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 > 正文 第八十四章 暗香沉影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初九,奉天。

    夏末的暮色从窗棂边缘缓慢地滑进来,在书桌上铺开一层暗沉的金红色。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连日暑气烤得微微卷了边,蝉鸣从午后一直响到傍晚,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用一根细线反复拉扯着这个闷热的黄昏。

    宫崎白山坐在书桌后面,指尖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桌上的灯还没有点,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看着摊开的卷宗,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了一下——那片荒坡的地形图,标注着坟丘的位置、灌木丛的密度、以及枪声响起时他翻滚避让的轨迹。他已经把那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二十遍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每一次都在同一个拐角被堵住。有人在替他铺路。

    副官在门口低声通报:“大佐,胡毓钟到了。”

    宫崎白山抬起头:“让他进来。”

    胡毓钟跨步进门,在书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身形比从前更加精瘦,颧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分明。自从张凤岐被处决之后,他在关东军体系内的身份已经彻底转暗——明面上是伪满维持会的一名文书,暗地里继续替关东军传递假情报。他活了下来,可每一次出入叶府和伪满机关的时候,脚步都比从前更轻了。

    “大佐,您找我?”

    宫崎白山没有抬头,指尖还落在卷宗边缘那页地形图上:“前几日,我遭人伏击,侥幸脱身。可到如今,依旧没有揪出幕后的人。”

    胡毓钟的眉峰微微抬了一下:“竟有此事?查到什么眉目没有?”

    宫崎白山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胡毓钟脸上停了一瞬。他看见胡毓钟攥着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看见他站在那里时重心微微偏向右侧——那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的姿态,是那种在暗处走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本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平了一些:“线索很杂。有几种可能:北满义勇军余部、冯占海麾下的人、萧羽峰安插过来的散兵,也不排除民间自发的义勇军,甚至——”他顿了一下,“不能排除关东军内部有异心之人。”

    胡毓钟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宫崎白山把话说完。

    “这件案子不能硬查,硬逼只会把线索全部掐断。”宫崎白山把一只叠好的信封推过桌面,“我要借你的渠道,向城外义勇军那边放出几份精心伪造的虚假情报。”

    胡毓钟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大佐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正是。”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心里推演过很多遍的笃定,“假情报悄悄流出去,如果城内当真有替义勇军通风报信的潜伏者,他必然会接触、甄别这些消息。只要他有所动作,就一定会露出蛛丝马迹。我们不必急于抓人,只需要静静盯着奉天城各个要害部门,等候破绽自己浮上来。”

    胡毓钟伸手拿起那只信封,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确认封口的火漆完好。他把它收进怀里,声音不高:“属下明白。我会安排妥当,行事尽量隐蔽,不打草惊蛇。”

    宫崎白山看着他收好信的动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翻开卷宗,像是一个已经问完了所有想问的问题的人。可就在胡毓钟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胡毓钟,张凤岐被处决那天,你在现场吗?”

    胡毓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宫崎白山站了片刻:“在。我站在人群后面。他喊了一声‘义勇军不会亡’,然后火就起来了。青砖烧得发烫,崩裂的声音像有人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我一直在想,他死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之间有人在替关东军做事。”

    宫崎白山没有回答。胡毓钟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被暮色吞没。

    而在关东军司令部的一间办公室里,午后的热气还没有散尽。板垣征四郎坐在桌案后面,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窗外传来远处街巷里伪军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隔着厚重的砖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

    花谷正少佐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奉天城外传回的外勤情报。他在桌案前面站定,微微躬身:“高级参谋,刚刚收到奉天城外传回的急报。”

    板垣征四郎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出了什么事?”

    “宫崎白山大佐,前几日去往城郊荒坡祭扫,半路遭到武装人员伏击。”花谷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交火突发,宫崎大佐凭借地形及时避险躲藏,才幸免于难。待到我方增援赶至现场展开搜捕之时,袭击者早已四散遁走,现场没有抓获一名活口。宫崎大佐平安返回城内,眼下正全力追查这桩刺杀。”

    板垣征四郎把笔搁在砚台边缘,靠回椅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没有说话,像是在把什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一遍。花谷正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板垣才转回目光,声音不高:“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现场可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花谷正摇了摇头:“具体物证还在清点。后续俘获的几名义勇军伤员,都是别处战场抓捕而来,并非这次伏击的人手。审问之下只隐约透露出,此番行动有城内渠道传递消息,其余关键信息一概不肯吐露。”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坂垣将军,属下以为,宫崎大佐孤身遇险,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应当抽调司令部的参谋与宪兵,协同他一并彻查,尽早挖出幕后之人,杜绝日后同类事端?”

