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很好吃,气氛很和谐,君臣很满意。
宁辟甲在吃饱了之后给这场接风做了个总结,但他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揉着鼓鼓的小肚皮,宁辟甲开始观察那些大人物。
看装束,重臣跟来的不算少。
内侍没几个,且多数很年轻。
一直守在皇帝身边的那几个禁军将领年纪也都不大,军职算不上高。
以前最喜欢读权谋故事的宁辟甲,很快就猜测到了什么。
皇帝大概是偷跑出来的,没告诉那个权倾朝野的严进忠。
宁辟甲闲的无聊,他开始推测这个推测背后的几种可能。
第一,皇帝当然是要让宁承恩看到他的重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重用宁承恩。
第二,皇帝要借此试探哪些朝臣愿意跟着他走,凡是这次跟来的以后也会得到重用。
第三,是试探严进忠的反应,看看严进忠会因此而做出什么事来。
第四,是看看到了大定城他能不能指挥动军队。
宁辟甲听过宁承恩的自言自语,宁承恩说过皇帝现在步子走的有些急。
宁辟甲这六岁的身躯确实能让人放下防备,他能借着这个优势观察到很多有用的东西而不被人注意。
为宁承恩,更是为他自己和王小北,他确实要多思考。
就在他才做出推测的时候,大帐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宁辟甲听到了,皇帝和宁承恩也听到了。
外边有人阻止什么,显然没成功。
尖锐的骂声之后,大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撩开。
一个年轻太监从外边进来,先是倨傲的往里边扫了几眼,假意才看到皇帝,忙不迭的跪了。
这个家伙从装束上就能判断地位,从牙牌样式上能判断身份。
戴圆帽;穿褐衫,黑靴;腰间系一条铜扣,挂着月色牙牌。
西司的人。
“陛下,奴婢可见着您了,真是让奴婢担心死了,外边那些不开眼的还不让奴婢进,根本不懂奴婢有多担心。”
那家伙跪在地上往前动,倒是极快,像唱戏的一样,姿态夸张。
“奴婢娄细雨,给陛下请安,陛下圣安万福。”
听到这个名字,宁辟甲心里一动。
东司那个档头叫娄细风,这两个人的名字这么像不可能没关系。
皇帝脸色阴沉着回了一句:“朕安,起来吧。”
西司二档娄细雨连忙爬起来,小碎步到皇帝身前。
“陛下临时改了行程,干爹他吓坏了,让奴婢紧着来看看,干爹说陛下万金之躯,怕外边的风露伤着陛下。”
皇帝一语双意:“朕只是来接承恩而已,你们慌什么。”
娄细雨道:“是干爹他老人家担心陛下,自从知道陛下出京,干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皇帝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司礼监掌印还是忠诚,老成,也稳妥;他让你来,你昼夜兼程的赶,也忠诚。”
娄细雨腰弯下去,可看起来就像是倨傲的站着。
“陛下,干爹请您以国事为重,尽快回京。”
皇帝摆摆手:“知道了,朕会尽快回去。”
娄细雨没走,也没直起身子,腰更弯了些,态度却好像更倨傲了。
“陛下,干爹是说,请您尽快回京。”
皇帝脸色一下子更阴沉。
宁承恩清冷开口:“是司礼监秉笔说陛下现在连夜就得回去,还是你说陛下现在连夜就得回去?”
娄细雨压的更低了:“督主这话说的吓死奴婢了,奴婢怎么敢的?奴婢是为陛下考虑,是为炽阳江山社稷考虑。”
皇帝哼了一声:“炽阳的江山社稷轮不到你来考虑。”
娄细雨连忙跪下去:“奴婢知罪,奴婢口不择言该罚。”
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扇自己耳光,一下一下的倒是格外卖力。
皇帝起身:“朕乏了,明日一早返京。”
他也没多说什么,大步离开。
宁承恩要跟上去,娄细雨慢悠悠起身:“宁督主请慢些走,我有句话想问您。”
宁承恩看了他一眼:“什么话?”
娄细雨直视着宁承恩眼睛:“我大哥怎么死的?”
宁承恩:“死于乱匪。”
娄细雨:“哪里的乱匪?”
宁承恩:“陕西的乱匪,高秉已经剿了,稍后,会有奏折到司礼监,你级别低,看不到。”
娄细雨:“宁督主福大命大,东司死尽,督主安然无恙,我真为督主感到开心。”
宁承恩迈步就走:“那你就多替我开心开心。”
皇帝出大帐的时候,秦欢生连忙跪下去:“臣瀚海卫秦欢生叩见陛下,陛下圣安万福!”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秦欢生心里顿时沙疼,脸上也跟着有些疼。
然后是宁承恩大步出来,秦欢生才抬头就又低了下去。
“督主!”
宁承恩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我在陛下面前再大声说一下你的名字?”
秦欢生心里顿时慌了,头颅压的更深。
这时候娄细雨出来,笑呵呵的说道:“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狗,刚才还敢拦着咱,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狗主人也没教教它认人。”
宁承恩回头:“我家的,咬着你了?”
娄细雨笑:“咬着倒是没有,吓了我一跳。”
宁承恩:“吓死你了我让他给你陪葬,没吓死你就多担待。”
说完追着皇帝去了。
娄细雨撇撇嘴:“真是有点狗命,认了个好主人。”
也不知道是在骂秦欢生,还是骂宁承恩。
宁辟甲在旁边看着,眼睛里飘着些想法。
他又看了看那群尴尬的朝臣,目光在大定总兵谢服孝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王小北一直躲在宁辟甲身后,小小的身躯都在发颤。
宁辟甲感受到了小丫头的极度不安,低声问:“怎么了?”
