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的北平,秋意已经从墙缝里渗出来,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染成半黄半绿的颜色。日头没有前几天烈了,可空气里仍旧浮着一层闷热的潮气,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像是夏天在退场之前最后挣扎了一下。院墙外面的长街上,偶尔有黄包车碾过青石板路面,车轮咕噜咕噜的声响隔着几层砖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
帅府别院的书房里,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北平军分会的简报。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关于九一八周年纪念活动的筹备情况——北平各界团体正在筹备集会、学生联合会在暗中串联、军警已经提升了巡查等级。他的手边还压着一份来自关外的情报,说义勇军昨夜袭击了长春附近的窑门车站,击溃当地伪满守备队,劫了一批物资后撤走,关东军正在调兵四处搜捕。纸角被他捏出了几道折痕,像是有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何冲侍立在侧,手里端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情报摘要,没有急着递过去。高娇站在桌案对面,穿着一件素色的旧旗袍,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清减了一些。她进北平之后一直保持着低调,街上认识她的人不多,认识“高桥文子”的人更少。
萧羽峰抬起头,看向高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云子那边的情况,打听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关于关东军的一些情报?”
高娇微微欠身回话,声音平缓:“暂时还没有多问。此人警惕性很高,若是问得太多,反而会引起她的疑心。她跟了叶婉柔将近两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说明她做任何事都先算过三遍。贸然催她,只会让她觉得有人急着从她嘴里掏东西。”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那点节奏把什么在脑子里重新摆一遍:“慢慢来。她越谨慎,说明她手里有的东西越多。我们可以主动给她一些情报——把宪兵扩充的人数和武器装备这类信息整理出来,做成假情报,让云子带过去。”
“是要她拿假情报回去交差,让她以为自己还在正常工作?”高娇抬起目光。
“对。”萧羽峰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她不传东西出去,关东军那边会觉得她失联。她一旦失联,板垣就会换别的方式来查我们。与其让关东军换一双眼睛,不如让她继续当那双眼睛,只不过她看见的东西是我们想让她看见的。”
高娇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还有一点。去年我妹妹萧雨双被害,我只听叶陵勇说是日本人下的手,实情我至今不清楚。云子在关东军内部待了那么多年,或许知晓一些内情。我想从侧面打探一番。”
萧羽峰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可站在旁边的何冲看见了他指节的细微变化。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行事谨慎,莫要暴露意图。”
高娇颔首:“我会尽力。”
何冲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那份情报摘要的纸角被他攥得有些发皱,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看见萧羽峰眼底那层一闪而过的沉意,也看见他很快把那点东西按了回去。他跟了少帅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把嘴闭上。
高娇从书房里退出去的时候,秋日的日光正从廊檐的缝隙里斜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她穿过回廊,绕过偏院,在花园后墙一处僻静的角落里站定了。那个位置夹在两堵灰砖墙之间,视线被院墙和藤蔓遮去了大半,回廊两端都看不见,是别院里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地方。
她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云子就来了。
云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盘,步子不快不慢。她走进那条窄巷的时候,看见高娇站在墙边,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切换成日语。
“云子,我这边拿到了萧羽峰部的武器装备、军力部署,还有部分人员名单。”高娇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关东军最近在北平城内的活动明显加大了,你应该也注意到了。九一八一周年快到了,南京军委会北平分会正在筹备纪念活动,民间反日情绪很高。关东军想在这之前把北平城内的抗日力量摸清楚,怕有人在纪念日那天闹出大事。”
云子的手指在茶盘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整日守在叶婉柔身边,暂时还没有拿到有价值的线索。萧羽峰的军务从来不让她经手,她知道的还不如何冲手下的一个参谋多。”
“无妨,我们一同努力。你那边不急于一时,稳住叶婉柔比拿到情报更重要。”高娇顿了一下,声音又放低了几分,“另外,奉天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关东军在辽中、抚顺一带大规模讨伐,到处搜捕义勇军人员。各地伪满宪兵、特务在街上大肆盘查,不少地下联络点被突击搜查了。听说周景澜那条线被宫崎白山连根拔了,黄显声在奉天的情报网垮了大半。关东军还借九一八事变一周年的由头,在奉天发布了《告满洲士兵警察书》的应对告示,让伪满军警不要听信抗日宣传。整个南满铁路沿线全都升级了戒备,锦州和营口之间的支线铁路前几天又被义勇军扒断了一段,关东军正在沿线加派巡道车。”
