都绕嘴。”樱子探过头看了一眼,认真地示范起来:“跟着我念——瓦塔西诺那马艾瓦,宫崎白山得斯。意思是‘我的名字叫宫崎白山’。”宫崎白山一字一顿地跟着念:“瓦塔西诺那马艾瓦……宫崎白山得斯。”樱子听了,笑了一下:“白山大哥,你念得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是带着点中国味儿,不过已经很棒了。昨天你念的时候像在说‘我是宫崎大饼’,今天听起来至少像个人了。”宫崎白山侧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大饼?你们日本话里还有大饼这个意思?”樱子笑得弯下了腰,由琪被她笑得吓醒了,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宫崎白山,打了个小哈欠,又趴回去了。玉珠站在门口,嘴角也弯了一下,她把茶壶放在桌角,轻声说了一句:“大佐,小姐,茶放这儿了。”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樱子笑够了,重新坐直身子,把那句日语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她念得更慢了,每一个音节都拉长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些音节的形状画给宫崎白山看。她念完之后,歪着头看着他:“你再念一遍。这次不要急,慢慢来。”宫崎白山看着她的眼睛,跟着念了一遍:“瓦塔西诺那马艾瓦……宫崎白山得斯。”樱子的眼睛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却像是一盏灯芯被拨亮了:“这次对了。白山大哥,你学得很快。再过几天,你就可以自己去买菜了。”宫崎白山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买菜还不行。你先教我一句——‘我想守护你’怎么说。”樱子的手指在炭笔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阿那塔沃,马莫里塔伊。瓦塔西瓦,阿那塔沃,马莫里塔伊——就是‘我想守护你’的意思。”宫崎白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把那一句反复念了两遍,然后开口:“瓦塔西瓦……阿那塔沃……马莫里塔伊。”樱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微微红了一瞬,可她笑了一下:“你念对了。”由琪从地上站起来,绕到两个人中间,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把脑袋枕在了宫崎白山的靴面上。宫崎白山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弯腰用掌心覆住了由琪的耳朵。
管家从廊下走过来,在门口站定,低声禀报:“大佐,车已经备好了。您今天要去叶府?”宫崎白山站起来,把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对樱子说:“我今天出去一趟。回来的路上,我去看一趟木料。你上次说想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做一只秋千,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木头。”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宫崎白山点了点头,由琪站起来,绕到他脚边转了一圈,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靴面,像是在替主人表达什么。宫崎白山弯腰摸了一下它的头顶,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樱子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对由琪说了一句:“你听见了吗?他要给我们做秋千了。”由琪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秋千”是什么意思,然后打了个哈欠,又趴回了她的脚边。玉珠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刚从厨房新煮的热茶,声音温和:“小姐,大佐今天走得早,您先用早饭吧。厨房做了您前些日子说想吃的红豆年糕汤。”樱子看着院门的方向笑了一下:“好。”
马车在叶府侧门停下。宫崎白山下了车,独自穿过侧门,走过回廊。他没有去正厅,也没有去见叶峰,径直穿过花园,在一片种着几株老石榴树的偏院门口停了下来。刘管家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只旧木桶,手指粗糙,动作却稳。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站在门口,手里的凿子顿了一下:“白山,你怎么又来了?”宫崎白山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话在心里摆正了再放出来:“爹,我今天来,是想带您走的。我在城北有了一座自己的府邸,院子比这里大,房间也比这里宽敞。您跟我回去住,我在那里,您可以不用再替别人做事了。您想种花就种花,想养鸟就养鸟,没有人会再支使您做这做那。您是主子,不是下人。一切都可以由您自己做主。”刘管家的手在木桶边缘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凿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什么人都可以用它来修东西,却从没有人想过它也需要被好好收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凿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起头看着宫崎白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的笃定:“白山啊,大清还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这府里的老爷还是你太爷那一辈的人。我在这座院子里待了一辈子,看着它从大清的宅子变成民国的宅子,又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没什么出息,也不会做什么大事,可叶家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你太爷那辈的人从来都是把我当自己人,不是下人。我要是走了,这院子就真的空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老爷对我一直很好,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佐,爹心里高兴。可爹不想走。你让爹留在这里吧。”