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泊舟上前一步,手中捧着那纸檄文,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堂中央的座师,一字一句地背道。
“奸相宋缙,把持朝政、狂悖无道!仗天子舅父之权势,公然强抢学生之妻,逼迫我与发妻柳韫玉和离!”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宾客不由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看向宋缙。
这是他们能听的话么?
孟泊舟却越说越愤慨,声音嘶哑,仿佛他与柳韫玉当真是被强权棒打鸳鸯的苦主,而宋缙是十恶不赦、欺男霸女的奸臣。
“宋缙强取豪夺、拆散我们夫妻二人,毁我妻子贞洁,妖后宋氏更是为虎作伥!为了替亲弟掩盖这等枉顾人伦的丑闻,她竟在宫中鸩杀自己亲封的女官!”
宋太后蹙眉,脸色变得铁青。
厅堂内愈发死寂,只剩下孟泊舟字字泣血的声音。
“而今玉娘尸骨未寒,威德侯府竟还在此大摆喜宴……小叔迎娶寡嫂,此举败坏人伦,与禽兽何异?!在座诸位竟也能对此视而不见?”
宋缙看向孟泊舟,眉宇间沉凝的阴云倏而散了,唇角噙着的笑意带了一丝讥诮。
“好一个强取豪夺,好一个清君侧……只是就凭这些人,侯爷就打算围住威德侯府,将本相与太后一网打尽?”
广信侯缓缓抽出长剑,寒光自众人面上闪过。
“如今这京城中,四处都是本侯的人。除了围住这威德侯府的兵马,本侯还派了另一批精锐进宫,保护陛下……”
口口声声说是保护,可在场众人无不明白他的真实意图。
广信侯这是彻底反了……
宋太后霍然起身,发间的凤钗步摇剧烈颤动,“你竟敢逼宫?!”
……
宫门内,被解决的守卫躺倒在血泊之中。
倒戈向广信侯的宫城禁卫将宫门缓缓拉开,与禁卫同样装扮的叛军如潮水般涌入皇城,与巡逻的禁军们刀剑相向。
厮杀声瞬间打破了皇城内的寂静。
上书房内。
太傅刚刚离开,小皇帝与一群侍读们正在温习功课。
突然,窗外便传来了刀剑相击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尖叫声。
率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人是吕婉容,她神色一凛,将手中的笔搁下,起身走到窗边。
“婉容?”
眼见皇帝的目光瞟了过来,陈锦娘怯怯地唤了一声。
吕婉容却皱着眉,置若罔闻。
她伸手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窗外的厮杀声和尖叫声这才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动静?!”
闻声,上书房内的侍读们大惊失色,皇帝脸上的神情亦是变了。
“砰!”
突然,上书房的门被从外撞开,一个浑身染血的太监爬了进来,“陛下,陛下……叛军杀过来了……”
这一幕将上书房内年纪尚小的侍读们吓得魂飞魄散。
陈锦娘等人直接尖叫着缩在了一起,就连那些往日里跟着皇帝淘气的男孩们也有些腿软,方寸大乱地叫嚷起来。
吕婉容站在窗口望着不远处与叛军厮杀在一起的御前侍卫,神色凝重。听着身后乱糟糟的叫嚷声,她皱起眉,刚要转头呵斥,却有一道冷静清脆的声音抢在了她之前。
“慌什么?!都给朕闭嘴!”
上书房内倏地一静。
吕婉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循声看向坐在第一排、缓缓站起身的那道明黄色身影。
平日里贪玩好动、任性妄为的皇帝此刻板着脸,终于显出几分帝王的沉着与威严来,叫吕婉容心头微微一跳。
下一刻,小皇帝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吕婉容顿在原地,直到皇帝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不让开?你这个小身板杵在这儿你是能给朕挡刀还是挡箭?”