云子点了点头:“我在叶府的时候就听说城里在挨家挨户查户口了,连寺庙都不放过。清凉寺那边前些日子被查过一次,说是要清查‘可疑香客’。”
“所以更要小心。”高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对了,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
云子:“请说。”
“你知道萧羽峰曾经有个妹妹吗?”高娇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
云子握着茶盘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墙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娇的面色未变:“我时常看见萧羽峰对着一张相片出神,曾问起相片中的人。他告诉我那是他妹妹,死于日本人之手。我心中好奇,便问问。”
云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墙外传来一阵挑担子的货郎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更沉:“萧羽峰的妹妹萧雨双,是我间接害死的。”
高娇的呼吸放轻了。她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停在云子脸上。
“去年在奉天,我的联络点设在一间布庄。”云子的声音缓缓地,像是把那些压在心底的画面一点一点地翻出来,“那日我急着向土肥原将军传递情报,刚到布庄,萧雨双忽然寻来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她只是恰好路过,看见了我在里面。我一时手足无措,和我对接的线人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能留下活口。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她引进屋内,眼睁睁看着她被活活勒死。”
她顿了一下。茶盘在她手指间微微倾斜了一瞬,又被她端稳了。
“她临死之前,不停在喊——‘云子姐姐救我,云子姐姐救我’。”云子的声音没有提高,可最后那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很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涩意,“我当时,一点办法都没有。”
高娇听着,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然后呢?”
云子低声道:“我当时是真的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件事的罪责转嫁出去。也正因如此,土肥原将军他们顺势把这件案子嫁祸到叶家头上。宫玲姐姐也因此暴露,后来被赵铁生害死。”
“你说的莫非是宫崎玲子?”
云子点了点头:“正是。”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高娇脸上,像是想要从对方的眼睛里确认什么,“唉,做我们这种人,本不该存有半分私情,可心底终究还是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情绪。”
高娇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理解。我也曾和你一样。”她顿了顿,目光在云子脸上多停了一瞬,“你知道关东军在辽中、抚顺扫荡的那几天,抓了多少人吗?光奉天一地就抓了二十多个。街上贴满了告示,说私藏武器、通义勇军者全家连坐。长春的窑门车站前两天被义勇军袭击了,关东军正在四处搜捕。九一八一周年快到了,关东军怕义勇军和地下组织借那天闹事,把关卡查得比平时严了三倍。你在叶婉柔身边,千万不要让她出城,外面到处都是日伪的人,被抓到一次就完了。”
云子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像收一只叠好的纸条,压在最深的地方:“我知道了。我该回去照看叶婉柔了。”
“去吧。”
云子端着空茶盘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依旧极轻极稳,走过回廊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高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然后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转身快步朝书房走去。
萧羽峰还坐在桌案后面。他面前摊着那份北平军分会的简报,可他的目光不在纸面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高娇走进来,他把简报合上了。高娇走到桌案前面,没有绕弯子,把方才和云子交谈的全部内容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增不减。她说到“云子姐姐救我”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萧羽峰听完最后一个字,面色瞬间惨白。
他的手指攥在桌沿上,指节咔咔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面被拧紧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半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原来是她害死了我的妹妹!”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要杀了她!”
何冲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少帅,万万不可冲动!”
高娇也连忙上前半步:“少帅,此刻若是处置云子,我们借她传递假情报的布局会直接前功尽弃!”