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和鬓角的白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爹,您在这里,那些人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为难您?”刘管家摇了摇头:“你放心。你做了大佐,他们反而更不敢为难我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以后要是得空,就常回来看看我就行了。”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在父亲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把放在地上的旧凿子捡起来,放回父亲手边,声音不高:“那我以后常回来。爹,您保重。”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可他在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把那道门槛的高度重新量了一遍。他走到侧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见刘管家还蹲在院子里,低着头,把那把凿子拿起来,继续修那只旧木桶,动作和从前一样稳,一样慢。宫崎白山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跨出了门槛。
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路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留。他走出叶府侧门的时候,两个副官正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他。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别动队扩充得怎么样了?”坐在前排的副官侧过身:“大佐,已经扩充到两千多人了。有一部分是原东北伪军改编过来的,另外还有从辽西招募的新兵。武器方面,司令部批了一批,但数量还不够。”宫崎白山说:“不够。继续扩充。至少还要再招一千人。新兵训练按别动队的老规矩来,不要因为是招来的就放松。告诉各队队长,新兵营的教官用我们自己的人,不要从其他部队借调。他们不懂我们的打法,教出来的人也用不上。从吉东跟过来的老兄弟们,谁愿意带新兵谁去带,不愿意的不勉强。”副官应了一声:“属下明白。另外武器方面,司令部那边说下一批军械要等热河那边的调度结束之后才能到位。”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那就等。先把人招够了,武器的事我来想办法。这支队伍要在奉天站住脚,人数和训练都要跟上。”副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在城郊一处正在平整的校场边停下来。宫崎白山下了车,站在校场边缘看了一会儿。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升腾,远处正在操练的新兵队列还在磨合,动作不算整齐,但精气神已经有些成形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对副官说了一声:“回府吧。我晚些时候还要去一趟城郊。”副官应声,马车调转方向驶回了城北的方向。他在府邸门口下了车,没有进正厅,而是独自穿过偏院,从后门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上,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路再走一遍。
城郊的荒坡上,那座坟还立在那里。木牌上的字迹已经重新描过了,“宫玲之墓”四个字笔锋端正。坟前被人清理过,没有杂草,没有落叶,像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过。宫崎白山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把碑前几片新落的树叶拨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跟一个正在听的人说话:“玲儿,我回来了。大佐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来了,我在奉天有了自己的府邸,院子很大,比叶府后院的回廊还长。樱子住在那里,还养了一只小白狗,叫由琪。你妹妹跟在教我日语,她教我念那些句子的时候,嘴角弯着的样子和你很像。”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昨天回了一趟叶府。爹还在那里,他不肯跟我走。他说他待了一辈子,不想离开。我劝不动他。我想,要是你还活着,你大概也会劝我别逼他。你总是这样,替别人想得比替自己多。”
他蹲在那里,手指轻轻落在碑面上,感受那一点凉意。他想着想着,忽然间,一声枪响从身后的灌木丛方向炸开。子弹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打在碑后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股尘土。宫崎白山的身体猛地绷紧,就地一滚,翻到了碑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他抬眼望去——十几道身影正从灌木丛方向逼近,手里端着枪,有人用东北话喊了一声:“宫崎白山!你跑不掉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轮廓,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粗野的习气,不像是日军士兵,也不像是伪军——倒像是一群临时纠集起来的人,手里拿的枪也杂,有人端着旧汉阳造,有人攥着短枪。他没有时间多想,借着坟丘的掩护,猫着腰朝荒坡下方冲去,身后的枪声连成了一片,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土里,溅起的尘土糊了他半身。他不敢停,一路奔逃,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流匪——流匪不会精准地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这片荒坡上,不会在他蹲在坟前的时候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有人在替他铺这条路。
他跑进一条窄巷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还在逼近。巷口堆着一摞废弃的木箱,他没有绕过,而是侧身挤了过去,木箱在他身后被撞歪了几只,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跑过一道拐角,前方忽然被一堵砖墙封住了。他刹住脚步,看着那道墙,手按在枪柄上,知道已经来不及拔枪了。身后的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有人喊了一声:“这边!他跑进死胡同了!”