……嘴这么欠,还是那个讨厌的皇帝没错。
吕婉容回过神,低眉垂眼地退到一旁。
皇帝走到窗前,也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阖上窗,有条不紊地指使着慌乱的侍读和太监。
“御前侍卫还能再顶一顶。如今外头都还乱着,出去也不安全。朕之前发现这上书房内有一间暗室,可供几人藏身,你们先进去躲一躲。”
上书房的暗室门被缓缓打开。
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众人抬起手,咳嗽起来。
那暗室里一片漆黑,布满灰尘蛛网,是这些世家公子、贵女平日里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人人争抢的救命稻草般。
乔家娘子硬着头皮,抬脚便要往里冲,却被一个男伴读一把拦住。
“你怎敢抢在陛下前面!”
皇帝的贴身太监也扯着尖细的嗓音嚷道,“护驾!先让陛下进去!”
男伴读们相视一眼,纷纷附和,“这暗室狭仄,只能容得下四五人,陛下先进去,剩下的,陛下选谁进去,谁便进去伴驾!”
吕婉容冷下脸来,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猜中了这群郎君的龌龊心思。
什么护驾,什么让陛下选人,他们无非是觉得陛下素来与他们玩得好,又厌恶她们这些女侍读,所以只要把选择权交给陛下,他们就能大概率陪着皇帝躲进这暗室里。
至于她们这些女子,活该被留在这里当挡箭牌!
“滚开!”
被众人推进暗室的皇帝忽地踹了那伴读一脚,大步走了出来。
众人一愣,“陛下……”
皇帝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吕婉容身上,又抬手指了指哭得泣不成声的陈锦娘等人,“你,把她们带进去躲着!一个都不许出来!”
吕婉容蓦地掀起眼,有些愕然地对上皇帝的视线。
女侍读们的哭声一下止住了。
男伴读们也无不面露错愕,“陛下,您的龙体不可损伤……”
“什么龙体?朕是皇帝,难道就不是儿郎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种时候难道还要把她们这群小娘子往外推?你们白长了这么高的个、白练武了是吧?!”
皇帝将平日里那群狐朋狗友劈头盖脸一顿怼,然后顺着那道始终盯着他的目光看回去,对着吕婉容没好气地说道,“瞪,还瞪?!”
吕婉容收回视线,伸手将陈锦娘、乔娘子等人推了进去,转身问皇帝。
“……将这里让给我们,陛下打算去何处?”
“这里离长乐宫不远,长乐宫还有一间暗室。”
听着外头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皇帝一挥手,太监哆嗦着手扳动机关。
暗室的门缓缓阖上,就在关上的一瞬间,吕婉容忽然挣开了陈锦娘的手,提着衣裙飞快地迈了出来。
皇帝回头看见她,蓦地睁大了眼,鼻子险些都气歪了,“吕婉容!你又想做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还非要跟朕对着来是不是?!!”
吕婉容罕见地笑了一下。
她进宫这些时日,从来都板着张脸,表情比荣老太傅还要严肃,这还是她第一次对皇帝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看得皇帝愣了愣。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就被吕婉容说出口的话气得再次头顶冒烟。
“臣女抗旨也不是第一回了。”
“……”
就在这时,一个杀红了眼的叛军已经执刀冲到了上书房外。
上书房内顿时一阵尖叫,嘴上说着要护驾的伴读和太监们一个劲地往后退,竟是硬生生叫皇帝和吕婉容成了最前面的那个,完全暴露在了叛军眼下。
“小皇帝在这儿!”
那人叫了起来,“侯爷有令,抓活的,抓……”
突然有什么从皇帝耳畔飞射了过去,狠狠击中了那人的喉咙,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手里的刀一下砸在了地上。
皇帝一回头,就见吕婉容放下了手里的弹弓。
正是他们昨日拿着在御花园里打鸟雀,被荣老太傅没收的弹弓!
“你……”
皇帝刚一开口,就见吕婉容将弹弓随手一抛,他下意识伸手接过。
下一刻,吕婉容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拾起了叛军掉落在地的那把刀。
那刀看着又沉又锋利,刀身甚至比她那瘦弱的胳膊还要长,可吕婉容却双手握着刀柄,稳稳地拿了起来,然后退到皇帝身前。
“还不护送陛下去长乐宫?”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护送皇帝往外走。
可那捂着喉咙的叛军已经缓过神,死死盯着吕婉容落在最后的背影,大步朝他们追来。
“站……住……”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吕婉容甚至已经能感受到那人的手掌朝自己落了下来。
她一咬牙,举刀转身,朝那人挥了过去!
