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 >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咫尺天涯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三日。

    晨雾从城墙上方的垛口之间缓慢地漫过来,把整条长街笼进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走出来,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的,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街两旁的铺面门板开了一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混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在晨风中散成细细的雾。

    婉柔走在青石板路面上,步子比前几天更沉了一些。连日赶路,她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那些棱角硌着脚心。包袱带子勒进肩膀,肩窝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走一步就微微发疼。云子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扶着包袱,目光扫过两侧的巷口和每一个从对面走过来的人,像是永远在算着什么。

    她们从奉天出来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换了三条路,绕了两个镇子,躲过了一处关卡的盘查,也避开了两次莫名其妙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婉柔的嘴唇干裂了几道细口,脸色比出发时苍白了一些,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步子也稳。

    “六小姐,先寻个地方歇歇脚。”云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做了太多防备之后养成的谨慎,“此地人杂,我们不可久留。”

    婉柔点了点头:“这几天没怎么正经吃过热饭了,腿也快抬不动了。找间客栈歇一晌,问问前面到北平还有多远。”

    “过了这道关隘,再走两天就能进北平地界了。”云子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可关隘是最后一道卡子,越靠近北平,盘查越严。您得把路条和说辞再对一遍——姓名、来处、去处、投的哪门子亲,一个字都不能错。”

    “我知道。去城外探亲的,夫家姓周,在南边开布庄。”婉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话你已经跟我说了六遍了。”

    云子没有笑,也没有松口:“说六遍能记住,总比说一遍记岔了强。前两天那个客栈里的事您也看见了,要不是跑得快,我们现在已经不在路上了。”

    婉柔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想起那夜客栈墙外压低的交谈声,想起云子拽着她从侧门奔出去时手指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想起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擦着夜色飞过的子弹。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那天吓坏了吧?”

    “吓坏了。”云子没有遮掩,“我现在每天晚上躺下之前都在想,明天走哪条路,遇到盘查怎么应对,住店时哪间屋子方便跑。我不是怕自己出事,我是怕您出事。”

    “云子。”

    “嗯?”

    “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可你的手在抖。”

    云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包袱的手指,指节确实在微微发颤。她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走得太久了,手有点僵。”

    婉柔没有戳破。她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吧,找到客栈就好了。喝口热水,坐一会儿。”

    两人穿过街道朝斜对面那间小客栈走去。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一些,有人挑着担子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系鞋带,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巷口拐出来,车上堆着半人高的柴火。

    而在街道的另一端,林倩正从一条窄巷里走出来。

    从北平北部那座别院出发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只有一只旧包袱和脚上那双已经磨偏了底的布鞋。她走的是小路,穿的是田埂,睡的是草垛子和破庙,有时候一天只吃半块干饼,可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她瘦了一圈,颧骨比出发时高了不少,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没有被连日赶路的疲惫磨钝,反而更锐了。

    她走进这条长街的时候,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街两旁的铺面,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一南一北,两个人在同一条长街上相对而行。

    相距不过数丈。

    婉柔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风里微微震动。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街上稀疏的人影,落在对面那条路的尽头。

    什么也没有。

    可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六小姐?”云子察觉到她的异样,往前一步,站到她身侧,“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像是有人在附近?”婉柔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云子四下扫了一眼:“您看见谁了?”

    “没有。就是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婉柔的目光还在对街扫着,“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了我一声,声音被风吞掉了,可我就是听见了。”

    “这街上人来人往,许是错觉。”云子说,可她自己的目光也比方才更警觉了一些,手已经按在了包袱的夹层上,那里藏着一柄短刀。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林倩也猛地顿住了身形。

    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拽住了。心口一阵发紧,闷闷的,说不上疼,可让她喘不上气。她的手在包袱带子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目光扫过街面上每一个走过来的身影。

    她看见了对面的几个人影,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她张了张嘴。

    就在那一瞬间,侧巷里忽然冲出一队拉货的马车。车夫吆喝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车身轰隆隆地横亘在街道中央,堆得高高的货包把两边的视线截成了两段。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的尘土像一面灰白色的墙,把这条窄街从中间劈开。

    婉柔被那阵尘土呛得眯了一下眼。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缓慢挪动的马车和飞扬的尘土上,试图从那些缝隙里看清对面的东西。对面什么也看不清了。

    “六小姐,往边上站站,当心马踩了。”云子拉着她的胳膊往路边退了半步。

    “云子。”婉柔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如果林倩就在这条街上,她会往哪边走?”