就在那一刻,旁边一扇木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里一拉。宫崎白山踉跄着跌进门内,门在他身后被迅速合拢。门闩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门背上,压低了呼吸,没有出声。她刚才正蹲在屋里择一把干菜,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正被十几个人追着跑过巷口,他的肩膀一侧的军装已经被子弹擦破了,可他还在跑。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把手伸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她记得那个人转过脸时,帽檐下那一瞬间露出的轮廓。
宫崎白山蹲在墙角,握着手枪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握紧。他侧过头,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十几道人影从巷口跑过去,有人停了一下,折回来,站在门口。门板轻轻震动了一下,他被那只手又往阴影里拉了一下。然后那扇门被拍响了,隔着门板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喂!屋里有人没有?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跑过去没有?”那个年轻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镇定的、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随意:“没有啊。我一直在屋里,没看见什么人过去。你们找谁?”门外的声音啐了一口,脚步声渐渐远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口消散。
她站在那里,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转过身。她看着蹲在墙角的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恩公,你还记得我吗?”宫崎白山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清晰起来。他愣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然后他开口了:“是你……”那个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恩公,你救过我的命。那天在奉天城门口,如果不是你拦住那些日本兵,我已经不在了。我叫阮梅。你还记得吗?那天我被人从人群里拖出来,头发散着,衣裳被扯破了一截,你穿着一身灰布旧衣裳,帽檐压得很低,你拦住那个日本小队长的时候,他看见了你衣襟内侧的徽章,立刻低头退开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走吧’。我那时候腿都是软的,可你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把生锈的剪刀,是她刚才从灶台上随手抓来的。她的手指还攥着剪刀的木柄,指节泛白,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在桌面上,像是把那件准备用来拼命的物件放下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那时候已经认命了。我以为那天就是我最后一天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眼别人。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回头,我大概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让我觉得,活着是有可能的。我后来在城西一家布庄给人做工,替人缝补浆洗,攒了一点钱,租了这间小屋。我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往巷口看一眼,不是在看有没有人追我,是在想——那天救我的人,是不是也走在某条路上。”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肩头被子弹擦破的军装上,“你今天也被追了。可你跑进来了。你活着。那就够了。”
宫崎白山靠坐在地上,把枪收回了腰间:“那些是什么人?”阮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们好像是暗地里替人办事的。我最近在巷口见过几回,像是盯着这边的动静。”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有时候在巷口蹲着,有时候会跟人接头。我见过一个穿黑衫的人跟他们说话,说了很久才走。那个人我不认识,可他走路的姿态不像本地人。”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已经空了,只剩几只被撞翻的木箱还散落在路面上。他转回身,看着阮梅:“你今天帮了我,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府。到了我那里,没人敢动你。”阮梅看着他:“好。我跟着你走。”
宫崎白山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对了,你爹呢?”阮梅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衣襟,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太多波澜:“我爹上个月染了病,没钱抓药,人已经走了。”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然后拉开门闩,侧身让开门口:“走。”阮梅跟着他走了出去,两个人穿过空无一人的窄巷,拐过两道街角,在一处隐蔽的巷口停了下来。宫崎白山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开口:“你暂时先住在城北府邸里,我会让人安排一个住处。等风头过去了,你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阮梅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像是走过了太多难走的路,已经学会了不问前方还有多远。
