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三,惊蛰。
一声春雷在长江上空炸响,蛰伏一冬的虫豸开始苏醒。对岸清军大营,也在这个节气后有了新动静。
九江,多尔博站在刚筑成的土城上,望着江面。这三个月,清军在北岸筑起连绵二十里的土墙、壕沟、炮台,与南岸明军防线隔江对峙,如同两条巨蟒僵持。
“王爷,”副将呈上一份密报,“北京刚到的旨意——摄政王令,暂停大规模渡江作战,转为‘以守为攻,以扰为战’。但……”他压低声音,“摄政王私下交代,务必在五月前,让朱炎后方生乱。”
多尔博接过密旨细看,眼中闪过明悟。公开旨意是守,私下交代是乱,这是要他在不引发大战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削弱明军。
“狼卫损失如何?”他问。
“潜入江南的二百七十三人,至今仅存四十一人。明军‘护农队’组织严密,百姓也警惕极高,我们的行动……处处受制。”
多尔博沉默片刻,道:“那就换种方法。传令:重金收买江南盐枭、水匪、江湖亡命。不必让他们直接破坏,只需在各地制造恐慌——散布瘟疫流言,假扮明军劫掠,伪造朝廷加税告示……我要让朱炎治下的江南,人心惶惶。”
“这……是否太阴损?”
“战争本就无所不用其极。”多尔博冷冷道,“朱炎能用新政收买人心,我就能用谣言摧毁人心。去办吧。”
“嗻!”
同一天,南京文华殿。
朱炎正在听取各部汇报春耕进展。户部尚书王瑾手持账册,声音带着喜气:“启禀监国、豫国公,至二月底,江南各府县番薯已种三十五万六千亩,完成计划九成;湖广种十二万亩,江西种八万亩。新式水车已架设八百具,灌溉田地八十万亩。若无大灾,秋后收成可期。”
工部尚书接着禀报:“长江防线新增炮台十二座,全部装备‘崇祯十八式’铁芯铜体炮。水师新战船下水五艘,郑森将军报,待二十艘新船全部完工,可完全掌控长江中下游。”
“好。”朱炎点头,“但不可松懈。惊蛰后雨水渐多,要防春汛,尤其堤防薄弱处,需日夜巡查。”
“臣已安排。”
这时,兵部尚书出班,神色凝重:“豫国公,近日各地上报数起异常——安庆府有谣言称官府要在春耕后加征‘新苗税’;松江府有匪徒假冒护农队,夜袭富户;更有人散布消息,说江北清军已得‘天痘’疫病,即将传入江南……”
殿内一阵骚动。天痘,即天花,在这个时代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瘟疫。
朱炎皱眉:“可查清源头?”
“正在查。但谣言传播极快,已引发部分百姓恐慌,安庆甚至有数百农户停止春耕,持械自保。”
“这是清军的攻心之计。”朱炎一眼看穿,“传令各府县:立即张贴安民告示,申明朝廷绝无加税之议;假冒护农队者,悬赏缉拿;至于瘟疫流言……”
他沉吟片刻:“让秦守仁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使秦守仁匆匆入宫。这位原信阳州医官,因构建医疗卫生体系有功,已被擢升为太医院院使,总管全国医药事宜。
“秦院使,”朱炎开门见山,“天痘防治,你可有良策?”
秦守仁躬身道:“回豫国公,天痘之疫,自古难防。然臣在信阳时,曾闻泰西传教士提及一种‘种痘’之法——取轻微天痘患者疮痂,研末后吹入健康者鼻腔,可引轻微病症,而后终身免疫。”
“人痘接种法……”朱炎眼睛一亮。他知道,这正是中国古代预防天花的“人痘术”,在明代已有应用,但未普及。
“此法可行否?”
“臣在信阳曾小范围试之,接种者百人,九十七人无碍,三人病重但最终痊愈,无人死亡。而未接种者若染天痘,死亡率在三成以上。”秦守仁道,“只是……此法终究有风险,且取痘苗不易。”
“有风险,但值得。”朱炎决断,“立即在太医院设‘痘科’,你亲自负责。先培训医官,然后在各府县推广。记住,自愿接种,不得强迫。凡接种者,官府补贴银一两。”
“臣领旨!”
秦守仁退下后,朱炎对周文柏道:“将种痘之法写入安民告示,告诉百姓:朝廷有法防治,无需恐慌。另,凡散布瘟疫谣言者,一经查实,以通敌论处。”
“学生明白。”
三月初五,武昌。
杨震站在新修葺的城墙上,望着城外正在操练的燧发枪兵。经过三个月训练,这一万新军已初具战力,齐射、轮射、阵列变换,皆有章法。
“提督,”副将禀报,“万元吉将军从江西送来五千新兵,已安置在城外大营。只是……装备不足,只有半数有火铳,且多是旧式。”
“先用着。”杨震道,“告诉万元吉,燧发枪产能有限,优先装备前线。让他加紧训练,待秋后或许能换装。”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北而来。信使滚鞍下马,神色紧张:“提督,襄阳急报!屯齐部昨日突然出动,沿汉水南下,似要再攻安陆!”