    云子沉默了一下:“她如果回奉天,就是往北走。我们往南走。一南一北,正好错开。”

    “那岂不是——”婉柔没有说完。

    “擦肩而过。”云子替她把那句话接住了,“可这天下没有那么多巧事。您别多想。”

    婉柔站在那里,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可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东西是真的。“不是巧事。”她的声音很低,“刚才那一下,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有她在附近的时候我才有这种感觉。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从前院走过来,我隔着一道门都能知道是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知道。”

    云子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婉柔说的那种感觉。她和婉柔在一起待了将近两年,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

    马车终于缓缓挪开了。车夫甩着鞭子,吆喝着马匹朝街角拐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渐渐远了。尘土慢慢落下,街道重新露出原先的样子。

    婉柔望向对面。对面的街面上有几个挑担子的行人,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几只被惊起的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地飞走了。

    没有她。

    婉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衣摆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对云子说了一句:“走吧。”她转身朝南边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朝北远去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街角的屋墙吞没了。

    “六小姐,走吧。”云子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前头还有路要赶。”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林倩也把目光从对面收了回来。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北走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身影让她停下来。她站在那里,把包袱带子攥紧了一些,然后转回头,继续朝北走去。

    傍晚时分,她们在一座小城的客栈里歇了脚。婉柔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下来,脚底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水泡破了又结了痂,痂又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旧布条,把脚底缠了两圈,系紧。

    云子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走进来,把水盆放在她脚边:“六小姐,泡一泡。明天还要赶路。”

    婉柔把脚浸进热水里,烫得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开口:“云子,你说那些追我们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云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袱里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婉柔,一半放在自己膝盖上:“四平站那一次,他们杀的是替身。他们以为杀的是您,后来发现杀错了,就一路追过来补刀。这种人做事不留尾巴。”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云子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半块干饼,沉默了一下:“可能是沿路关卡有眼线,可能是客栈有人递消息,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替他们指路。”

    “你说的三种可能,”婉柔睁开眼睛看着她,“最后一种最让我心里发凉。”

    “六小姐——”

    “我不是在说你。”婉柔把脚从热水里抬出来,用旧布擦干,“我是在想,如果指路的人就在我们身边,那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就都说得通了。客栈那夜,他们知道我们住哪间房。关隘盘查,他们知道我们用什么路条。连我们换了几条路,他们都能跟上来。”

    云子的手指在干饼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如果真有人在替他们指路,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婉柔把干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可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什么?”

    “走了这么远的路,除了你、林倩、五姐、三姐,还有那些在奉天等着我的人——我不欠任何人什么。如果真有人想害我,我不躲,但我也不会任人摆布。谁想在暗处推我,我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清楚是谁在推,再决定怎么走。”

    云子把干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咽下去之后开口:“六小姐,您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您遇到事情总是先替别人想。别人推您一步,您就顺着走一步。现在您会停下来回头看了。”云子顿了一下,“这世道里,会回头看的人,比别人多活几天。”

    婉柔把那半块干饼吃完,喝了一口热水,然后靠在床头上,看着头顶那根老旧的屋梁。她想起林倩说过的那句话——“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她想起自己在黑河那个雨夜里攥着林倩的手说的那些话。她想起五姐把并蒂莲香囊递过来时的眼神。她想起婉清蹲在老槐树底下抱着招财进宝的样子。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她的声音很轻,“睡吧。”

    九月三日的午后,奉天城北的那座灰砖府邸里,日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宫崎白山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文书,纸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文。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在一个词一个词地往纸上落,可他的眉头是锁着的,目光时不时从纸面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泛黄的枣树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樱子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语课本,手指点着纸页上一行字,轻声念着:“……索咧迭莫,瓦塔西哇卡列喔新吉忒伊马斯。”她念完之后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动。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白山大哥,你写错了。”

    宫崎白山低头看了一眼纸面,发现自己把“信”字写成了“伸”字,笔画还多了一横。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可他的手指落在纸面上,依旧没有落下去。

    樱子把课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白山大哥,你近日总是心事重重的。”

    宫崎白山抬起目光,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局势纷乱,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由不得我放松。”

    “可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樱子说,“昨天晚饭你只喝了两口汤就说饱了。由琪蹲在你脚边等了好久,你都没给它夹菜。”

    “它是狗,不是人。”

    “可它知道你在不开心。”樱子伸手把由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由琪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黑色的眼睛望着宫崎白山,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确认什么。“前天晚上你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我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宫崎白山看着她:“你半夜还起来看我?”