他回到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樱子正蹲在院子里逗由琪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走进来,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陌生女子身上。她的笑容收了一下,由琪走到她的脚边蹲了下来,像是一道安静的边界。樱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没有完全藏住的迟疑:“白山大哥,她是……”宫崎白山侧过头看了一眼阮梅:“路上遇到的一个故人。她遇到了一些麻烦,暂时在这里住几天。玉珠,你带她去西厢安顿下来,不要怠慢。”玉珠从廊下快步走来:“是,大佐。”她侧身看向阮梅:“姑娘,请跟我来。”阮梅跟着玉珠穿过回廊,没有回头。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很轻,像是踩惯了不被人注意的路。樱子抱着由琪,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然后转回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脸上:“白山大哥,那些麻烦……不会跟到府里来吧?”宫崎白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由琪平视。他伸手摸了一下由琪的耳朵,由琪的尾巴又摇了起来:“不会。我会把那些事情处理好。你不用担心。”樱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由琪放在地上:“那你要说话算话。我在院子里等你回来。”宫崎白山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走去。他推开门,在灯下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西厢房里,玉珠正在点灯。阮梅站在屋中央,环顾这间屋子——比她那间灶房旁边的小屋大了不少,窗户糊着新纸,床上的被褥也是干净齐整的。玉珠替她铺好被褥,又指了指墙角的小柜子:“姑娘,这里的东西你可以用。缺什么告诉我。大佐吩咐了,不要怠慢你。”阮梅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珠姑娘,你们大佐……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会把路边的人带回来?”玉珠想了想:“大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替人跑货,吃尽苦头,后来才变成今天的样子。小姐来了之后,他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由琪蹲在他脚边,他就那么坐着,像在想很多很远的事。小姐和由琪来了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才一天比一天松下来。”阮梅低下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宫崎白山站在书房门口,两个副官正站在廊下等着他。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看向那个跟了他最久的副官:“昨天那片荒坡上袭击我的人,不是普通的流匪。他们知道我会去那里,也知道我身边不会带太多人。去查。从那些人手里的枪开始查,查那些枪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查他们背后的雇主是谁。”副官应声:“属下立刻去办。另外,大佐,阮梅姑娘昨晚已经安顿好了。她说她不想一直待在府里,想出去找点事做。”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她想做什么?”副官说:“她说她以前替人缝补浆洗,会一些针线活。”宫崎白山点了点头:“让她在府里帮忙吧。别让她一个人出去,外面不安全。”副官领命退下。
宫崎白山穿过回廊,正厅里,樱子正坐在桌边吃早饭。由琪蹲在她脚边,正用湿漉漉的鼻尖闻她放在脚边的一块帕子。宫崎白山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樱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一只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厨房新做的,不是红豆年糕汤,是咸的。你尝尝。”宫崎白山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只捏得不算太齐整的饭团,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他放下饭团,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樱子,昨天的事,我不会让它再发生。你在院子里等着就好。秋天的时候,那棵槐树底下的秋千会架好。”樱子看着他,没有追问昨天的事,没有问阮梅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军装破了。她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早饭,由琪在她脚边趴着,像一截被冬日暖阳晒得微微发软的木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白山大哥,你昨天教我的那句‘马莫里塔伊’——我现在记住了。瓦塔西瓦,阿那塔沃,马莫里塔伊。”宫崎白山的手指在饭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可他把那只饭团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由琪在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靴面。
而在北平北部的别院里,晨光正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萧羽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情报。高娇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自己抄录的情报底稿。她把底稿放在桌案上,推到萧羽峰面前:“这是我要向关东军递交的下一份情报。你过目一下。”萧羽峰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全是日文,他抬头看着她:“我看不懂。”高娇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中文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整而利落。萧羽峰看完了,沉默了片刻:“这份情报,你递交上去之后,关东军会怎么用?”高娇把底稿收回来,叠好放进袖口里:“他们会把它转给前线部队。真假参半,用起来不会立刻出错,但时间长了就会有偏差。这是我在华北一直用的办法。比如我前些天递过一份关于贵部驻扎位置的报告,我把实际驻地往西南偏了十五里。他们如果据此调整布防,就会扑空。”她顿了一下,“不过我收到了坂垣的指令。他让我在河北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汇报你部的整编进度和具体动向。如果我不报,他们会怀疑。我已经汇报说我已经成功潜伏进来了。因为我不说,他们更会怀疑。我已经进到你的军营里了,你身边有没有别的眼线,谁都不好说。”
