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公请看。”
谢宏抬手鼓掌。
背景音乐再次响起,却见八位打扮得一模一样的歌姬,手中捧着一个漆木盘,盘中放着一个一尺多高的精美木盒蹁跹而出。
歌姬服饰统一,俱着短小窄袖上襦,下配高腰长裙,走动时裙摆随风散开格外好看。
外罩一层广袖纱衫,颜色桃粉,轻纱随步飘动,竟然仿佛自带了一层朦胧的仙气。
尤其她们的发髻,并非是环形高髻,而是把头发在头顶挽成蜿蜒的环,行走时发丝轻颤,像游蛇一般飘逸。
这是当下公认最显气韵的是灵蛇髻。
众人立刻便被她们手上捧着的木盒吸引了目光。
谢宏点头示意,一旁候着的宋祎款款上前,众目睽睽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子。
却见盒内放着一个造型极为优美的青瓷大瓶。
高颈,鼓腹,底足微撇,瓶身釉色莹润,几乎光可鉴人。
名士都是有眼光的,见到这瓶子就是一阵惊叹。
好精美的青瓷啊。
只见瓶口用木塞封着,木塞上覆了一层白蜡,瓶身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四方白纸,右侧竖刻着四个小篆。
玉液琼浆。
纸上有墨笔画着一幅极简的山水,远山近水,一叶扁舟,只是寥寥数笔,却意境幽远。
坛颈上还系着一根红绳,绳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竹牌,牌上似乎铭刻着字。
谢宏把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震惊吧,列位。
当下的酒瓶最高级的便是青釉陶瓿,形制为小口短颈,鼓腹平底,顶级高门才用得起这样的,绝大多数都是用陶坛储酒。
为了设计这一套,谢宏提前一年就在布局了。
瓶子是亲自设计,沈充专门去会稽郡的上虞县收了一个窑口,就负责烧这种瓷瓶。
上虞的青瓷原本就是供应建康高门士族的,也是各种顶级宴会上的主流用瓷。
桓彝第一个直起身来,看着谢宏大声道:“凤至,此乃酒也?”
谢宏笑道:“叔父一猜便中,诸公,此乃晚辈专门烧制的酒瓶,光是瓶形便改了十余次才成型。”
郗鉴指着瓶身问道:“这又是何道理?”
谢宏道:“晚辈称之为商标,只有贴了此标,悬了身份牌的酒,才能称之为玉液琼浆。”
谢宏拿起瓶身的竹牌,上面寥寥几个字。
某年某月封装,酿酒师是谁。
这逼格一下子就提升了起来。
在谢宏一番忽悠之下,别说嗜酒如命的名士,就是年轻士人也都纷纷不明觉厉。
但王悦却在一边默默的看着谢宏,心头不断翻腾着阵阵惊涛。
他不喜酒,但却知道谢宏这一番操作的厉害。
琅琊王氏下任族长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当的。
王悦自然是不懂现代营销的厉害,但却能看透这背后的逻辑。
如此场合,如许名士,器美,酒酣,最重要的是格调高雅。
名士最喜欢什么?
格调啊。
这根本无解。
即便是瓶子里装着潲水,谢宏都能卖出天价去。
买酒最主要是什么?
会讲故事啊。
酒好也怕巷子深呐。
桓彝是个最不要脸的,趁着喝得似醉非醉,直接朝谢宏大声笑道:贤侄,酒价几许?太贵了吾等喝不起啊。”
阮孚等人顿时纷纷跟着起哄。
谢宏却微微一笑:“诸位叔伯的酒,晚辈包圆了。”
这个说法新颖,但意思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顿时一阵阵叫好。
“那凤至若贩售,又是多少钱一瓶呢?”
谢宏笑着转移话题道:“诸公返回之时,晚辈为诸公准备了五瓶为赠礼,请诸公带回建康,会稽,吴郡让人品尝,若有人问起这酒是哪里来的,呵呵,还请诸公美言。”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那到底多少钱一瓶啊?”