    樱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由琪的背上慢慢梳理着:“我就是正好醒了。你别多想。”

    由琪在她手底下打了个小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宫崎白山看着那只小白狗,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总这样硬扛,我会放心不下。”樱子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才敢说出来的担忧,“若是心里烦闷,不妨说给我听听?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我至少能坐在这里听你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他把炭笔放在桌角,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正在变黄的叶子上:“你还记得前段时间伏击我的那个人吗?周景澜。他是黄显声手下的人。我几乎连根拔起了他的情报网,可到头来——他交给我的全部都是假情报。他甚至拿自己的女儿当诱饵来算计我。”

    樱子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寻常人,断然不会拿亲生女儿做诱饵……除非——”

    “除非什么?”宫崎白山抬眸追问。

    樱子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怎么说出口,然后放轻了声音:“除非那个女孩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又或者,他有十足的把握,能保全那姑娘的性命。”

    这句话落进屋里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很深的水里。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周景澜被抓之后,他女儿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的槐树底下画圈,画了六个圈,然后自己走回家。一个父亲如果知道自己第二天就要被捕,他会怎么做?他会让自己的女儿继续去上学,继续在槐树底下画圈,继续自己走回家——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知道那个女儿不是真的,真正的女儿已经被送走了,留在家里的只是一个障眼法,一个让他以为他还能用女儿做筹码的棋子。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一把将樱子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太快,樱子被他带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由琪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蹲在两人脚边,歪着脑袋看他们。樱子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我竟没想到,”宫崎白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讶异,“你看得这般通透。”

    樱子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不是通透。我就是觉得,一个父亲,不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你刚才说那个女孩在槐树底下画圈——她画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她在等谁呢?”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

    “她如果真的是周景澜的女儿,周景澜就不会让她每天去做那样的事。”樱子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让她每天去槐树底下画圈,就像是每天在说‘我是周景澜的女儿,你们来抓我’。没有哪个父亲会这样做。”

    宫崎白山松开她,退后半步。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姑娘之后的复杂。“你帮了我大忙。”

    樱子抱着由琪站起来:“能帮到你就好。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少操点心,能好好吃一顿饭。”

    宫崎白山没有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书房。他穿过回廊朝议事厅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猛地顿住了脚步。樱子方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除非那女孩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他站在那里,把那个念头翻了个面,然后翻过来。他得出了另一个结论:周景澜拿来做诱饵的,未必是他真正的女儿。真正的女儿一定还藏在城里。

    他沉声下令:“派人,把那所学校里所有女学生,全部带回盘问。”

    小川平次郎的脚步顿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脚跟一并,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军警出动得很快。

    午后的日光把城西那所小学的操场晒得发白,围墙上的爬山虎已经被秋意染成了暗红色。几个正在院子里跳皮筋的女学生被突然闯入的军警吓得愣在原地,一个年纪小的当场哭了出来。有人被从教室里直接带走,有人从走廊上被拦住,有人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最后还是被搜了出来。操场上的队伍越排越长,女孩子们挤在一起,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互相攥着手,有人望着校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她们被赶上卡车的时候,有人小声哭,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有人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不能被拿走的东西。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昏暗。铁椅上,周景澜被锁着,手腕上的铁链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冷光。他的头发比前几天更乱了,脸颊凹下去了一些,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门被推开,宫崎白山走进来。他站在铁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景澜,声音不高:“周景澜。我已经把学校里所有女孩全部抓来了。我知道,这里面,一定藏着你的亲生女儿。”

    周景澜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宫崎白山,一言不发。

    一众女学生被士兵押进审讯室,排着队站在冰冷的墙壁下面。她们挤在一起,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自己的衣角,有人把目光落在地面上。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的声响。周景澜的目光从那些女孩脸上一一扫过,然后收回来,落在宫崎白山脸上,声音沉稳:“宫崎白山,你不要枉费心机。你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宫崎白山抬手打断了他,朝一旁的小川平次郎递了个眼色。

    小川平次郎应声转身,从墙角的刑具架上取下一副铁钳,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提着那副铁钳走到周景澜面前,一步一步,故意把步子踩得很慢,让那阵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音。铁钳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锯齿边缘参差不齐,映着周景澜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