    板垣征四郎轻轻摆了摆手:“大可不必。”

    花谷正面露几分疑惑:“坂垣将军,何以见得?”

    “宫崎白山是何等人物。”板垣征四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的笃定,“当初张凤岐那张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网,便是由他一手层层剥离,连根掘断。论反侦察、追踪暗线的本事,他远胜于军中大多数军官。在吉东、北满追了马占山那么久,所有人都追丢了,只有他能在密林里找到那些藏起来的人。”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们若是贸然插手,调大批人马介入,反而会打草惊蛇,把潜藏在城内的眼线全部逼得彻底蛰伏。不必给他增派兵力,只需要静观事态。以他的手段,布下圈套,放出诱饵,早晚可以自己把埋藏在暗处的线索一一挖出来。”

    花谷正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属下明白了。那我们只需要密切关注案情进展,不直接介入侦查。倘若宫崎大佐那边遇上难以突破的困局,我们再出手支援?”

    “正是。”板垣征四郎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盯着就好,不要打乱他的布局。”

    花谷正敬礼,持着卷宗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板垣征四郎坐在灯下,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在想宫崎白山在荒坡上遇袭时蹲在坟前的样子——那个人蹲在宫玲的坟前,背对着灌木丛的方向,完全没有防备。这不是一个会被伏击的人会犯的错误。除非他那一刻什么都没有防备。除非他蹲在那个人的坟前时,把自己放进了唯一一个不会设防的位置。那是宫崎白山唯一的软处,也是唯一一条能把他引到荒坡上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没有写完的文件。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那行字上留一个看不见的记号。

    同一时刻,云子正走出叶府侧门,穿过暮色中渐渐安静的街巷。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衣裳,头上包着素色头巾,手里提着一只空竹篮,看起来像是去街上采买的丫鬟。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正常人的节奏上,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一个人走路的姿态上。

    她走到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口时,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拦在了她面前。“云子姑娘,宫崎大佐要见你。”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云子的脚步没有停,可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是关东军情报系统内部人才会有的标记。她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她跟着那个人穿过暮色中的街巷,在一处灰砖府邸前停下。门是开着的,门口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橘黄色的光还没有从窗纸后面渗出来。她跨过门槛,跟着那个人穿过影壁,走过回廊,在正厅门口停下来。那个人侧身让开,示意她进去。

    云子走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不是宫崎白山,是一个蹲在院子里逗狗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和服,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粉色绢花,正蹲在花圃旁边,逗弄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嘴角弯着,像是在跟那只小狗说什么悄悄话。云子的脚步骤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侧脸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她见过这张脸。在叶府后院的回廊上,在深夜的烛火里,在那些宫崎白山蹲在巷口等人出来时自己远远看过的瞬间。她见过这张脸笑过,也见过它沉寂下去。

    “宫玲姐……”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樱子听见声音抬起头。她的目光和云子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看见云子站在回廊边缘,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攥着竹篮的手指指节泛白。

    云子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我认错人了。”

    樱子从花圃边站起来,抱着由琪走到她面前。她微微侧着头,像是也在打量云子,目光好奇而明亮。她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用母语思考的语气:“我确实不是姐姐。我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叫宫崎樱子。不过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她的?我姐姐和我长得几乎一样,很多人都分不清我们。”

    云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把那张脸和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并排放在一起,一寸一寸地比对。暮色的光落在樱子脸上,把她眼底那一层干净的东西照得分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我和宫玲姐在叶府以前有过短暂的接触,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不是压迫感,是一种沉。像是一块石头被水泡了很久,表面看着光洁,可你知道它底下压着什么。可你不一样。你的眼神是干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往你心里放过那种重的东西。你没有那种沉。所以你不是她。哪怕你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你也不是她。”

    樱子安静地听完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由琪的黑眼睛,像是在比对什么,又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安静消化云子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子:“你观察得真仔细。你一定很喜欢我姐姐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她不需要求证也知道是事实的事。

    云子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樱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那你今天是来找白山大哥的吧?他在书房里,我带你过去。”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而自然,由琪在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身后的陌生人。云子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道淡粉色的背影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她想起宫玲蹲在叶府后厨灶台边添柴的样子——那时候她也穿着和服,袖口挽到小臂,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道背影和眼前这道背影重叠在一起,又在暮色中分开了。