萧羽峰看着她:“坂垣相信你吗?”高娇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他信一部分。我在关东军系统里待了太久,递上去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大的纰漏。只要我给他们的东西看起来可靠,他们就不会轻易怀疑我。可如果我在关键时刻给的情报出了问题,他们会不会反应过来,我控制不了。我在关东军里面的级别不算高,能接触到的机密有限,但胜在时间久、人面熟,谁在哪个位置上、谁会往哪个方向调动,我能比旁人提早几天判断出来。”萧羽峰点了点头:“你继续按你的节奏来。不需要为了我们冒太大的险。”
高娇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李顿调查团的报告书初稿已经在北平各方之间传阅了。报告措辞对日本不利,但也只停留在纸面上,不会有人为了那些字出兵。东京那边正在极力游说调查团成员修改措辞,国联内部的分歧比外界看起来的大。这份报告就算最终公布了,也不会改变东北的现状。武藤信义在热河边境增兵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北平,据说冯占海的主力正在向西转移,关东军的包围圈也在收紧。我在关东军内部听到的另一种说法是,关东军高层已经确定了下一个目标就是热河。热河一旦失守,华北的门户就等于打开了一道缝。”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汤玉麟守不住热河。他的兵连自己都喂不饱。”他转回目光看着高娇,“这些消息,你也要递上去吗?”高娇点了点头:“我会递一部分。让他们觉得我在认真做事。”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萧少帅,我递上去的那些假情报,不会让太多人送命。这是我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她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何冲推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像是压着什么的东西:“少帅,单伯和孙伯母回来了。”萧羽峰站起来,快步走出书房。院子里,单伯正扶着孙伯母从一辆旧马车上下来,两人都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衣裳上还沾着关外一路风尘留下的底色。单伯的背比之前更弯了一些,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孙伯母的头发白了大半,腰背却还是直的。林倩从偏院那边跑过来,看见单伯和孙伯母站在院子里的那一刻,脚步骤然慢了下来。她走到他们面前,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孙伯母先开口了,目光落在林倩脸上,声音带着一路风尘磨出来的沙哑:“林倩姑娘,我们听说了四平的事。一路上到处都是消息,有人说少夫人在四平遇害了。我们不敢信,可也不敢不信。”林倩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不会的。那不是婉柔。我知道那不是她。”单伯也看着她,声音不高却稳重:“林倩姑娘,如果少夫人真的还在,她会想办法让人带消息出来的。你在这里等着她,她一定有办法找到你。”孙伯母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倩的手腕:“那丫头走过那么多路,不是会随便倒在路上的人。她在岩洞里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伤兵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她一定还活着。我在路上遇见一个走北线的货郎,他说长春城里有人在传,说少夫人其实没有死,死的是个替身。那话传得不远,可既然有人在传,就说明还有人在替她留着那条线。”林倩攥着孙伯母的手,攥了很久才松开,声音在微微发抖:“谢谢您这么说。我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只要她还活着,我就等得起。”
孙伯母看着林倩倔强的眼神,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丫头,在岩洞里烧火的时候,坐在灶台边用树枝拨炭火,别人都睡了,她还在想着第二天的药够不够分。她不是那种会把别人丢下不管的人。你等着她,她会回来的。”林倩没有回答,可她攥着孙伯母手指的力道,松了一些。单伯站在旁边,把院子里的一切看在眼里,沉默地接过何冲递来的水碗。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萧羽峰身上:“少帅,我们一路回来,看见奉天城门口设了三道检查站,比我们走的时候严了一倍不止。街上巡逻的伪军也多了,有不少是生面孔。武藤信义上任之后,城里的空气明显不一样了。”萧羽峰看着他:“单伯,你们能安全回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关外的路不好走,你们先歇下,别的事慢慢说。”单伯点了点头,扶着孙伯母往偏院走去。孙伯母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倩,声音不高:“林倩姑娘,我在关外听人说——少夫人在长春穿旗装行满礼的事,已经传遍了满洲旧族,那些老人们都在说,叶赫那拉家的姑娘骨头没有断。你要是能等到她回来,你就替她告诉那些老人——她确实没有断。”林倩站在那里,把孙伯母的话收进了心里。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会的。她回来了,我替她传话。”单伯扶着孙伯母走进了偏院,门在身后合拢。
夜色彻底笼罩了别院。他站在老槐树底下,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着那些还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冯占海正在向西转移,关东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热河边境的战云一天比一天浓重。他知道,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不会永远等下去。他把情报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回了书房,没有回头。可他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一道还没有到来的风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等着有人落笔。
而奉天叶府的后院里,婉柔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支珍珠簪子。暮色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很快就安静了。她站起来,把那支簪子插回发髻里,转身走回屋里。夜色从她身后合拢,把她跨过门槛的背影收进了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里。
(第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