萧羽峰没有应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一种像是被点燃之后还没有完全烧起来的东西。何冲沉声道:“少帅,云子现在是唯一一条还在替关东军传话的通道。如果这条通道断了,关东军立刻会知道她的身份已经暴露,板垣和土肥原会换新的方式来查我们——到时候我们连对手是谁都摸不着。”
高娇接话:“少帅,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今天不能动她。叶婉柔还在别院里,云子是她最信任的人。如果你现在动了云子,叶婉柔会问你为什么。你怎么回答?你不能告诉她‘她害死了我妹妹’,因为那样她就知道云子是卧底了。你一旦让她知道真相,她就会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追问高桥文子是什么人,追问我们的整条线。那些问题,一个都答不了。”
萧羽峰的手指松开了。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简报,可他没有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闭口不再谈论此事。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了结云子。何冲看着他坐下去的动作,还想再劝,萧羽峰抬起目光,声音冷得像冰:“此事,暂且不提。你们不必再多劝。”
他嘴上不再争辩,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别的事。何冲和高娇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只旧木匣。他打开匣盖,里面放着一张相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萧雨双。他伸手把相片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雨双性子活泼,总一口一声“哥”地喊他。小时候跟在他后面满院子跑,摔了跤也不哭,拍拍膝盖上的土,又跑过来拽他的袖子。她喜欢花,每年春天都拽着他去城外看桃花,回来的时候兜着一兜花瓣,说要晒干了缝进枕头里。她喜欢吃糖葫芦,每次他出门回来,她都站在门口等着,第一句话永远是“哥你带糖葫芦了没有”。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涌着,停不下来。他攥着相片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把相片放回匣子里,把匣盖合上,站起来走出了书房。他走到婉柔住的偏房门口,在门槛外站了片刻。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婉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走进去,婉柔正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茶。她看见他走进来,微微欠身:“少帅,你有什么事?”
萧羽峰在她对面站定:“无事,我便不能过来吗?”
婉柔把茶碗放在窗台上:“少帅公务繁忙,若有要事,不妨直言。”
两个人之间依旧是相敬如宾的疏离。萧羽峰站在那里,像是还在找一句能把话递过去的话:“婉柔,我们成亲这么久,为何你和我说话,永远都是这般样子?”
“少帅,这是规矩。”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背书一样平,“您是我的夫君,我是您的妻子,我本该恪守本分。”
萧羽峰苦笑了一下:“又是规矩。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夫君?”
婉柔看着他,目光平直而安静:“正因为我把你视作夫君,才恪守本分,守好规矩。”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心底,喜欢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婉柔沉默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于我而言,谈不上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我自己的心意,早就不重要了。”
萧羽峰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换了话题:“那林倩呢?”
婉柔抬起目光看着他:“少帅此话是何意?”
“没什么。”萧羽峰的声音放平了一些,“我安排的人一路跟着林倩,她已经成功进入奉天。我们的人没办法继续跟进去了。”
婉柔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里多了一点紧:“那她现下安全吗?”
“我不清楚,只查到她已经入城。”
婉柔靠在椅背上,把那半口气慢慢吐出来。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萧羽峰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你身边的丫鬟云子,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婉柔抬起目光看着他,像是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云子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萧羽峰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过了才放出来的:“我劝你,对云子多些防备。”
婉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知少帅是何用意?”
“我只是提醒你,多留心她。”
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云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当初我在兴城得了时疫,她豁出性命救我。每每危难当头,云子都会舍命护我。这一年多相伴,我早已把云子当成姐姐。所以,不必你来挑拨。”
萧羽峰的眉头皱了起来:“挑拨?”
“请不要再污蔑云子。”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吉东山谷那一枪,已经把从前那个叶婉柔打死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早已不是过去的我。我们多说无益。”
萧羽峰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胸口那团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烧不起来也灭不下去:“婉柔,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云子一个人对你好?”
“少帅若是无法接纳我,大可放我离开。”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让我回奉天。”
萧羽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话,只是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踩在回廊的青砖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婉柔坐在屋里,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颤按住了。
没过多久,云子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在桌角放下汤碗,侧过头看着婉柔微微泛红的眼眶:“六小姐,怎么了?”
“没事。云子,我心里好累。林倩已经进奉天了,不知道现在安危如何。”
云子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林倩既然已经入奉天,应当无事。她很快会去叶府。叶家是她的根,她到奉天第一件事一定是回叶府。只要她进了叶府,都会护着她的。”
婉柔点了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小团。她把碗放回去,抬起头看着云子:“云子,你说林倩到了叶府,见到婉清她们,会说什么?”