    宫崎白山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周景澜身上。他缓缓扫过那一排女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大部分女孩神色或是惶恐,或是强自镇定。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把脸埋进旁边同伴的肩窝里,有人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发抖,可她们的眼睛大多落在地面上或者墙壁上,没有人去看那把铁钳。

    只有一个女孩不一样。

    她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者害怕而发抖,是另一种抖。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地上,也没有落在那把铁钳上。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铁椅上的周景澜,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她没有出声,没有哭喊,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蓝布褂子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不是惧怕刑具落在自己身上的恐惧。那是女儿望着受难父亲的揪心。

    宫崎白山眼底寒光一闪。他抬起手,厉声开口:“停!”

    铁钳的声响戛然而止。小川平次郎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僵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副铁钳。

    “所有人退下。”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留她。”

    士兵们应声退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审讯室里只剩下宫崎白山、周景澜、小川平次郎,和那个站在队伍末尾的女孩。

    宫崎白山一步一步走到周景澜面前,在他对面站定。他的目光在周景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周景澜,她就是你的女儿,对不对?”

    周景澜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从冰面底下浮上来的:“笑话。我的女儿早就到了安全的地方。”

    “是吗?”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既然如此,那便无所谓了。”他侧过头看向小川平次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来,把她带下去,吊死。”

    周景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铁链哗啦作响,锁着他的那排铁椅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紧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宫崎白山,你要干什么!”

    “你说她不是你的女儿。”宫崎白山淡淡开口,目光没有从周景澜脸上移开,“既然不是,那我杀了她,你也无所谓。”

    周景澜的声音绷得更紧了:“她虽不是我的女儿,但她也是一条人命!宫崎白山,你还是不是人!”

    宫崎白山低声嗤笑了一声。那笑意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冰冷而疏离:“在你们这些抵抗者眼里,我本就不是人。”他朝小川平次郎偏了偏头,“来人,动手。”

    小川平次郎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扯那个女孩的胳膊。女孩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她再也绷不住了,泪水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终于哽咽着喊出了一声:“爹!对不起,爹!”

    那一声落进审讯室里,像一块石头砸碎了什么东西。

    宫崎白山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猎物攥在了手里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哼哼,终于肯认了。”

    他转回身看着周景澜。周景澜坐在铁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攥着铁链的手指节泛白,可他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宫崎白山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等了一会儿,等那阵哭声渐渐低下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周景澜,你的女儿在我手里。你想让她活着走出去,就告诉我——你那条备份路线,交给了谁?你现在还可以告诉她该往哪条路走。”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桩交易,“你说了,我放她走。你不说,那她就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周景澜睁开眼睛,看着宫崎白山。他的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可他的嘴唇是抿着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宫崎白山看着他那副表情,没有再逼。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对小川平次郎说了一句:“把她带下去,单独关着。不要动她。明天再审。”

    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上的煤油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段路,在窗边停下来,推开窗户。奉天的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屋顶和城墙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在心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樱子那句话,周景澜的眼睛,那个女孩在队伍末尾流眼泪的样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周景澜还有多少张牌没有打出来,只要那个女孩在他手里,他就还有一张可以用的牌。

    他合上窗户,转身朝议事厅走去。

    九月四日,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奉天城已经在戒严中醒来了。

    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天更少,店铺门板开得也更晚,连卖早点的摊子都撤了大半。城门口的检查站排起了比往常更长的队,每一个出城进城的行人都要被翻包袱、对良民证、被盘问去处和来路。伪满当局新颁布的治安管控命令贴满了各个巷口,白纸黑字写着“来往行人须登记备案”“客栈旅店须逐人查验”“无良民证者一律不得进出城门”。有人在布告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完之后低着头走开了。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看完之后摇了摇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叶府后院里,婉清蹲在石案旁边,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正在喂招财和进宝。两只小猫挤在一处,脑袋往碟子里拱,细碎的叫声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婉清看着它们争抢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可她的目光时不时会抬起来,落在侧门的方向。

    六姐走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她走到哪里了。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关卡。不知道她带的那只包袱够不够厚实。不知道她夜里歇脚的时候有没有人递一碗热水。

    她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招财,招财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指尖,喵了一声,像是在问她“你那个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她把招财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开口的声音很轻:“六姐说她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

    婉月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在婉清旁边蹲下来,把粥碗放在石案上,伸手摸了一下进宝的耳朵。进宝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她看着婉清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说“六妹会回来的”,也没有说“你别担心”。她只是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然后把粥碗往婉清那边推了推:“喝点热的。你今天还没吃早饭。”

    婉清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咽下去之后,忽然开口:“三姐,你说六姐一个人在外面,害怕吗?”