王小北声音都在抖:“他去过我家,他抓我爹我娘,他打我爹我娘。”
宁辟甲心跳停了一下。
眼神里那股寒意快要压不住了。
宁承恩一直都在皇帝那边没回来,宁辟甲先带着王小北回军帐里休息。
他一直轻轻拍着小丫头的后背,哼着王小北从来没听过的曲调哄她睡觉。
眼神飘忽的小破孩,一边哼曲儿一边冷静推演着自己才想出来的计划可行不可行。
王小北猛的颤了一下,嘴里喊着别打我爹,别打我娘。
宁辟甲攥住小丫头的手:“不怕,哥在。”
王小北睁开眼,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爹说他没算错,他说我爹没算错也是错,他说我爹该死,明明改一改账目的事非不干,你不死谁死,你不背黑锅谁背黑锅。”
宁辟甲真切感受到了,一个小孩子记忆力好的痛苦。
当时的场面,小丫头一定还历历在目。
宁辟甲揉着小丫头的脑袋:“看见他就想起来这些,就害怕?”
王小北缩在那点了点头。
宁辟甲深吸一口气:“哥让你以后都不会再看见他。”
他起身:“乖乖躺着等我回来,哪儿也别去,明天有人问你,不管是谁,你就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王小北又使劲儿点点头:“嗯,我听话。”
宁辟甲心里的疼变得锋利,原本还想仔细考虑一下计划有没有弊端,现在他不想多考虑了,他大步走出军帐。
他没有去找宁承恩,也没有去找宿六追。
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偷偷摸摸溜到大定总兵谢服孝的住处。
他也不知道,宿六追一直暗中跟着他。
谢服孝也没想到,这个好运气的孩子会深夜到访。
谢总兵同样心事重重,他哪有心思应付一个小孩。
此前宁承恩让他分兵他没答应,谁想到陛下会亲自来。
他害怕宁承恩和陛下提他不听命令的事,也害怕让宁承恩知道陛下让他挑人去吓唬宁承恩的事。
左右都不是好事,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再加上娄细雨突然来了,看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他想起来就害怕,更不安了。
他这总兵的位子,是从严进忠手里孝敬来的。
看娄细雨那眼神,明显对他不满。
娄细雨的不满,就是严进忠对他的不满。
严进忠的手段,他怎么能不怕?
一旦严进忠开始怀疑谁,谁就开始死亡倒计时了。
他看着宁辟甲,心不在焉的说了一句。
“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是在大营里走迷路了?”
他还得伪装和善:“不怕,我派人送你回去。”
宁辟甲站直了身子:“我不是迷路,我义父在和陛下议事,他不好脱身,他让我来向你说几句话。”
谢服孝心里一紧,根本没去想宁辟甲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督主说什么?”
“义父说的话有些多,我不知道记得对不对,大概说给你听。”
宁辟甲道:“义父说,高秉的总兵是严进忠保举的,义父见了高秉,高秉就把五万兵马送出关,因为高秉清楚,应该怎么让陛下知道他的忠诚。”
谢服孝听到这些话脸色瞬间变了,心跳开始剧烈加速。
这些话绝不可能是六岁孩子信口胡说,而且高秉分兵的事他也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坚信不疑,这就是宁承恩让宁辟甲来说的。
宁辟甲见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他信了。
于是继续说道:“义父说,他请你分兵你不答应,他不怪你,因为你说你只听陛下的,现在陛下就在这呢,你怎么做陛下看着呢。”
“他还说,君受辱而臣无为,臣当死!”
说完之后宁辟甲转身就走:“差不多就是这些,我说完了。”
谢服孝一把拉住宁辟甲:“没了?你再想想还有没有?”
宁辟甲装作恍然:“噢,还有一句,义父说,你干什么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和义父无关,和陛下也无关。”
“忠诚,不是别人教的,是自己发自真心的,他说让你记住,他从来都没让我来过,跟他也不能提。”
谢服孝眼神飘忽,显然是在消化这几句话。
宁辟甲趁势挣脱开,心里盘算这些话的分量够不够。
他走到门口,回头见谢服孝还在发呆。
于是又说了一句。
“义父还说,陛下不只是来接他,本就是来这看你的。”
谢服孝猛的看向宁辟甲:“真的?”
宁辟甲:“我不知道,反正他那么说。”
然后有点做作的童真似的摇摇摆摆的走了。
没多久,谢服孝拎着刀从军帐出来,招呼手下直奔娄细雨住处。
小半个时辰之后,谢服孝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求见皇帝。
皇帝让他进来,一见到谢服孝提着娄细雨的人头猛的起身。
“谢服孝,你干了什么?谁让你干的!”
谢服孝把人头一丢,扑通一声跪下。
“没有人教臣,臣自己要杀的,阉人对陛下不敬,让陛下受辱,就该杀!”
皇帝明显有些吃惊。
他看向宁承恩,宁承恩微微点头。
皇帝缓了缓:“你怎么这么鲁莽,以后没人看着你岂不是更加胆大妄为!”
谢服孝想起那句忠诚不是别人教的,于是立刻说道:“臣没想那么多,谁对陛下不敬臣就杀谁!”
皇帝叹了口气:“莽夫!看来朕得亲自好好盯着你,朕正好要组建京畿大营,你……调任京师吧!”
谢服孝心里翻江倒海。
那小破孩的样子就在这翻江倒海中,他也不得不暗暗感慨。
那小孩儿,真是福星!
……
……
求……嗨,看着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