    樱子在书房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白山大哥就在里面。你进去吧,我去让玉珠沏茶。”她转身走开了,步子还是那样轻快,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被这样抱着走。

    云子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屋中央站定。宫崎白山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他的目光在云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云子,不——你是南造云子。我们在叶府见过很多次,可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也是关东军的人。”

    云子在书案前面站定,脊背挺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大佐,这不奇怪。以前我们在叶府,你是叶府的下人,我是六小姐的丫鬟。现在你是关东军大佐,我是关东军情报人员。扮演什么身份,就说什么话。”

    宫崎白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正在重新打量什么的审视:“土肥原将军和板垣将军都说你是非常可靠的。确实,你有过人之处——在叶婉柔身边潜伏得毫无破绽。”

    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可她的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大佐,不知今天见我有什么任务吗?”

    宫崎白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前几日我遭人伏击,侥幸脱身。目前我实在查不出是何人所为。不过你在叶府,你帮我盯紧叶府的动向——尤其是叶陵勇。”

    云子的声音不高:“我只是叶婉柔身边的丫鬟,我连叶陵勇的影子都找不到。”

    “这个你自然会有办法。”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的笃定,“你跟叶婉柔一路北上,萧羽峰的军情你都有办法递交过来,何况是叶家的。”

    云子低下头:“我尽力。”

    宫崎白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话题:“叶婉柔和萧羽峰之间,是什么样的夫妻关系?”

    云子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有名无实。”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说下去。”

    云子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摆正了才放出来:“他们成亲也快一年半了。叶婉柔根本就不爱萧羽峰,萧羽峰是很喜欢叶婉柔。叶峰当时是看中了萧羽峰的兵权,才把女儿嫁过去的。可对叶婉柔而言,她嫁给萧羽峰之后就没有过快乐。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相敬如宾,像是两个人各自坐在一间屋子的两端,中间隔着整段回廊。”

    宫崎白山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听着云子说“有名无实”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她那时候说的“有名无实”是什么意思。她坐在花轿里被人抬进帅府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人不是萧羽峰,而萧羽峰站在山道上开那一枪的时候,她看见的是他的枪口对准了她身后的方向——她那时候就明白了,她从来不在他瞄准的方向上。他的心里装着的是他的战场、他的兄弟、他的胜仗,而她只是他胜利之后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一些:“那萧羽峰呢?”

    云子摇了摇头:“萧羽峰知道叶婉柔对他很冷淡。而叶婉柔只是做好了所有她该做的事——替他守着家,替他照顾雨双,替他把后院的事打理好。可她做那些事,是因为那是她的本分,不是因为她心里有他。他站在山道上开那一枪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军务,想的是只要是你死了,义勇军就能赢。他没有想过——如果那一枪打偏了,她会死。他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以为她会明白。可她明白。明白不等于接受。”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替她回答,还是在替你自己回答?”

    云子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掂量过之后剩下的笃定:“我不需要替自己回答。她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宫崎白山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云子,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暮色。院墙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很快就安静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回叶府之后,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叶陵勇那边如果有什么动静,不必急着报,先确认再传。我会让副官和你保持单线联络,你只需要盯住叶府内部的变化就好。”他顿了一下,“记住——叶婉柔如果察觉到你的身份,你这条线就彻底废了。你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你知道她有多敏感。”

    云子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佐,我不会让她发现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书房。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然后松开了,走进了夜色里。

    而在叶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灯还亮着。婉柔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碗沿的热气在灯下细细地飘散着。婉心靠在床头,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可眼下还是有一层化不开的青影。

    “五姐,乖乖吃药。”婉柔把药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等你好了,我们姐妹一起出去走走。奉天城外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比我们小时候去的时候还密。”

    婉心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药是苦的,她喝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她把碗放回婉柔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六妹,我整天都在想,在锦州城外和袁斌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我不出现,他就不会死。如果我当时没有站在那片空地上,没有对着他喊出那些话,他也许不会分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像是在用那点粗糙的触感把自己钉在现实里,“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被日本人挟持着,他的枪口会一直对准前面。他那么能打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我在那里分心,他怎么会中那一枪。他守了锦州那么久,子弹打光了、弹药见底了都没有退,可他最后倒在我面前了。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站在那里,就迈不动步了。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往前走,可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往回看了。”