云子想了想:“她大概第一句就会问‘婉柔在哪儿’。”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婉清一定会告诉她,我去了北平。然后她就会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云子看着她脸上那层很淡的笑意,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那只空碗收进托盘里,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六小姐,那碗汤趁热喝完。凉了就腥了。”她推门走了出去。
另一边,萧羽峰回到自己书房,再度望向妹妹萧雨双的相片。方才和婉柔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他记起之前无意间听见婉柔对云子坦言,心中从来没有他,满心只有林倩。在萧羽峰看来,这便是婉柔对他的背叛。两件事一同压在心头:云子害死了雨双,婉柔心中没有他。巨大的矛盾裹挟着恨意,心中除掉云子的杀意愈发坚定。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庭院里,秋日的日光正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樱子怀里抱着由琪,小白狗尾巴不停摇晃,脑袋一个劲往樱子怀里蹭,小声呜呜哼唧。樱子低头看着它,笑着开口:“由琪是不是饿了?”
由琪抬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吐出舌头舔了一下樱子的手背,又继续蹭着。樱子笑得柔和,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宫崎白山也放下了手里的日语书卷,伸出右手逗了逗由琪。由琪从樱子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尾巴摇得更欢了。庭院里安安静静,难得有片刻松弛。
“白山大哥,你最近日语学得快多了。”樱子侧过头看着他,“前天你念的那一段,我几乎没有听出中国味儿。”
“是你教得好。”宫崎白山伸手把由琪从她怀里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那你以后去司令部开会,就不用总带着小川副官翻译了。”樱子的声音里有一层很淡的欢喜,“你之前跟我说,军议上说话慢一拍,别人就会抢在你前面把方案定了。你现在可以自己说了。”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由琪,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还差得远。日本话里的敬语我到现在还分不清,跟长官说话的时候常常不知道用哪一种。有一回在司令部,我差点把‘报告’说成‘请示’,小川在旁边急得直拽我袖子。”
樱子笑了,由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宫崎白山膝上:“那下次我教你敬语。你每天学一句,一年下来就学会了。”
“好。”宫崎白山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温和,“以后我们就可以用日语交流了。”
小川平次郎快步走入厅堂,在廊柱旁边躬身低唤了一声:“大佐。”
宫崎白山抬眼:“何事?”
小川平次郎禀报:“刚刚收到消息,宫崎周一寄来书信。”
樱子闻言眼睛一亮,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是我哥哥来信了?”
宫崎白山看了她一眼,把书卷放在桌角:“信里说了什么?”
小川平次郎说:“宫崎周一在信中提及,您的父母已经动身前往奉天,多日前便已经登船。算航程时日,不出几日便能抵达。”
樱子一下子面露喜色,抱着由琪站起来:“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见到爸妈了!”
宫崎白山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低声自语:“怎么来得这样突然。”他原本以为二老会继续留在东京安稳度日,毫无要来奉天的打算。奉天如今局势紧绷,义勇军四处袭扰,城内盘查、搜捕不断。宪兵和伪满警察在街上挨家挨户搜查,宵禁比之前更严,连一些基本生活物资都开始短缺。九一八一周年的日子近了,全城都在加紧布控,怕那天出什么大乱子。实在不是适合长辈远道前来安身的地方。可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他看着樱子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山大哥,你不高兴吗?”樱子抱着由琪坐回来,歪着头看他,“我爸妈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吃饭了。我娘做菜可好吃了,她做的红豆年糕比奉天街上卖的都软。我爸爸喜欢喝茶,你书房里那罐龙井可以拿出来给他喝。”
宫崎白山看着她,把由琪从她怀里又接过来:“我没说不高兴。我只是在想,路上不太平,他们年纪大了,走这一趟不容易。”
“哥哥会安排人送他们来的,你不用太担心。”樱子伸手逗了逗由琪的下巴,由琪舒服地眯起眼睛,“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在书房里坐到半夜,我都看见了。白山大哥,你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可我听你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中共奉天特委昨天发了一份《告满洲士兵警察书》吗?他们借九一八一周年的由头,号召伪满军警不要替日军卖命,暗中策反。今天一早,街上就发现了油印传单,内容和大连、长春那边流传的版本差不多。有人在统一组织散发。我抓了几个贴传单的,正在审。”
“那……会影响你吗?”樱子的声音轻了一些。
“不会影响我。”宫崎白山说,“可会影响城里的人心。伪满的兵本来就是中国人,他们看了传单,心里会动摇。人心一散,防线就松了。”
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白山大哥,你最近总说‘防线’。可奉天城的防线,到底在防谁呢?”
