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三月廿二,子时。
庐州城在夜色中沉睡。这座江北重镇,北控淮泗,南扼长江,自古为兵家必争。清军入关后,派汉军旗参领额色率三千绿营兵驻守,另有两千民壮协防。因深处后方,守备渐弛,城头巡哨不过十余人,大多在避风处打盹。
城南五里,杨震率五千精兵悄然抵达。全军衔枚裹蹄,无一丝火光。
“提督,哨探回报:庐州四门紧闭,城头灯火稀疏,守军似无防备。”副将石阿豹低声道。
杨震伏在土坡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城防。庐州城墙高三丈,砖石结构,保存尚好。但护城河多段淤塞,吊桥陈旧,确实不像前线要塞。
“按计划行事。”杨震收起望远镜,“石阿豹,你率一千人埋伏北门,待城中火起,佯攻牵制。其余人随我主攻南门。”
“得令!”
丑时初刻,南门城楼。
两个绿营兵抱着长枪,靠墙打盹。忽然,城下传来悉索声响。一人惊醒,探头望去,只见护城河边似有人影晃动。
“什么人?”他喝问。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正中咽喉。另一人刚想叫喊,也被射倒。
紧接着,十余条黑影从护城河中跃出,将带钩绳索抛上城头——这是川军中擅长攀爬的山民,最精此道。他们如猿猴般攀上城墙,迅速解决其余哨兵。
“开城门!”
绞盘转动,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杨震一挥手,四千明军如潮水般涌入。
直到此时,城中守军才被惊醒。参领额色从睡梦中爬起,衣衫不整冲到院中:“怎么回事?何处喧哗?”
“大人!明军……明军进城了!”亲兵仓皇来报。
额色如遭雷击:“怎么可能?明军不是在安庆、安陆吗?哪来的明军?”
“是杨震!武昌的杨震!至少四五千人,已占南门,正往府衙杀来!”
额色脸色惨白。他手下虽有三千兵,但分散四城,且半数在营中酣睡。仓促之间,如何集结?
“快!召集人马,退守府衙!派人从北门突围,向凤阳求援!”
然而一切都晚了。杨震用兵,向来疾如风火。入城后分兵三路:一路直扑府衙,一路夺取武库,一路控制粮仓。城中清军各自为战,很快被分割歼灭。
额色率亲兵百余人退守府衙,凭借高墙厚门抵抗。但明军已缴获武库中的火炮,三门虎蹲炮对准府门。
“开炮!”
三声巨响,府门炸裂。明军蜂拥而入。额色欲拔刀自刎,被石阿豹一箭射中手腕,生擒。
寅时三刻,战斗基本结束。清军战死八百余,被俘一千五百,余者溃散。明军伤亡不足三百。
杨震站在府衙前,看着晨曦中渐渐清晰的庐州城。一夜之间,江北重镇易主。
“立即清点府库,整饬城防。”他下令,“石阿豹,你率两千人加固城墙,修复城门,布设火炮。记住,清军必会反扑,我们要在三日之内,让庐州固若金汤。”
“是!”
“另,张贴安民告示:明军光复庐州,秋毫无犯。百姓各安其业,商贾照常营业。凡藏匿清军、提供情报者,重赏;凡协助守城者,按功行赏。”
命令迅速执行。庐州百姓初时惊恐,见明军军纪严明,不掠不杀,渐渐安定。更有胆大者,主动举报藏匿的清军残兵。
杨震又写了一封捷报,让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信中,他详细禀报战况,并建言:“庐州已下,江北门户洞开。臣建议:一,速派援兵巩固城防;二,联络江北义军,扩大战果;三,水师沿江巡弋,防清军反扑。若经营得当,庐州可成北伐桥头堡。”
三月廿三,清晨。
南京文渊阁,朱炎接到了杨震的捷报。
“好!”他拍案而起,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杨震不愧是良将,五千兵一夜破城,自身伤亡不足三百,真乃奇功!”