    婉柔把药碗放在桌案上,伸手握住婉心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还没有完全松开攥着的线:“五姐,那件事不是你的错。送你去锦州的人是阿玛。是他把你推到那片空地上的。你站在那片空地上的时候,你也是被推着站在那里的人。”

    婉心的眼眶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已经被磨得发旧的并蒂莲香囊,指尖沿着绸面上那两朵花的轮廓慢慢滑过:“六妹,你知道吗,我每次摸到这两朵花的时候,都觉得它们还在一起。它们隔得那么近,像是永远不会分开。可绣花的人不在了,另一朵花还在等。我在想,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像是被风吹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在原地等着。他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可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我跪在他面前的时候,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裳,他的脸已经白了。他不让我哭,可我根本忍不住。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听见了,可那时候他说的话已经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了。他最后一口气,叫的是我的名字。我听见了,可我没能替他多活一刻。”

    婉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可你现在活着。你替他活着。你绣的每一朵并蒂莲,他都在看着。你摸到那两朵花靠在一起的纹路,他也在摸。他最后攥着香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他走的时候是带着你的名字走的。所以你不能让他白走一趟。你得替他走完他没有走完的路。你得让他知道——他最后的那个眼神,没有看错人。”

    婉心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可她这次没有躲。她靠在婉柔肩上,像是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放出来。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六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嫁给萧少帅,你会怎么样?”

    婉柔沉默了一下:“没有想过。因为已经嫁了,想也没有用。”

    婉心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我知道你过的一点都不快乐。我在帅府住过的那段时间,我能看出来。”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你在帅府的时候,虽然身边有人,可你眼睛里是空的。你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可你的眼睛没有跟着一起弯。那种笑我见过,是那种知道自己在笑,可心里并没有在笑的人才会有的笑。”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你坐在廊下教雨双弹琴的时候,雨双弹错了,你伸手去纠正她的指法,你低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可你的眼睛没有在笑。你的眼睛在看别处,在看很远的地方。”

    婉柔的手指在婉心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焰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笃定:“五姐,阿玛安排的婚姻,我只能嫁过去。嫁过去后开心不开心重要么?改变不了结局。只要身边的人都在,一切都好。”

    婉心看着她:“可你明明不开心,却要装作开心,你比我更累。我至少还能坐在屋里绣花,而你每天要伪装自己。”

    婉柔缓缓开口:“五姐,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能够踏出这方寸牢笼。”

    婉心没有再说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我不知道怎么走出去。我已经在屋里坐了太久了,久到我忘记外面的路长什么样了。我坐在窗边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那片天,可我已经不认识它了。我只认识那两朵花。它们不会变,不会走,不会像人一样说没有就没了。我每天摸着它们,就知道还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可你让我走出去……我不知道出去之后还能不能找到那两朵花。”

    婉柔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我陪你走。你走出去的时候,我走在你旁边。你走不动了,我扶你。你不知道路怎么走的时候,我指给你看。你找不见那两朵花的时候,我替你拿着。你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我都在。你不是一个人走出去的——你还有我。”

    婉心靠在婉柔肩上,肩膀微微抖着,可她攥着婉柔袖子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那一点点松开的力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面缓慢地松动,从很深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浮,终于碰到了光。她轻声说:“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你走出去的时候,我在你身边。”

    门被轻轻推开了。李氏姨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碗沿的白汽在暮色中细细地飘散着。她看见婉心靠在婉柔肩上,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声音有些发涩:“女儿,你还有额娘。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你走完那段路,可额娘会在旁边陪着你。你走不动的时候,额娘扶你。你不想走的时候,额娘陪你坐着。可你不能一直坐在原地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你得替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婉心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轻,像是春天里最早的一片叶子还没有完全伸展开来:“额娘,我在走。只是走得很慢。可我答应你,我不会停在这里。我得替他把那两朵花带到他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看的地方去。”

    李氏姨娘走进来,把粥碗放在桌角,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婉心鬓角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走得多慢都行。只要你还在走就好。你走到哪一步,额娘都在后面看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婉柔站起来,把那碗药放回桌上:“五姐,还有三姐、四姐、七妹,她们都在等你走出来。你还有我,还有那些你绣的并蒂莲。你绣的时候心里想着他,他知道的。他一直都在看着你。”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婉心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香囊,嘴角弯着,那种弯法和从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转身走出了房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婉柔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她穿过回廊的时候,在转角处迎面遇上了安舒和松田正雄。安舒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松田正雄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军装笔挺,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警觉。