杨震眼神一凛:“多少人?”
“步骑约三万,战船五十艘。李文博将军已率部阻截,但兵力悬殊,请求增援。”
杨震迅速判断形势。安陆若失,清军可直插武昌侧后,与九江清军形成夹击之势。
“传令:新军一营、二营即刻集结,随我北上驰援。三营留守武昌,归万元吉节制。”他顿了顿,“另,飞鸽传书南京,禀报军情。”
“得令!”
两个时辰后,八千精锐开拔出城。杨震骑马行在队首,心中盘算:屯齐用兵谨慎,此时突然南下,必有蹊跷。
三月初八,安陆城外三十里。
李文博率三千兵力,依托山地节节阻击。他已击退清军三次进攻,但己方伤亡也近五百,箭矢、火药将尽。
“将军,杨提督援军到了!”哨兵兴奋大喊。
李文博望去,只见南面烟尘滚滚,明军旌旗招展。他精神一振:“传令各部,坚守阵地,援军一到,立即反击!”
杨震部队抵达后,迅速占据两侧高地。燧发枪兵列阵,火炮就位。屯齐见明军援兵已到,且阵列严整,便下令停止进攻,后退十里扎营。
当夜,两军对峙。杨震与李文博会面,详询战况。
“屯齐这次来得突然。”李文博道,“据探,其军中还有吴三桂部旗帜,但未见到吴三桂本人。”
“吴三桂……”杨震沉吟,“此人狡诈,必有所图。传令各营,加强戒备,谨防夜袭。”
然而一夜平静。
次日清晨,哨探带回惊人消息:屯齐部连夜拔营,退回襄阳了。
“退了?”李文博愕然。
杨震思索片刻,恍然:“这是佯攻!屯齐的目标,根本不是安陆。”
“那是什么?”
“牵制我军,掩护真正的行动。”杨震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襄阳移向东南,“屯齐大张旗鼓南下,是要吸引我军注意力。而清军真正的目标,可能是……”
他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安庆。”
几乎同时,南京也收到了急报。
文渊阁内,猴子呈上密信:“国公,我们在清军中的细作传讯:多尔博秘密抽调九江水师三十艘战船,沿江东下,目标很可能是安庆。而屯齐南下安陆,是为牵制杨震部,使其无法东援。”
朱炎展开地图,目光落在安庆位置。此处位于南京上游二百里,是长江防线重要节点。若失守,清军水师可直逼南京。
“孙崇德、黄得功那边如何?”
“孙将军已加强戒备,但安庆守军只有五千,若清军水陆并进,恐难支撑。”猴子道,“郑森将军的水师主力在厦门与荷兰人谈判,一时难以回援。”
朱炎迅速决断:“传令黄得功,率本部一万兵马,即刻西进安庆。告诉孙崇德,湖口防线不得有失,但可抽调部分水师顺江而下,支援安庆。”
“另外,”他眼中闪过锐光,“让郑森结束谈判,立即率水师北上。告诉荷兰人,条约可签,但若此时生事,便是与大明为敌。”
“是!”
三月初十,安庆。
江面上,三十艘清军战船乘风而来。船上红衣大炮开始轰击江防工事,炮弹砸在城墙、炮台上,碎石横飞。
安庆守将张英是黄得功旧部,善守。他指挥守军依托工事还击,但火力悬殊,渐渐不支。
危急时刻,下游出现明军战船——是孙崇德派来的十艘水师。虽然数量不及清军,但船坚炮利,一接战便击沉两艘清船。
清军水师将领见明军援兵已到,且战船犀利,便改变战术,分出十艘船运载步兵,试图在安庆下游登陆,迂回包抄。
就在这时,东面江面又出现船队。这一次,是黄得功亲率的援军到了。
“张将军莫慌,黄得功来也!”黄得功站在船头大喝。
两军会合,士气大振。清军见明军援兵不断,且水陆协同,只得放弃登陆,与明军水师在江面缠斗。
激战至傍晚,清军损失战船八艘,伤亡千余,终于退去。而明军也伤亡数百,江防工事多处受损。
战后清点,黄得功发现一个疑点:清军此次进攻,虽声势浩大,但并未尽全力。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说……佯攻。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张英不解。
黄得功望向西方:“或许,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三月十二,厦门。
郑森站在“镇海”号船头,望着港口外的荷兰船队。经过半月谈判,双方基本达成协议:荷兰东印度公司获准在赤嵌设立商馆,在福州、泉州、宁波、上海四港贸易,税率与大明商船相同;作为交换,荷兰需协助大明训练水师、传授造船技术,且不得与清国交易军火。
条约即将签署时,南京急令传来。
郑森看完军令,对荷兰特使范德维尔道:“特使先生,我国公急召,条约签署需暂缓。但请放心,大明重诺,待江北战事平息,必续前约。”
范德维尔是个精明商人,看出郑森有急事,便道:“将军请便。不过……我听说清国水师正在集结,似有大动作。将军若需帮助,东印度公司愿提供情报。”
郑森心中一动:“什么情报?”