周文柏也喜形于色:“国公,庐州一下,江北清军必乱。我们可趁势扩大战果。”
“正是。”朱炎走到地图前,“传令:黄得功抽调五千精兵,即刻渡江北上,增援庐州。孙崇德加强湖口防线,防清军狗急跳墙。另,让猴子派人联络江北义军——宿州、凤阳、滁州一带,都有抗清力量。告诉他们,朝廷大军已至,可相机起事。”
“是!”
“还有,”朱炎想起一事,“杨震缴获了多少物资?”
周文柏查看捷报附册:“粮八万石,银十二万两,火药三万斤,火炮二十门,火铳八百支,战马三百匹。另外,府库中有庐州及周边州县田亩册、户籍册,皆完好无损。”
“好,好!”朱炎连赞两声,“这些田亩册、户籍册,比金银更宝贵。立即抄录,发还各州县。告诉百姓:朝廷重返,清丈田亩,减赋三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这一战,不仅要夺城,更要夺心。让江北百姓知道,大明回来了,而且是一个更好的大明。”
命令迅速传下。整个南京朝廷,因庐州大捷而沸腾。这是自成祖北伐以来,明军第一次大规模渡江北伐,并且一举成功。
而在北京,消息传来的时间要晚一些。
三月廿五,武英殿。
多尔衮看着军报,脸色铁青。殿中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五千人……一夜破城……”多尔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额色那蠢货是干什么吃的?三千守军,连一夜都守不住?”
洪承畴硬着头皮道:“摄政王,据逃兵回报,杨震用兵诡诈,趁夜突袭。且庐州深处后方,守备松懈……”
“不必为他开脱!”多尔衮猛地将奏报摔在地上,“庐州一失,江北防线洞开。明军可西进凤阳,东取滁州,北攻徐州。淮河以南,危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庐州位置:“必须夺回来!立刻!马上!”
“摄政王息怒。”洪承畴劝道,“杨震既取庐州,必严加防备。且明军水师控制江面,可随时增援。强攻恐难奏效。”
“那你说如何?”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洪承畴道,“命徐州、凤阳、滁州诸将,严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战。同时,调山东、河南驻军南下,在淮河一线构筑新防线,阻明军北上。”
多尔衮强压怒火,沉思良久,缓缓道:“准。但庐州……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眼中闪过寒光:“传令多尔博:率九江精兵两万,战船百艘,沿江东下,做出直逼南京姿态。我要逼朱炎从庐州调兵回援。”
“那九江防线……”
“留五万足矣。”多尔衮决断,“朱炎主力在江南,不敢大举渡江。只要做出攻其必救之势,杨震在庐州便成孤军。”
“摄政王高明。”洪承畴领命而去。
三月廿六,九江清军大营。
多尔博接到军令,立即召集众将:“王爷有令:全军整备,三日后东下。目标——南京。”
众将哗然。强攻南京,这可比渡江难上十倍。
多尔博看出众人疑虑,道:“非是真攻,而是佯动。庐州失守,王爷要我们逼朱炎分兵,减轻江北压力。”
他走到地图前:“我军顺江而下,沿途佯攻安庆、池州、芜湖,做出直取南京态势。朱炎必调兵沿江布防,甚至可能从庐州抽调杨震部回援。届时,江北清军可趁机反扑,夺回庐州。”
众将恍然。这是围魏救赵之计。
“各部立即准备,三日后出发。”
“嗻!”
消息很快传到南京。
文渊阁内,朱炎看着军报,冷笑:“多尔衮这是急了。想用佯攻南京,逼我调杨震回援?”
周文柏担忧道:“国公,清军战船百艘,精兵两万,若真顺江而下,威胁不小。是否让杨震……”
“不。”朱炎打断,“杨震一动,庐州必失。我们好不容易打入江北的楔子,绝不能拔。”
“那南京防务……”
“南京有禁军三万,城墙坚固,火炮充足。清军若真敢来,管教他有来无回。”朱炎自信道,“不过,也不能让他太轻松。”
他沉吟片刻:“传令郑森:水师主力不必回长江口,而是西进至安庆,阻截清军船队。告诉他,不必决战,只需袭扰,拖延清军东下速度。”
“再传令黄得功:增援庐州的五千兵马照常渡江,不必回援。告诉杨震,江北就交给他了,我只要他守住庐州,便是大功。”
“另外,”朱炎眼中闪过精光,“让猴子散布消息,就说杨震已率主力离开庐州,回援南京。要做得像真的。”
周文柏眼睛一亮:“国公这是要……将计就计?”
