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离开后的第三天,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鸿鹄资本的投资协议签署准备工作进展顺利,恒源材料的负责人也答应了本周内安排会面,技术团队的薪酬调整已经开始执行,李博士的首席科学家任命流程也进入了最后阶段。陈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已经基本定稿的供应链安全审查报告,感到一种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在周三深夜被彻底打破。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将近十点才离开集团总部。白天的时间被连续的会议和电话占满,他只能在晚上安静的时候处理那些需要深度思考和集中注意力的工作。他收拾好办公桌,将笔记本电脑装进公文包,关掉办公室的灯,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在空旷的楼层中形成一种单调的背景音。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初夏的夜风带着温热和潮湿,裹挟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火味、以及绿化带中草木的清香。街道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许多,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线。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向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从集团总部到地铁站大约需要步行十分钟,途经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两侧是一些低矮的商铺和办公楼,夜晚人流量较少。
他走了大约五分钟,在经过一条岔路口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那种正常的、与他的步伐节奏无关的行人脚步声,而是一种刻意放轻的、与他的步伐保持同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而是继续保持原有的步伐节奏,同时用余光观察着右侧一家便利店玻璃橱窗上的倒影。橱窗的玻璃反射出身后街道的景象——三个身影,大约二十米开外,正以与他相同的速度移动着。
他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而是继续保持原有的步伐,同时迅速在脑海中评估着当前的局势。三个人,深夜,僻静路段,刻意保持距离的跟随——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而是有预谋的袭击。他需要在一个相对有利的位置应对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加快了脚步,但不是向着地铁站的方向,而是转向了一条更加僻静的小巷。他知道,在地铁站那样人多的地方,对方可能不会轻易动手,但他们既然选择了这个时间点和路段,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与其在不确定的时间和地点被他们袭击,不如选择一个相对可控的环境来应对。
他快步走进小巷,在巷子深处约二十米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巷口的方向。月光被两侧建筑物的墙壁遮挡,小巷里光线昏暗,只有巷口处路灯的光线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三个身影出现在巷口。
几秒钟后,三个身影出现在了巷口。他们站在路灯的光线下,陈让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轮廓——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中间那个人身材最为高大,比另外两个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他们站在巷口,没有立刻冲进来,而是先在原地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目标的位置和环境的情况。
然后,中间那个人动了。他迈步走进小巷,步伐沉稳而有力,另外两个人紧随其后。三个人呈扇形散开,封住了巷口的方向,切断了陈让的退路。
陈让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公文包,放在脚边的地上,然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肩和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将近两周,虽然还不能承受太大的力量,但基本的活动已经没有问题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让氧气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呼出,让身体进入一种准备状态。
中间那个人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另外两个人也停了下来,分别站在两侧,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中间那个人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陈让?”
“是我。”陈让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谁让你们来的?”
中间那个人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向前迈了一步。陈让没有后退,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重心下沉,膝盖微曲,右手微微握拳,放在身前。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他需要撑过第一波攻击,找到对方的破绽,然后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
中间那个人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他猛地加速,像一头扑食的猎豹,向陈让冲了过来。他的右拳带着风声,直击陈让的面门。
陈让侧身避开了那一拳。拳风擦过他的耳边,带着一股凶狠的力量。他没有后退,而是借着侧身的惯性,右肘狠狠地撞向对方的肋骨。肘部击中目标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压抑的闷哼。但对方的身体素质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那人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身形,左拳已经横扫过来,砸在了陈让的肩膀上。
一阵剧痛从左肩传来,像是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的整个左臂。陈让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借着那一拳的冲击力向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的左肩在剧烈地疼痛,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但他的大脑依然清醒——对方的身手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必须改变策略。
另外两个人也动了。他们从两侧包抄过来,试图封锁他的移动空间。陈让没有给他们合围的机会,他猛地向右冲刺,冲向右侧那个人。那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主动出击,愣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陈让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他没有出拳,而是用右肩狠狠地撞向那人的胸口,同时右膝向上猛顶,击中对方的大腿根部。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但就在他解决掉右侧那个人的同时,中间那个人已经重新站稳了脚跟,从背后扑了过来。陈让来不及转身,只能凭着感觉向左侧闪避,但对方的动作太快了,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向后拖拽。窒息感瞬间袭来,陈让感到气管被压迫,呼吸变得困难。他用右手抓住勒在脖子上的手臂,试图掰开,但对方的力量太大了,那只手臂像是一根铁箍,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传来血液奔流的轰鸣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右肘疯狂地向后撞击对方的肋部,一下,两下,三下。在第三下撞击时,他听到了对方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勒住他脖子的手臂微微松动了一下。他抓住那一瞬间的松动,猛地向前挣脱,摆脱了对方的控制,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他的喉咙在剧烈地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他的左肩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右臂也在刚才的挣扎中擦破了皮,渗出了血迹。他站在昏暗的小巷中,面对着那三个重新集结起来的袭击者,呼吸急促,浑身疼痛,但他的目光依然坚定,没有丝毫退缩的迹象。
中间那个人捂着肋部,缓缓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新的、更加认真的神情。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陈让,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目标的战斗力。另外两个人也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狼狈,但显然还有继续战斗的能力。
双方在小巷中对峙着,谁都没有再主动出击。夜风吹过小巷,带来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和城市的喧嚣。陈让站在那里,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疼痛依然在身体的各个部位蔓延,但他的大脑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他知道,他不可能在三对一的情况下打赢这场战斗。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逃离这个地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小巷两侧的墙壁——左侧是一堵砖墙,大约两米多高,墙头上有一些破碎的玻璃碴子;右侧是一排废弃的杂物堆,堆着一些木板和破旧的家具。他的目光在杂物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不让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
中间那个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向前迈了一步,重新封住了他可能的逃跑路线。另外两个人也从两侧缓缓逼近,缩小了包围圈。
陈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有一个小巧的防狼报警器——那是沈确在他出院后塞给他的,说是有备无患。他当时觉得多余,但一直没有摘下来。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小小的圆柱形装置,按下了顶端的开关。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尖锐而响亮,在狭窄的小巷中被墙壁反复折射,形成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那三个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手,同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耳朵。
陈让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他猛地冲向右侧的杂物堆,踩着一块木板跃起,右手攀住了墙头,不顾墙头上的玻璃碴子割破手掌的疼痛,用力一撑,翻上了墙头,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墙的另一侧。
他落在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巷道里,膝盖在落地时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顾不上检查伤势,爬起来,沿着巷道拼命奔跑。身后传来那三个人翻墙的声音和咒骂声,但他们的速度显然比他慢了一些。他穿过巷道,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几辆出租车正在路边排队等候乘客。
他冲上街道,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坐了进去,砰地关上车门,声音沙哑地对司机说:“开车。随便去哪,先离开这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满身灰尘、手掌流血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了路边。陈让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的疼痛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的左肩在剧烈地疼痛,右手掌被玻璃碴子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座椅上。他的喉咙依然在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刀片。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吴峰发了一条信息:「我被袭击了。三个人,有备而来。帮我查一下,最近天域资本有没有和什么不干净的人接触过。」
信息发出后,他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了很久。深夜遇袭,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场博弈,已经不再局限于商业竞争的范畴了。有人开始用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而他,必须做好应对更坏情况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