    婉月沉默了一下。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变黄的叶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你六姐比你想象的要坚强,从小到大不都是她替你遮风挡雨。”

    婉清捧着粥碗,没有说话。她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石案上,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粗糙的树皮。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廊下,在石阶上坐下来,把招财和进宝都揽进怀里。两只小猫挤在她膝头,细碎的呼噜声在晨光中飘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它们温暖的毛里,闭上眼睛。

    而在北平北部那座别院里,九月四日的午后同样闷热得压人。

    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整编清册,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的老槐树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蔫,叶子边缘微微卷起,蝉鸣已经稀了,秋意从院墙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何冲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情报,一份来自奉天,一份来自锦州方向。他在桌案前面站定,把情报放在桌面上:“少帅,奉天那边有消息了。周景澜被抓之后,关东军加大了对城内学校的管控,城西那所小学的女学生全部被带走盘问了。据说宫崎白山亲自审的,具体审出了什么,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另外,吉林方向义勇军一部和日军发生了小规模交战,打了一个多时辰就撤了,双方都有伤亡。辽东那边也有动静,义勇军袭击了几个乡镇据点,受挫后撤,日军正在调兵扫荡。”

    萧羽峰低头看着那份情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在心里把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摆进地图里——奉天、吉林、辽东。他想起八月二十八日义勇军夜袭东塔机场,想起九月一日第三次强攻奉天。义勇军打奉天、打吉林、打辽东,每一仗都不大,可每一仗都在同一个方向上。他们不是在攻城,是在拖。把关东军的主力拖在奉天周围,拖在辽西和辽东之间,拖在铁路沿线和各个据点里。拖得越久,关东军往热河方向集中的兵力就越少,北平以北的压力就越小。

    “周景澜的女儿被找到了?”萧羽峰开口。

    何冲点了点头:“据说宫崎白山在审讯室里,靠那个女孩的反应认出了她。现在关在秘密拘留处,宫崎白山正在拿她要挟周景澜,逼他供出情报网的全部信息。周景澜暂时还没有松口,可他的处境很不好。”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周景澜这个人,骨头硬。可他再硬,也硬不过自己的女儿。宫崎白山会用她做筹码,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嘴。”他拿起那份锦州方向的情报翻到第二页,“锦州那边呢?”

    何冲说:“第八师团还在按兵不动,可他们的粮草和弹药一直在往南运。西义一没有公开调动,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南下做准备。另外,南满铁路沿线的戒备又加强了,桥梁、涵洞、车站都有重兵把守,所有货运列车都加挂了装甲车厢,巡道车昼夜不停地在铁轨上巡视。关东军在铁路线上下这么大的力气,说明他们最怕的就是义勇军再扒铁路。”

    萧羽峰把情报放在桌角:“他们怕什么,我们就打什么。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各游击小队加强在铁路沿线的活动,专打巡道车和哨所,不打正面。打完就撤,不要恋战。他们加装甲车厢,我们就炸铁轨;他们加巡道车,我们就打巡道车。他们的铁轨修得越快,我们就扒得越勤。让他们把兵力和资源都耗在铁路上,就没有余力往热河方向集中了。”

    何冲把每一条都记下来,然后开口:“还有一件事。林倩那边,我们的人一直在跟着。她走到琉璃河一带了,离奉天还有两天的路。路上遇到了两拨伪军设卡,她都过去了。她拿着叶府的路条,说是投亲,伪军没有多问。她走得很急,每天天不亮就动身,天黑才找地方歇脚。”

    萧羽峰站在地图前面,手指落在琉璃河的位置上。他在心里把那条路和奉天之间的距离量了一遍。两天。如果路上不出意外,她还有两天就能到奉天城下。可奉天现在城门全封了,没有正式的通行证谁也进不去。她到了奉天之后,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徘徊。那时候她会停下来,等人来拦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等她到了奉天附近,你们再想办法拦她。不要让她在城外转太久。奉天城外现在到处都是日伪的巡逻队,她一个单身女子在城外转悠,很容易被当成可疑人员抓走。如果她进不去,就想办法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何冲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萧羽峰还站在地图前面,手指从琉璃河的位置缓缓向下移动,经过奉天,经过山海关,最后停在北平北面那片被标注为“义勇军活动区”的灰色的区域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整编清册,翻到了下一页。