“清国从朝鲜、日本购入大量船材,在天津、登莱赶造战船。据我们的人估算,至五月,清军水师可新增战船百艘。”范德维尔意味深长,“清国摄政王多尔衮,对长江是志在必得啊。”
郑森神色凝重:“多谢相告。此事,我会禀报豫国公。”
当日,郑森留下副将继续谈判,亲率十艘新式战船北上。他要赶在清军水师壮大前,给予致命一击。
三月十五,南京格物院。
薄珏和宋应星正带领学员,试验一种新式武器——“火箭炮”。这是根据泰西图纸改良的,将火药筒绑在长杆上,点燃后可飞射数百步,落地爆炸。
“院正,射程三百二十步,爆炸范围三丈,可穿透两层木板。”沈括记录数据,“但精度太差,十发只有三发落在目标十丈内。”
“精度问题慢慢解决。”薄珏道,“关键是,此物制造简单,成本低廉。一个工匠一日可造百支,而一门火炮需数十工匠数月。”
宋应星点头:“可用于守城、水战。尤其水战,战船接近时齐射,可造成极大杀伤。”
正试验间,朱炎亲临格物院。众人忙要行礼,被他制止。
“新武器进展如何?”朱炎问。
薄珏详细汇报了火箭炮的优缺点,末了道:“若能量产,可大幅提升我军火力,尤其适合装备水师、守城部队。”
朱炎仔细观看试射,沉思片刻:“准量产。先造五万支,装备长江防线各营。但记住,此物只能作为辅助,不能替代火炮。”
“臣明白。”
视察完格物院,朱炎又去了太医院种痘科。秦守仁正带着医官,为自愿接种的百姓施术。已接种者数百人,目前只有三人出现较重反应,但都在治疗中。
“百姓反应如何?”朱炎问。
“初时疑虑,见先接种者无事,便渐渐踊跃。”秦守仁道,“尤其听闻清军散布瘟疫谣言后,接种者更多。都说朝廷有备,心中不慌。”
“好。”朱炎欣慰,“此法若成,可活人无数。你要用心推广,所需银两,朝廷全力支持。”
离开太医院,朱炎回到文渊阁。周文柏已整理好各方军情:
“安庆击退清军,黄得功部伤亡八百,歼敌千余;武昌杨震部逼退屯齐,现两军对峙;郑森水师已北上,预计五日后可至长江口;川东李定国报,春耕完成九成,番薯苗长势良好……”
“清军这次三路佯攻,究竟意欲何为?”周文柏不解。
朱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安庆、安陆、九江一一划过,最后停在南京。
“他们是要告诉我们,”他缓缓道,“清军虽暂取守势,但仍有能力在多处发动进攻。让我们不敢集中兵力,不敢轻易北伐。”
“那我们就只能被动防守?”
“不。”朱炎眼中闪过光芒,“他们佯攻,我们便佯动。传令杨震:抽调五千精兵,大张旗鼓东进,做出驰援安庆姿态。但实际……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朱炎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庐州。此地是江北重镇,清军守军不过三千。若杨震能出其不意,一举拿下,便可在大江北岸打入一个楔子。”
周文柏一惊:“这是要主动出击?”
“防守永远被动。”朱炎道,“我们要让多尔衮知道,大明不仅能守,也能攻。庐州若下,清军长江防线便被撕开一道口子。届时,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了。”
他顿了顿:“当然,此战要快、要狠、要隐秘。让猴子全力配合,散布假消息,迷惑清军。”
“学生即刻去办。”
三月十八,杨震接到密令。
看完朱炎亲笔信,他眼中燃起战意:“好一个出其不意!传令:挑选五千精锐,全部装备燧发枪,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对外宣称东援安庆,实则……夜渡汉水,奔袭庐州!”
“得令!”
三月二十,夜。
五千明军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渡江。而清军哨探收到的,仍是“杨震率部东进”的假消息。
长江两岸,惊蛰后的第一场大战,即将在无人预料的地点爆发。
而这场战斗的结果,将彻底改变明清对峙的格局。
朱炎站在南京城头,望着北方星空。
他知道,自己下了一步险棋。
但乱世之中,不险,怎能胜?
春雷还在远方隐隐作响。
真正的惊蛰,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