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让用了三天时间,通过王警官的关系,为沈确争取到了探视周慕深的许可。但在去见周慕深之前,陈让先做了一件事——他把周慕深策划那场车祸的全部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材料,放在了沈确面前。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沈确新家的客厅里。陈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确面前。信封很厚,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几个字:“陆征车祸案调查汇总”。
沈确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伸手去拿。她抬起头,看着陈让,声音带着一丝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的紧张:“这是什么?”
陈让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经过深思熟虑的平静:“周慕深策划那场车祸的全部证据。我觉得,在你去见他之前,应该先看完这些。”
沈确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文件很厚,至少有几十页,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文字和数据。她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第一页是一份资金流向图。图上画着几条箭头,从周慕深控制的一家海外空壳公司出发,经过三层中转,最终汇入一个国内的个人账户。账户的开户人叫刘德彪,四十二岁,无业,有盗窃和危险驾驶的前科。汇款金额是五十万元人民币,汇款时间是事发前七天。
沈确的手指在“五十万元”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她的指腹轻轻摩擦着纸张的边缘,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温度。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刘德彪的审讯笔录。笔录显示,刘德彪在接受警方讯问时供认,他在事发前一周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对方让他做一件事——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路段,驾驶一辆货车撞上一辆黑色轿车。事成之后,他会得到五十万元的报酬。刘德彪答应了。他按照对方的指示,提前破坏了货车的刹车系统,然后在指定的时间开车上路,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加速撞了上去。
沈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份通话记录。记录显示,在事发前一个月的时间里,周慕深名下的一个手机号码与刘德彪的手机号码有过七次通话。每次通话时长都在三到五分钟之间。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事发前一天的晚上十一点,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沈确的手开始颤抖,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她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是一份车辆维修记录。记录显示,事发前三天,周慕深名下的一辆灰色商务车曾在一家修理厂进行过维修。维修项目包括更换刹车片和调整刹车系统。但修理工在备注栏里注明了一句话:“车主要求检查刹车系统,并询问如何让刹车在特定情况下失灵。”
沈确的眼泪滴在了纸上,洇湿了那行字。她没有擦,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是一份时间线分析。分析显示,事发当天,周慕深的手机定位记录显示他在距离事发地点两公里外的一栋写字楼里。他从那栋写字楼的顶层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事发路段的交通状况。事发后十五分钟,他的手机定位开始移动,方向是事发地点。事发后四十分钟,他的手机定位出现在医院附近。
沈确合上文件,将它放在茶几上。她的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陈让没有打扰她。他只是坐在她对面,静静地陪着她,等待她开口。
过了很久,沈确抬起头,看着陈让。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这些证据,你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陈让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回忆起了什么的平静:“周慕深被捕后,我重新翻看了那场车祸的卷宗。我发现了一些疑点,就顺着那些疑点往下查。前后用了大概两个月的时间,才把这些证据全部搜集齐。”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陈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思考了很久的复杂:“因为我怕你承受不住。那时候你刚从周慕深的阴影里走出来,还在接受心理咨询。我不想再给你增加负担。”
沈确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理解了的平静:“我明白。”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陈让,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陈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等待了太久的温柔:“沈确,我说过,我永远不会放弃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做出了决定的坚定:“陈让,我想去见周慕深。”
陈让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要见他?为什么?”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让他知道,他的阴谋没有得逞。我还活着,而且我会活得很好。”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两天后,陈让通过王警官的关系,为沈确争取到了探视周慕深的许可。探视安排在周四下午两点,地点是市看守所的专门会见室。
周四中午,陈让开车送沈确过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沈确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陈让知道,她内心一定波涛汹涌。
车子在看守所门口停下。沈确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陈让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走进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经过一系列的身份核验和安全检查后,沈确被带进了一间狭小的会见室。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监控摄像头。她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等待着。
几分钟后,门开了,周慕深被两名狱警带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橘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走路的动作很慢,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看到沈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在沈确对面坐下,狱警退到门外,关上了门。
周慕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他已经预料到了什么的嘲讽:“沈总大驾光临,真是稀客。怎么,来看我的笑话?”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信任过、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狡黠依然没有消失。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周慕深,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周慕深挑了挑眉:“什么事?”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很久的平静:“陆征的车祸,是不是你策划的?”
周慕深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无所谓了的坦然:“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多一条罪状少一条罪状,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很久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周慕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他研究了很久的作品。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释然了的平静:“因为你是沈家的人。你爸害死了我爸,你就要替他偿命。”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很久的痛苦:“我爸没有害死你爸。你爸的死是一场意外。”
周慕深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他已经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意外?你跟我说那是意外?你爸在竞标中做了手脚,让我爸的公司损失惨重,我爸承受不了压力,选择了自杀。这叫意外?”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周慕深,你错了。当年的竞标,你爸的公司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的方案确实不如对手。我爸没有做任何手脚。你爸的自杀,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失败,而不是因为有人害他。”
周慕深愣住了。他看着沈确,目光里带着一丝他已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动摇:“你说什么?”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我说,你错了。你花了二十年时间策划复仇,但你复仇的对象错了。我爸没有害死你爸。你爸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周慕深面前。文件夹里是一份泛黄的文件,上面盖着工商局的公章。她指着文件上的几行字,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这是当年那次竞标的评审结果。你看清楚,评审委员会给出的结论是——你爸公司的方案在技术可行性和成本控制方面均低于对手,因此未能中标。评审委员会由七名专家组成,我爸只是其中之一。他没有做任何手脚。”
周慕深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他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扫过,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开始颤抖,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抬起头,看着沈确,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崩溃了的迷茫:“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爸说……我爸说是你爸害了他……”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你爸骗了你。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所以把责任推到了别人身上。而你,信了他。”
周慕深的身体开始颤抖。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发出一种压抑的哭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那声音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撞击着墙壁和天花板,然后又反弹回来,钻进沈确的耳朵里。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周慕深,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你好自为之吧。”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周慕深的哭声。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迈步向前走去。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可以彻底地放下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