    九月四日的傍晚,北平城里的暮色从西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把整座城池笼进一层暗沉的橘红色里。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铺面门板正在一扇一扇地合上,只剩几盏灯笼在暮色中微微晃着。婉柔和云子走进北平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们从南门进来,经过门岗的时候被伪军拦下来盘问了几句,云子递了路条,说她们是从关外来投亲的,伪军看了看路条,又看了看她们身上的旧衣裳,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

    婉柔走进城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北平灰蒙蒙的天际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林倩已经离开北平往奉天去了。她只知道林倩在这里,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也许就在几条街之外。她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这座城面前。

    街上的尘土被傍晚的风扬起来,扑在人脸上,带着一种干涩的土腥气。婉柔走了几步,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从街道那头奔过来。马蹄声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赶时间。婉柔侧身让了一步,那匹马从她身边掠过,又猛地勒住了缰绳,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快步朝她走来。他的步子很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在婉柔面前站定,抬手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少夫人。”

    婉柔抬起头,看见那张被关外的风沙和北平的日头一起磨过的脸。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何副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冲躬身回话:“少帅特意派我在此等候,前来接应您。”

    婉柔眉宇间满是诧异。她站在那里,看着何冲,脑子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她说:“少帅怎么会知道我要来北平?”

    何冲缓缓道:“少帅早已得到消息。”他顿了一下,“林倩动身,往奉天去了。少帅放心不下她的安危,安排人手一路暗中护着她出关。与此同时,我们也打探到消息,您正从奉天往北平赶来。”

    婉柔的身子猛地一震。她站在那里,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的声音陡然绷紧了:“你说什么?林倩回奉天了?”

    何冲轻轻点头。

    婉柔当即转身。她的动作太快,包袱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没有去扶,只是迈步朝来路走去:“何副官,就此别过。我要回奉天。”

    “少夫人!”何冲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为难,“还请不要难为属下。少帅下令,务必接您回帅府。”

    “让开。”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意。

    “少夫人,您听属下把话说完——”

    “我说让开。”

    云子在她身侧轻声开口:“六小姐。林倩自有自保的法子,未必会出事。我们好不容易抵达北平,不如暂且在此等候时机,不可贸然折返。”

    婉柔站在那里,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她侧过头看着云子:“她一个人。她回奉天了。她走的那条路,就是我刚走过的路。奉天现在城门全封了,她进不去,只能在城外转。她身上没有多少钱,吃的是干饼,住的是草垛子。你让我留在这里等?”

    “六小姐,您冷静一下。”云子的声音放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前几日我们在客栈里遇到的那伙人,您忘了吗?他们是四平站杀佐藤奈子的那批人,一路追着您到这里。他们还在找您。您现在折返回去,走的是同一条路,那些人还在路上等着。您如果出了事,林倩就算回到奉天,她找谁去?”

    婉柔的手指攥紧了。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

    云子看着她,继续说:“您从奉天出来的时候说,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被人拦住的。可如果您现在折返回去,路上遇到那伙人,您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您如果出了事,林倩在奉天城外等到什么时候?她等的那个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婉柔闭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那里,把云子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涩意:“那她怎么办?”

    “少帅的人一直在跟着她。”何冲站在旁边,把话接过来,“她走到琉璃河一带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确认她暂时是安全的。少帅已经下令,等她到了奉天附近就想办法拦住她,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告诉她——您在北平等着。”

    婉柔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街笼进一层暗沉的灰蓝里。她低下头,把滑落的包袱带子重新扶回肩上,声音有些发涩:“走吧。”

    何冲应了一声,牵过马,引着她们朝帅府别院的方向走去。

    帅府别院坐落在一片灰砖院墙后面,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婉柔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从院墙上方伸出来,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穿过前院,穿过回廊,在正厅门口站定。

    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整编清册,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像是正在看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婉柔走进来,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然后放在桌角。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一些:“婉柔,你还好吗?”