那人原本并不将一个小娘子放在眼里,直到那刀风险些劈中他的手臂,他看向吕婉容的眼神才变了意味。
“吕婉容……吕婉容!”
皇帝被簇拥着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发现吕婉容不在身后,蓦地回头。
可伴读和太监们却一味地推搡他,“陛下,快走啊陛下!”
攒动的身影里,皇帝看见吕婉容与那叛军交手起来。
吕婉容身量瘦小,行动敏捷,可那重刀到底是不称手,她难以进攻,只能躲避,很快便落了下风,肩膀重重挨了一下,刀柄脱手。
那刀被叛军重新拾起,下一刻,寒光便朝她面门劈空而下——
刀锋猛地落下来,却被什么东西一下打偏。
随着清脆的一声响,那刀锋蹭着吕婉容的眉骨划过。
吕婉容被那刀风震得跌坐在地,转头就见皇帝放下手里的弹弓,目光落在她脸上,忽地睁大了眼,表情竟有一瞬变得惊恐。
“啪嗒。”
一滴血珠落在吕婉容手背上。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眼尾传来的疼痛和湿濡感,下一刻,那黏腻的触感蔓延开来,触目惊心的血雾在吕婉容眼前绽开……
那叛军一击未中,再次恼羞成怒地举起刀,准备将眼前碍事的吕婉容一刀毙命。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嗖”地传来。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的弹丸,而是一支弩箭!
弩箭精准地贯穿了那人的咽喉,他举着刀,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紧接着,乌压压的禁卫军和宋氏的绥州军围了上来,将皇帝和吕婉容保护在中央。
为首之人匆匆赶到皇帝面前,单膝跪下,竟是玄铮!
“宫内叛军已尽数伏诛,属下奉相爷之令,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
皇帝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从玄铮身上又移回了吕婉容脸上,落在她眼尾触目惊心的血痕上。
他丢开手里的弹弓,忍不住往吕婉容的方向走了一步。
可却有一个身披斗篷、戴着兜帽的人率先将吕婉容搀了起来。
皇帝脚步一顿。
“快,传太医……”
那人搀起吕婉容,猛地转过身来。
兜帽落下,露出一张苍白、清丽,却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皇帝瞳孔骤缩,如同见了鬼一般,“柳,柳韫玉?!”
……
威德侯府,庭院里挂着的红绸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广信侯已经失去了和宋缙等人对峙的耐性,蓦地抬起手。
然而下一刻,宋太后却是率先将手边的茶盅往地上一摔!
伴随着清脆刺耳的碎响,埋伏已久的绥州军竟是从威德侯府的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手中的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广信侯带来的叛军。
顷刻间,攻守之势竟是调转过来。
广信侯面色微变,可却仍是气定神闲。他抬起眼,那双鹰眸扫视了一圈四周,冷笑,“好啊,好一出请君入瓮。可你们未免也太小看本侯,以为本侯手里就只有这么些人么?”
他一挥手,身后的副将便往空中放了一支信号弹。
半空中,一片莲花状的红烟骤然炸开!
“本侯早已在城中各处安置了死卒!只要见到这信号弹,他们便会立刻合围威德侯府!”
广信侯剑指宋缙,发话道。
宋缙笑了,将双袖收进护腕,又接过绥州军递来的佩剑,“那就看看,是本相的绥州军杀得快,还是侯爷您的死卒来得跟快。”
长剑出鞘,寒光落进宋缙漆黑的眸底,衬得他的俊容格外锋锐,又挟着久违的雷霆之势,杀伐之气。
这一刻,广信侯才猛然记起。
对面的宋缙,不仅仅是手握朱笔的权相,还曾是马上平叛、安邦定国的绥州军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