    安舒看见婉柔,脚步放慢了一瞬:“婉柔,你刚从五丫头那里出来?”婉柔点了点头:“她今天状态好了一些。肯喝药了,也肯说话了。她刚才跟我说了袁斌的事,说了锦州城外的那些事。她终于肯开口了。那些话她压了太久,说出来之后,她整个人都松了一些。”

    安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也瘦了。你从长春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好好歇过。五丫头在好转,你自己也要顾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不是为了把自己熬干的。你五姐在往前走,你也得给自己留一口气。”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姑姑放心,我没事的。五姐今天说了一句——‘我在走,只是走得很慢。’她肯说这句话,我就觉得那些日子没有白熬。”安舒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你五姐能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你坐在她旁边。你在,她才能开口。所以你不能倒。”

    松田正雄站在安舒身侧,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深宅大院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多说也能让人听懂的笃定:“夫人,我明天要出一趟门。武藤司令官那边有新的部署,整个师团都在待命。”

    安舒侧过头看着他:“热河那边真的会打起来吗?”松田正雄的目光在夜色中停了一瞬:“武藤司令官上任之后,第一个目标就是热河。”

    安舒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夜色从她身后合拢,把她和松田正雄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靠得很近,像是两棵并排站着的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什么时候回来?”松田正雄沉默了一下:“不一定。要看上面的安排。如果热河那边真的开战了,我可能需要留在前线一段时间。你在这边,万事谨慎。关东军在奉天城内正在加紧清查户口,严查外来流动人口,对城内可疑人员实施盘查。这不仅仅是为了搜捕潜伏人员,也是在做热河开战前的后方清理。你出入叶府的时候,不要和任何不明身份的人接触。”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偏院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被风吹散了。婉柔站在廊下,看着姑姑目送松田正雄离去的背影,又看着姑姑片刻后转身走回院里的姿态。

    她收回目光,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她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清晨,奉天城的街巷里比往常更加安静。城门检查站的队伍排得比平时更长,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听说马占山真的死了……报纸上都登了。”“不是说他还在北满打着吗?”“报纸上说人头都挂出来了,还能有假?”“可我听说吉林那边的义勇军还在打,丁超和李杜的部队还在跟日军周旋,只不过被追得往苏俄边境方向撤了。”“那马占山到底死没死?”“谁知道呢。报纸上写的,和街上传的,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谁也分不清。”那些声音被风裹着穿过街巷,落进叶府的后院,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

    婉柔正蹲在廊下,把几朵从院子里摘的野花插进一只粗瓷碗里。她听见几个丫鬟蹲在回廊拐角低声议论——“城门口贴了告示,说马占山已经被击毙了,人头挂在海伦城头示众。”“那马占山不是一直在北满打吗?怎么说没就没了?”“报纸上都登了,还能有假?”“可我听我表哥说,他在吉林那边见过义勇军的斥候,说马占山还活着,只是退到深山里去了。”“那你表哥是听谁说的?”“他也不知道,反正传话的人说,马占山的队伍虽然被打散了,可人没死。那些报纸上的消息,就是日本人为了让咱们死心才登的。”——她的手指在一朵野花的茎上停了一下。她把那朵花插进碗里,站起来,走到回廊拐角,声音不高:“那些报纸上的消息,看一看就行了,不必当真。”几个丫鬟连忙站起来,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身就走,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烟。

    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那碗野花放在窗台上。她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方向,那里有一面旗正在晨光中缓慢地升起,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不知道林倩现在什么地方。可她记得林倩说过的那句话——“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她不在路上,可她知道有人在等。

    而在河北北平北部的别院里,晨光正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萧羽峰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整编名册。何冲站在他对面,把手里的情报放在桌面上:“少帅,新兵已经招到了三千多人,还在陆续增加。平北一带的年轻人很多,听说我们这边是东北军的番号,不少人主动来投。训练方面已经加紧了,每天天亮就开始操练,天黑才收队。虽然底子不如老兵,但至少能端稳枪了。”萧羽峰的目光在名册上停了一下:“装备呢?”何冲沉默了一下:“还差得远。从关外带出来的武器大部分都损耗了,缴获的日军军械也不够分。新兵手里拿的还是杂牌枪,有的连枪都没有,只能先用木枪操练。粮饷方面倒是还能撑一阵子,张少帅那边拨了一笔款项过来,虽然不多,但暂时不至于断顿。”