宫崎白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跟我说,关东军在辽中、抚顺到处抓人,在奉天挨家挨户查户口,连寺庙都不放过。那些被抓的人里,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可你以前跟我说,你只抓该抓的人。”樱子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的路才走到那里,“我不知道谁该抓谁不该抓。可我知道,如果你每天回来都坐到半夜,看着你那张地图发呆,那说明你心里也不踏实。”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把由琪放在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樱子,奉天城里有日本侨民,有满洲旧族,有伪满的官,有各色各样的中国人。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风向。九一八那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武藤司令官要的那一天,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可风平浪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只有站在上面的人才知道。”
樱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你站在上面的时候,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你自己?”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只轻轻搭在袖口上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
樱子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由琪从榻上跳下来,绕到两人脚边,蹲在中间,仰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把脑袋枕在了宫崎白山的靴面上。
小川平次郎一直站在廊下等着。此刻他轻咳了一声:“大佐,还有一事。”
宫崎白山转过身:“说。”
“周景澜交代的线索全部属实。依靠他供出的情报,我们对义勇军暗线全面收网,已经拿下多处联络点。城西天齐庙、城南教堂后面的巷子、城北的裁缝铺,三处都已扫清。另外,关东军特务机关正在对被捕人员进行甄别,伪满官员频繁开会,商讨如何防范义勇军与地下组织。国联调查团的报告初稿已经成型,国际舆论持续关注东北问题。日本方面正在加紧在东北制造假象,掩盖侵略事实。外交层面,关东军已经向满洲各地的日本侨民组织下达了通知,要求他们在九一八前后配合官方宣传,做出‘市民自发庆祝’的样子。”
宫崎白山淡淡开口:“周景澜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女儿。”
小川平次郎询问:“那周景澜此人,留还是不留?”
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不必杀他。我言而有信。周景澜已经吐出全部情报,杀了他毫无益处。若是此事传出去,日后再想胁迫其他人招供,便再也无人相信我们。他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属下明白。”
宫崎白山继续吩咐:“放了周景澜,将他恢复原职。但安排人手全天候紧盯,一旦他再有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是,大佐。”小川平次郎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宫崎白山坐回桌案后面,伸手把由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由琪在他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去。樱子坐在对面,把日语课本翻开,轻声念着一行假名。庭院里安安静静,秋日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可宫崎白山心里清楚,那份松弛不会维持太久。
而在同一天午后,奉天叶府前院里,林倩快步跑进院子。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脚底那双布鞋的鞋尖已经磨出了口子。她跑进二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头正蹲在门槛旁边抽烟袋,看见她愣了一下,烟袋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林倩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在回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了正蹲在石案旁边喂猫的婉清。婉清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两只小猫挤在一处,脑袋往碟子里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倩站在几步之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干饼从手里滑落在地上。
“林倩?你怎么回来了?”
“婉柔呢?”
“六姐去北平找你了啊。”
林倩一愣:“什么?她去北平了?”
婉清点了点头:“她和云子一同动身,已经走了好些日子。难不成……你是从北平回来的?”
林倩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她猛然想起赶路途中,在琉璃河附近那条长街上,曾经有一瞬间,隐约察觉到似乎和什么人擦肩而过。那道影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雾,可她记得那种感觉——心口紧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了她一声。她当时以为是错觉,没有停下来。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错觉。她和婉柔在那条街上,一南一北,正好错开了。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林倩姐姐?”婉清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先坐下来歇歇。我去叫大嫂给你熬碗热粥。”
王小妹从回廊那头被丫鬟扶着慢慢走过来。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褂子,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可还是瘦。她看见林倩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林倩?你回来了?”
林倩转过身,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我回来了。您身体好些了吗?”
王小妹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隔着衣料都在发抖:“好多了,好多了。你回来就好。婉柔她……她去找你了,你知道吗?”