“对。”朱炎点头,“多尔衮想诱杨震离开庐州,我们就反其道而行,诱清军来攻庐州。届时,让杨震给多尔衮一个惊喜。”
三月廿八,九江清军开拔。
百艘战船顺江而下,旌旗蔽日。多尔博站在旗舰上,望着南岸明军阵地。他发现,明军果然加强了戒备,沿江烽燧狼烟不断,战船巡弋频繁。
“明军已有防备。”副将道。
“无妨。”多尔博淡淡道,“我们要的就是他们防备。传令前锋:抵安庆后,佯攻一日,然后继续东下。记住,声势要大,但不必死战。”
“嗻!”
而在庐州,杨震接到了朱炎的密令。
“国公要我坚守庐州,还要我……示弱?”他看着密信,若有所思。
石阿豹不解:“提督,我们刚打胜仗,士气正旺,为何要示弱?”
“这是诱敌之计。”杨震恍然,“清军佯攻南京,是想逼我回援。国公将计就计,让我们做出回援假象,诱清军来攻庐州,然后……”
他眼中闪过战意:“聚而歼之。”
“可我们只有五千人,加上黄得功将军的援兵,也不过一万。若清军大举来攻……”
“所以才要示弱。”杨震笑道,“传令:明日开始,城头守军减半,旗帜稀疏。另,派小股部队出城,往南佯动,做出回援态势。但要秘密留下主力,埋伏城外。”
“埋伏何处?”
杨震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城北十里处:“这里,‘落凤坡’。两侧山丘,中有官道,是凤阳清军南下必经之路。你率两千人埋伏于此,待清军过半,拦腰截击。我率主力从城中杀出,前后夹攻。”
“妙计!”石阿豹赞道,“只是……清军会来吗?”
“多尔衮丢了庐州,必急于夺回。见我们‘回援’,定会派兵来攻。”杨胸有成竹,“况且,猴子那边会散布假消息,不由得他不信。”
三月廿九,凤阳清军大营。
守将阿尔津收到了两份情报。一份是哨探回报:庐州明军似有调动,部分兵马南行,城防减弱。另一份是南京细作密报:杨震已奉令回援南京,庐州只留两千守军。
阿尔津是正蓝旗宿将,谨慎多疑。他召集幕僚商议:“你们怎么看?”
“将军,杨震用兵狡诈,不可轻信。”一个幕僚道,“或许是诱敌之计。”
“但也有可能是真的。”另一个幕僚反驳,“南京被多尔博王爷大军威胁,朱炎调杨震回援,合情合理。庐州刚下,立足未稳,正是夺回良机。”
阿尔津犹豫不决。这时,亲兵来报:“将军,北京密旨到!”
他急忙接过,是多尔衮亲笔:“庐州乃江北枢纽,务必夺回。若杨震真已回援,此天赐良机。着你部即日出兵,会同滁州、宿州兵马,合攻庐州。若成,记你首功。”
军令如山。阿尔津不再犹豫,当即下令:“传令各部,明日辰时出发,兵发庐州!另,飞马传讯滁州、宿州,令其各派三千兵马,三路合击!”
四月初一,辰时。
一万两千清军从凤阳出发,浩浩荡荡杀向庐州。阿尔津骑在马上,心中盘算:若情报属实,庐州只有两千守军,此战必胜;若是陷阱……自己有一万二千人,且有三路合击,纵有埋伏,也可一战。
午时,前锋抵达落凤坡。
此处地势险要,阿尔津命哨探仔细搜查。哨探回报:两侧山丘未见伏兵,只有鸟兽踪迹。
“继续前进。”阿尔津放下心来。
清军队伍进入山谷。就在中军通过一半时,突然号炮连天!
“杀!”