    婉柔没有应声。她站在厅堂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看他,径直迈步穿过厅堂,朝后面那间她曾经住过的偏房走去。

    萧羽峰望着她冷淡的背影,站在桌案后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开口追问:“你怎么了?”

    婉柔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头,站在那里,像是在给那句话找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萧羽峰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疏离:“吉东山谷那一枪,你扣下扳机的时候,从前的那个叶婉柔,就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早已不是从前的她。”

    萧羽峰眉头紧锁:“你还在记着那件事?”

    “你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婉柔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与她无关的事。

    “婉柔。”萧羽峰从桌案后面走出来,在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压得很平,“那一枪的事,我认。你要恨我,我受着。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东北的局势比你在奉天看到的更复杂。你以为我不出关是因为我不在乎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当时带着队伍冲出去,会是什么结果?”

    婉柔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羽峰继续道:“八月二十八日义勇军夜袭奉天,九月一日又强攻了一次。这两次进攻,都是义勇军在奉天城内的地下网络组织的。可那个网络现在被宫崎白山连根拔了。周景澜被抓,他的女儿被宫崎白山当筹码捏在手里。宫崎白山用她们逼周景澜开口,周景澜撑不了多久。一旦他松了口,奉天城内的地下网络就彻底断了。义勇军再想打奉天,就再也打不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现在手里能调动的兵力,北平以北的防线要守,热河方向的援军要等,张学良那边的粮饷迟迟不到。你让我怎么办?我带着两千新兵冲回关外去救你?我冲回去,关东军正好把我和义勇军一起围在辽西。到那时候,你救不出来,北平以北的防线也垮了。热河一旦失守,华北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婉柔站在那里,听着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完。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不懂大局。可你站在山道上开枪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就在宫崎白山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那一枪如果打偏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是说给谁听的?”

    萧羽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一枪,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决定。可我做了。因为如果我不开枪,宫崎白山会拿你要挟我一辈子。你在他手里一天,我就永远动不了。我开了那一枪,他才会觉得你对我没有那么重要,他才会放松对你的看管。你后来能从长春走出来,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因为他觉得你对他没用了。”

    婉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站在那里,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在心里算好了,算完了才做。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我会害怕,我会疼,我会在雨里站了一整夜之后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第二天。你算得再准,也算不到那些。”

    她转过身,朝偏房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萧羽峰。奉天那边的事,你比我清楚。可林倩在往奉天走,她一个人。如果你的人真的能拦住她,就拦住她。如果拦不住,那就让我回去。”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再喊她的名字。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那扇门前等一个不会立刻到来的答案。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何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情报,看了看萧羽峰,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偏房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少帅。刚刚收到的消息——奉天那边,宫崎白山已经找到了周景澜真正的女儿。周景澜的情报网,可能撑不住了。”

    萧羽峰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桌案上那张情报的边角,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低下头,把那份情报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整编清册,翻到了下一页。

    而同一片夜色,也落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里。宫崎白山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一份新到的情报。他把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周景澜的女儿在他手里,周景澜的情报网撑不了太久。那些还在外面跑着的人,迟早会被他一个一个地找到。

    樱子端着一碗热汤从外面走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由琪跟在她脚边,跳到他的膝盖上,蜷成一团。宫崎白山低头看着那只小白狗,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由琪的尾巴摇了一下,又安静了。

    “喝点汤。”樱子的声音不高,“你今天还没吃晚饭。”

    宫崎白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带着一股药材的气味。他把碗放下,看着樱子:“你早点歇着。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樱子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书房重新归于安静。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正在靠近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城墙轮廓,站了很久。

    而在北平帅府别院的一间偏房里,婉柔坐在床沿上,把那枚并蒂莲香囊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绸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可那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还在。她用指腹沿着那两朵花的纹路慢慢滑过,滑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林倩现在走到哪里了,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危险,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那条路上停下来过一次。可她知道,那根线还在。她攥着那枚香囊,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放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屋顶轮廓,在心里说了一句:林倩,你等我。我会回去的。不管那条路有多远,我都会回去的。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面上那张空白的信纸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了。她站了很久,然后把窗户合上,走回床边坐下来。灯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微微跳动着。

    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已经走过的路还在脚下,风一吹,就会重新浮起来。而在那些还没有走完的路上,有人还在走,有人还在等,有人已经擦肩而过,有人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夜色还在,灯还亮着,路还没有断。

    (第九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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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第九十三章 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