谢宏道:“极贵,一般人喝不起的。”
阮孚立刻不服:“能有多贵?”
谢宏笑道:“有诗为证。”
王羲之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众人也纷纷来了兴致。
谢凤至又要作诗了?
谢宏潇洒的一伸手,桓温立刻端起酒樽递了过来。
他摆了一个姿势,一瞬间便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潇洒飘逸。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所有人的脸色一僵,慢慢神情凝重起来。
好诗啊!
一直静静站在外围的陆少姜浑身一颤。
她原本还站得端正,此刻脚下却不受控制走了一步,目光透过面衣落在谢宏的脸上,一刻也不愿移开。
王丹虎站在她身边,目光同样落在谢宏身上,似乎有火苗在她的眼中跳了一下。
谢宏又吟咏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前两句几乎说到了所有名士的心底。
而后两句却让年轻士子们同时亮了眼。
王羲之死死看着谢宏,原本手上攥着的笔都滑掉在了席上。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桓彝听到这句忽然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旁边的阮孚瞪了他一眼,桓彝却只当没看见。
谢宏突然抬手一指:
“茂伦公,羲之兄,将进酒,杯莫停。”
他把岑夫子和丹丘生改成了桓彝和王羲之。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谢宏的声音陡然提高:“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谢宏咏完最后一个字,把手中的空酒樽端起来,做出一饮而尽的动作。
阮孚前一刻还在嫌弃桓彝拍大腿,此刻却恨不得把大腿拍烂了。
千金裘不就是说他嘛?
谢凤至把他也写进了诗里。
“阮遥集,你够了,腿都让你拍断了!”
桓彝龇牙咧嘴的对着阮孚一阵咆哮。
半山亭前静了好几息,旋即轰然叫好。
气氛犹如烈火烹油,即便是不喝酒的王悦,也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谢凤至这首诗与此前写下的西山集序,都是千古名篇也。
他的才情,当真是如同黄河之水天上来啊。
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桓彝跳起来直接从宋祎手上夺过酒瓶,放浪形骸的大笑着打开了酒瓶:“斗酒十千,且让老夫看看,这玉液琼浆值不值万钱。”
刚一打开,一股香气便飘了出来。
桓彝大喜,抱着瓶子就往嘴里倒。
所有人好笑无比的看着这一幕。
不愧是酒鬼,喝了一下午了竟然还能一口气把四斤多度数在接近三十度的米酒喝了下去。
“呃……好酒。”
桓彝打了一个酒嗝,眼睛一直,旋即犹如一滩烂泥就倒了下去,醉得人事不省。
所有人纷纷动容。
当下美酒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就是庾亮一开始夸赞的那样。
一口酒喝下去,核心标准是酒力醇厚绵长,喝下去之后酒气能一路渗透到肚脐以下,体感温润通透,不会上头呛喉。
其实说白了就是酒精度要控制在一个标准之内。
蒸馏白酒是绝对行不通的,这些名士打死不会喝。
人家要的是微醺之后物我两忘,浑然融入自然的那种意境。
也就是所谓的酒中趣。
才不是烂醉如泥,人事不省的生理麻醉。
但不醉人的酒也绝对不是好酒。
所以这个度就至关重要了。
谢宏搞出来的玉液琼浆,说白了就是他买来的山阴甜酒,加入了蒸馏酒,果汁,香精搞出来的鸡尾酒,加入了不同比例的蒸馏酒而已。
桓彝是出了名的大酒鬼,竟然被一瓶玉液琼浆放倒了,这还不是顶级好酒是什么?
一瓶万钱?
贵吗?
即便是王悦也觉得太贵了。
但值吗?
值!
即便是谢凤至刚才那首诗也值啊。
未来几十年,令天下冤种名士集体破产的顶级名酒就此闪亮登场。
苦了名士,幸福一人的目标让谢宏给达成了。
军费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