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的声音依旧清淡,淡得就像腊月屋檐下的冰棱,没有半分颜色,“北岩勋爵,黄远生先生,算不算报纸的良心?”
北岩勋爵的嘴角垂了下来,喉咙狠狠吞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袁凡伸出第二根手指头,“我们报纸的第二颗良心,叫林白水。”
“林白水本名林獬。”
“獬,是我国传说中的神兽,它能辩曲直分善恶,见到不公,它就会冲上去,用它的角与恶人搏斗。”
“他的名字林白水又是怎么来的呢?林白水的表字叫少泉,他在办报之后,就把“泉”字砍成两段,改名白水,这是随时准备身首异处。”
“林白水认为,新闻记者应该说人话,不要说鬼话,应该说真话,不要说假话!”
“为了这个,他逮谁骂谁。慈禧在位骂慈禧,老袁在位骂老袁,段祺瑞在位骂段祺瑞,曹锟在位骂曹锟。”
“因为这个,他的报纸被关停过五次,他自己更是三次身陷囹圄。但林白水是獬啊,越关越勇,出来之后,换个名字继续干。”
“1917年,林白水靠着他的报纸,一连揭发了两桩贪腐大案,掀翻了三名内阁要员,一堆人革职下狱。”
“从此以后,林白水被官场冠以“侩子手”之名,人人望而生畏。”
“两年之后南北议和,原本还各怀鬼胎争执不下,林白水社论一出,鸦雀无声。”
袁凡的声音更冷,更淡,“北岩勋爵,林白水先生,算不算报纸的良心?”
北岩勋爵脸上极为严肃,“这样的新闻记者,我应该讨要一张照片,挂在我的办公室。”
袁凡第三根手指伸出来,“我们报纸的第三颗良心,叫邵飘萍。”
“邵飘萍为了办报,不停地被捕,不停地逃亡,又不停地回来继续办报。”
“他骂人最狠,是业界公认的“铁肩辣手,快笔如刀。”
“被他骂得惨了,自然就有很多人想收买他,可无论怎么收买,得到的结果,就是被骂得更狠。”
“邵飘萍骂得最惨的,是关外的张老疙瘩。”
“这个马贼出身的搅屎棍,生怕天下太平了,只要关内稍微和平一点,他就煽风点火,合纵连横,跃马入关,搅动天下。”
“这六七年以来,邵飘萍就盯着张老疙瘩骂,使其如芒在背。”
“到了去年,张老疙瘩被骂得心慌了,骂得心虚了,让人上门砸下三十万,来封邵飘萍的口。”
“没想到,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把这事儿登出来了,邵飘萍对着关外大吼,别说三十万,再多的钱也别想收买我,这种脏钱我不要,枪毙我也不要!”
袁凡顿了一下,刚想问话,门口“吧嗒”一声,有东西掉地上。
两人转头一望,是玛丽和一位男记者,笔记本和水笔掉在玛丽的脚下。
玛丽睁大眼睛,蔚蓝的眼珠子写满了不可思议,“三十万……英镑?”
她这胃口,把袁凡都吓了一跳,“想什么呢,当然是银元,合英镑的话,大概是三万多点儿吧!”
“三万多英镑?”玛丽的惊奇不但没减少,反而更加惊悚了。
华国的军阀,这么有钱的么?
她现在的薪水,一年不过两百英镑,意思是她得干一百五十年?
不光是她,袁凡当初听说之后,他都有些懵。
不是让你写文章捧臭脚,只是求你闭嘴,你是爷,别骂了,就砸了三十万。
这是什么概念?
这会儿的关外,是王永江代省长,经济搞得不错,还比较重视教育。
去年一年,东北的教育经费,是44万。
“啪!”
北岩勋爵一巴掌拍大腿上,口里念念有词,“黄远生,林白水,邵飘萍……想不到,报纸的良心,在远东啊!”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摇起电话,“约翰,看一看我今年的安排,看能不能抽出三四个月时间,我要去一趟远东,寻找良心!”
***
时间在沙漏中溜走,转眼就是月底了。
这两天袁凡去了一趟朴茨茅斯。
朴茨茅斯这会儿还不是一个城市,是英吉利最重要的军港。
不得不说,英吉利人这次的事儿,办得还挺地道。
专门从皇家陆军服务团中派出一个分队,用军车将袁凡的东西一路送上了船。
这次要去华国的是一艘巡洋舰,还会跟着两艘驱逐舰和几艘后勤舰。
袁凡的东西专门给了一个舱室,由专人看守。
想想船上那些东西,袁凡心里都是火烧火燎的。
说起来也是有趣,袁凡收东西的目的,原本只是为了给袁老板一个惊喜。
现在好了,这要是不备上一吨救心丸,都不敢让袁老板知道这事儿。
不确定的人生,才是好玩的人生。
吃了早饭,袁凡收拾出门。
今儿要去白金汉宫。
打今儿以后,洋毛子见了他,也要叫一声爵士了。
“迈克尔,你这是拳头还是面包啊?”
“不得不说,这位倭国先生的社交技巧,似乎不太适合伦敦的风暴……”
“不,这位先生可不是在练习什么社交技巧,而是在学习最新的地面缠斗术,很显然,他已经非常熟练了!”
“……”
袁凡还没出去多远,就听到一阵喧闹声。
一倭奴在地上打滚,一身燕尾服都成墩布了,俩英吉利人还没放过他,来回踢皮球。
旁边还有几人乐呵呵地瞧着热闹,说着段子。
“警察先生,救我……警察先生……警察……”
地上的倭奴眼睛一亮,街头来了一警察,赶紧呼救。
不曾想,那警察是个聋子,压根儿没听到求救,远远的脚下一折,就这么华丽丽地拐过去了。
这样的场面,这几天随处可见。
让你们一肚子坏水,不让华国出兵!
由于猪头三郎的出色表现,倭国使馆这几天都已经被马粪包围了。
不仅如此,据史密斯说,倭国的几名外交官都被驱逐出境了。
现在,全伦敦最憋屈的人,肯定是倭国公使。
要是给他一根绳,他一准儿能把自己挂上去。
白金汉宫不远,没多久就到了。
嗯?
过了广场,袁凡的脚步一滞。
以前隔得远,还没有感觉,现在走得近了,才感觉里头有名堂。
有一股隐晦但又雄浑的力量,充斥在这座宫廷之中,仿佛有神兽隐藏在厚厚的帷幕之后,磨着自己的獠牙。
“叮铃……”
宫门上方挂着一个小小的银铃,无风自动,却没有声音。
明明没有声音,袁凡的耳中却清晰地有铃声回荡,像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