两侧山丘上,伏兵四起。石阿豹率两千明军猛冲而下,直插清军队列中部。与此同时,后方也响起喊杀声——杨震亲率四千主力从庐州杀出,截断清军退路。
“中计了!”阿尔津大惊,急令:“结阵!结阵抵抗!”
但山谷狭窄,清军队伍被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明军装备燧发枪,轮番齐射,清军成片倒下。
更致命的是,滁州、宿州援军迟迟未到——他们路上遭遇小股明军袭扰,疑有埋伏,不敢疾进。
战斗持续两个时辰。清军死伤四千余,被俘三千,阿尔津率残部溃逃。明军伤亡不足千人。
“追!”杨震下令,“但追三十里即回,不必深入。”
此战,彻底粉碎了清军夺回庐州的企图。消息传开,江北震动。
四月初三,南京。
朱炎接到捷报,开怀大笑:“好个杨震,两战两捷,歼敌近万,真乃虎将!”
周文柏也笑道:“清军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庐州稳固,江北义军纷纷来投,凤阳、滁州清军皆胆寒。”
“是时候扩大战果了。”朱炎走到地图前,“传令杨震:以庐州为基,西取舒城,东取巢县,北取定远。不必急于攻城,以招抚为主,剿抚并用。告诉江北百姓:凡归顺者,一律不究,且可参与清丈分田。”
“再传令郑森,”他手指移向长江,“清军水师到何处了?”
“已过安庆,正与郑将军周旋。郑将军报,清军战船虽多,但多为旧式,不敢与我军新船硬拼,只是在江面游弋。”
“那就不必管他。”朱炎道,“让郑森抽调十艘新船,北上至庐州段江面,掩护杨震侧翼。其余战船,继续监视清军主力。”
“是!”
四月初五,九江清军船队抵达芜湖。
多尔博发现,这一路明军防守严密,但并无大战之意。而江北传来的消息,更让他心沉——阿尔津大败,庐州明军非但未撤,反而向外扩张。
“王爷的围魏救赵之计……失败了。”他苦笑。
副将问:“那我们是否继续东进?”
多尔博望着下游南京方向,那里城郭巍峨,旗帜如林。他摇摇头:“不必了。传令,返航。”
“返航?”
“朱炎根本不吃这一套。”多尔博叹道,“此人用兵,既有胆略,又有定力。杨震在江北连战连捷,我们在这里虚张声势,有何意义?不如回防九江,从长计议。”
百艘战船调转船头,逆流西返。这场声势浩大的佯攻,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消息传到北京,多尔衮摔碎了最心爱的茶杯。
“废物!都是废物!”他暴怒,“阿尔津败就罢了,多尔博竟不敢一战?我大清颜面何存?”
洪承畴默然。他知道,经此两败,清军短期内无力南下了。而明军,已在江北站稳脚跟。
“摄政王息怒。”他劝道,“当务之急是稳住淮河防线,防明军继续北上。待秋后粮足,再图反攻。”
多尔衮颓然坐下,望着南方,眼中第一次露出忧虑。
这个朱炎……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而在南京,朱炎正在文渊阁起草一份新的计划。
周文柏研墨侍立,看着纸上标题:“《江北经营方略》”。
“国公,江北既下,下一步该如何?”
朱炎笔走龙蛇,写下几条:
一,以庐州为中心,建立江北行政体系。设“江北巡抚”,统辖光复州县。
二,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分发无主荒地,推广番薯玉米,减赋三成。
三,组建“江北新军”。招募本地青壮,装备燧发枪,训练成军。
四,联络义军。凡抗清武装,一律收编,按功授职。
五,恢复商贸。疏通漕运,鼓励工商,与江南互通有无。
写完,他放下笔,望向北方:“江北,将是我们北伐的起点。今年经营,明年便可北上淮河,后年……直指中原。”
周文柏心潮澎湃:“学生愿随国公,见证华夏重光。”
窗外,春深似海。
长江依旧东流,但两岸格局已变。南岸明军稳固如磐石,北岸明军如楔子钉入。
这个春天,大明终于转守为攻。
而更广阔的天地,正在前方等待。
朱炎知道,路还很长。但他更知道,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从今往后,历史的轨迹,将彻底改变。
他,和这个国家,都将走向全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