    萧羽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名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上,把那些新生的叶子照得透亮。他在想宫崎白山那支别动队正在奉天城外扎营整训——两千多人,装备比他们齐整,补给也比他们充足。热河前线的局势越来越紧,汤玉麟一面防备日军西进,一面收容从东北退下来的义勇军残兵。张学良正在加强热河外围布防,可那些布防在纸面上看着严整,落到地面上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个“时机”,可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往前走。何冲也走了过来,声音放低了一些:“少帅,有件事……高娇今天早上递了一份情报过来。她说她刚收到一份从关东军内部转来的消息,说叶家六小姐还活着。现在就在奉天。宫崎白山前几日在城郊荒坡遭遇了伏击,正在追查幕后的人。”

    萧羽峰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他侧过头:“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何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东西,“高娇说,这份情报是从奉天关东军司令部的内部通报里转抄出来的,不是风传,是白纸黑字。上面写的确实是少夫人还活着,而且已经回到了叶府。宫崎白山遇袭的事也在同一份通报里,时间是八月初七那天。高娇抄录的时候确认过日期和细节,不会有误。”

    萧羽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地平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他刚转身,门就被猛地推开了。林倩站在门口。她没有看何冲,目光直直地落在萧羽峰脸上,像是已经把那些话在心里反复嚼过了无数遍,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放出来的时刻:“你知道了,对吗?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婉柔还活着。她就在奉天。”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我要去奉天找她。我等不了了。”

    她转身就要走,萧羽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被拉紧的线:“林倩。”林倩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萧羽峰走到她身后,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奉天城现在就是一座牢笼。你在街上走不到第三天就会被盯上。你没有身份,没有落脚的地方,没有可以掩护你的人。你走进去容易,走出来就难了。你走到她面前了,然后呢?你被关东军抓住之后,她会因为你被抓走而更痛苦,她会恨自己拖累了你。”

    林倩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指节泛白:“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步停下来等消息。”

    萧羽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她回到叶府了。她在叶府,至少是安全的。关东军不会在她的家里动手,因为那会让所有满洲旧族都知道——关东军连叶家的宅子都敢闯,那他们谁的家还能安全?她现在是安全的,只是被困住了。如果你现在闯进去,反而会把关东军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他们会想——为什么突然有人来找她?是不是有人想把她带出去?他们会加派人手盯着她,她反而更难脱身了。”他顿了一下,“你在这里等着,我想办法把人接出来。如果我现在让你去奉天,你不但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也折进去。”

    何冲站在书房门口,一直没有开口。他听了很久,终于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林倩姑娘,少帅说得对。奉天城现在确实是一口井,你跳进去容易,想爬出来就难了。而且宫崎白山刚刚遇袭,整个奉天的耳目都绷着,所有进出的人都会被盘查。你这个时候去,正好撞在枪口上。伪满警察在配合关东军开展夜间突击巡查,宵禁执行力度比之前更严了,夜晚街巷上几乎没有行人。如果你在宵禁之后被巡夜的伪军拦住,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你在这里等着,比冲进奉天更有用。你在这里等着,少夫人就还有一个可以回来的方向。”

    林倩站在门框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低着头,像是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碎了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你要答应我——你会把她接出来。如果她真的被困在奉天,你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她已经等够了,她不能再等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羽峰身上,“你答应我。把她带回来。”

    萧羽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答应你。”他没有说“我会想办法”,他说的是“我答应你”。林倩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再说话,可她攥着门框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她转身走回了偏院,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被晨光吞没。

    萧羽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他没有立刻转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整编名册。可他没有翻开它,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接近。

    远处的天际线正在变亮。奉天城中,婉柔正把一只粗瓷碗放在窗台上。而在北平北部的别院里,萧羽峰站在窗边,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院墙,落在老槐树的枝叶上,把那些叶子照得透亮。他没有说话,可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风从他身后穿过来,把桌上那张情报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了。

    (第八十四章 完)

小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 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书目,按(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手机上阅读乱世负红颜:http://m.feishuwx.la/luanshifuhongyan/

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小说阅读网,无弹窗小说网,小说免费阅读,TXT免费阅读,无需注册,无需积分!小说阅读网注册会员,就送书架!小说迷必备工具!
推荐阅读: 唐俏儿沈惊觉 快穿九十九式 闪婚嫁给植物人老公后:我真香了! 五行双修 禁区 美漫:开局获得喜羊羊模板 被弃养后,我靠玄学直播爆红了 搬空候府后,揣着孕肚去逃荒 纵她骄矜 大佬的冲喜傻妻
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第八十四章 暗香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