“我刚知道。我在路上和她错过了。”
王小妹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从来不想自己。她去北平找你,你在往奉天走,你们两个人……怎么就正好错开了呢?”
林倩扶着她走到廊下坐下来:“夫人,您别急。婉柔不是一个人去的,云子跟着她。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不会有事的。我在北平那边见过她的队伍,萧羽峰的人也在护着她。她到了北平之后,会有人接应。”
金海燕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她看见林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粥碗放在石案上:“林倩回来了?先喝碗热的。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比婉柔走的时候还瘦。”她转头吩咐丫鬟,“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让林倩先住下。再烧一盆热水,让她洗把脸。”
林倩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大少奶奶,婉柔她真的去北平了?”
金海燕点了点头:“走了好些天了。她说去北平找你,接到你就回来。”
林倩把粥碗捧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大少奶奶,我好矛盾,我去了回了奉天她去了北平,我又害怕我再次去北平她又回了奉天。”
“你就别在走了,我们给她捎信,或者我让我夫君安排人把六妹接回来。”
“也好,一切听大少奶奶安排。”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叶婉心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衣裳,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林倩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磨破的布鞋,然后蹲下来,把那枚香囊递了过去:“林倩,这枚香囊你带着。婉柔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枚,这枚是新的。她在外面走的那条路,我也走过。你如果在奉天等得心慌,就攥着它。它替你稳住那口气。”
林倩低头看着那枚被递过来的香囊,绸面上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感受那一点温度:“五小姐,谢谢你。我会好好收着。”
婉心站起来,转身走回回廊那头。招财和进宝从石案上跳下来,跟着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院子中间,歪着脑袋看着林倩。林倩坐在廊下,把那枚香囊贴着里衣的夹层放好,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方向。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老槐树上的黄叶吹落了几片。她坐在那里,把粥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场景切回北平帅府别院。午后刚过,院墙外侧那条长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云子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盆。她沿着院墙走了一段路,在靠近墙根的一棵槐树下停了下来。她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巷口和院门口都没有人,然后蹲下来,把盆放在脚边,伸手拨开了树根旁边一块松动的砖。砖下面压着一只叠好的油纸包。她把油纸包取出来,又弯腰挖了一个浅坑,把那只新包好的油纸放进去,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又从旁边搬来那只空花盆,倒扣在石头上。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端起盆朝井台方向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隔着十几步远的一堵矮墙后面,萧羽峰正站在那里,背靠着砖墙,双手垂在身侧。他今天本来是要去前厅见何冲的,可走到侧门附近的时候,看见云子端着盆出来,脚步便慢了一拍。他没有跟着她,只是站在那堵矮墙后面,透过墙上的一道裂缝看完了全过程。他看见她蹲下来,看见她拨砖,看见她挖坑,看见她把那只花盆倒扣在石头上,然后站起来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慢慢松开攥在身侧的拳头。他走到那棵槐树底下,蹲下来,把那只花盆翻过来,移开石头,伸手把那只油纸包从土坑里取出来。油纸被泥土浸得有些发软,可包得很严实。他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宣纸,纸面上用日文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还附着一张简图——帅府别院的布防位置、哨位轮换的时间、何冲住的偏院方向、他书房的位置。纸角还盖着一枚小小的樱花钱印。萧羽峰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小字——那是云子写给板垣的注释,说“所需情报已备,下次接头时交付”。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袖口里。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侧门的方向走去。
云子从井台边打水回来的时候,走到侧门门槛前,看见萧羽峰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框。她端着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少帅,您怎么在这里?”
萧羽峰看着她,声音不高:“云子,你在做什么?”
云子端着盆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的面色没有变:“少帅,我在替六小姐收拾物件。她这两天有些咳嗽,我想着去井台边打些水,给她煮碗姜汤。”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替我夫人准备东西?那你为何会在此处?井台不在这一侧。”
云子的目光闪了一下:“我只是恰巧路过这里。少帅多虑了。”
萧羽峰没有再多问。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子端着盆从门槛上跨过去,在回廊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萧羽峰还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她转回头,加快脚步朝偏院走去。她刚走出回廊,萧羽峰便抬手朝院门外挥了一下。伏在两侧偏房里的宪兵立刻涌了出来,沿着墙根快步包抄过去。云子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已经被两道铁钳般的手掌按住了胳膊。她手里的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萧羽峰从侧门走出来,在廊下站定:“拿下。”
云子被按着转过身,面朝着萧羽峰。她的胳膊被拧到背后,盆里的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她站在那里,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少帅,为什么要拿我,我做错了什么?”
萧羽峰没有回答她。他侧过头,朝站在回廊另一头的何冲说了一句:“去,把夫人请来。”
动静引来了婉柔。她从偏院里快步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云子被两个宪兵按在廊下,胳膊被反拧着。她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站在那里,目光在云子和萧羽峰之间移动了一下:“少帅,这是何意?”
萧羽峰从袖口里取出那只油纸包,拆开,把那张宣纸和简图递到婉柔面前:“看看你的贴身丫鬟,这是什么。”
婉柔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她看不懂,可她认识那张简图——那是帅府别院的布防图,她住的偏房位置、何冲住的院子、萧羽峰书房的方向,都用墨线清晰地标了出来。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张纸,落在被按着的云子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句话在喉咙里堵住了。她把那张纸折好,还给了萧羽峰,然后走到云子面前。
两个宪兵往两边让开半步,可仍然按着云子的胳膊。婉柔在云子面前站定,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她低头看着云子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云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子抬起目光看着她:“六小姐,对不起,我一直都在骗你。”
婉柔看着她,没有动。
“我是土肥原安排的卧底。我从一开始就是被派到你身边来监视你和萧羽峰的。我在你身边待了将近两年,每一次汇报,都在替关东军盯着你。”
婉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从回廊两端灌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抿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云子,看了很久:“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云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对不起,六小姐。这是真的。”
婉柔伸手攥住了她的衣领,力道不大,像是在找一个可以稳住自己的地方。她攥着那截布料,轻轻摇了一下,声音里压着一种像是已经翻涌到喉咙口却被她硬生生按回去的东西:“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对不起。”
“你跟我说,我们在兴城的时候,你闯进据点偷药,差点把命搭进去。”婉柔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那也是假的吗?”
“那是真的。”云子说,“可那和我是卧底,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在岩洞里蹲在灶台边给我熬粥,手被烫出了水泡。你跟我说你以前在南方大户人家做过丫鬟,那家的老太太对你不好,你半夜起来偷偷哭。那也是假的吗?”
“那也是真的。”云子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说的每一件关于我自己的事,都是真的。我只是没有告诉你,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婉柔攥着她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云子,看了很久。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涩意:“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我在长春的时候跟你说过,你就是我的姐姐。你当时怎么回答我的?”
云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我说,我不配。”
“你为什么不配?”婉柔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迟早要站在对面?”
云子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攥着的手指上。婉柔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衣摆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云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黑河的那个雨夜?你坐在火堆边跟我说,你小时候在乡下,春天满山遍野都是映山红。你说你很想回去看看,可你回不去了。”
“我记得。”
“你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惆怅。”婉柔的声音有些发涩,“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在说一个很远的地方。后来我才明白,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你回不去的自己。”
云子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六小姐,你打我吧。”
“我不打你。”婉柔摇了摇头,“我也不会原谅你。”
云子抬起头看着她。
婉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你在我身边待了两年。那两年里,你救过我的命,替我挡过子弹,在我最怕的时候坐在我旁边。那些事,我不会忘。可我也没办法继续把你当姐姐。”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云子第二眼,朝偏院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何冲站在回廊那头,看见她走过拐角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下,又慢慢撑住了。
萧羽峰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走远,然后转过身来。他展开那张情报总图,看了一眼,双手用力一撕,把那沓纸撕成了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扔在廊下。纸片飘落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散开。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给我带下去。”
两个宪兵押着云子朝偏院后面那排平房走去。云子没有挣扎。她走过萧羽峰身边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依旧极轻极稳,像是她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过。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庭院里,秋日的日光正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樱子抱着由琪坐在廊下,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宫崎白山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告满洲士兵警察书》的抄件,目光落在纸面上,看了很久。
(第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