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中江市政府，副市长办公室。
李晴雪关上门，走到窗边，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崇明，是我。”
赵崇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嗯。”
“我看到你发的声明了。”李晴雪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中江的事，谢谢你。张哲那场发布会我也看了。三百亿的盘子，你说不撤就不撤，中江这边很多人心里有底了。”
赵崇明没有接话。
李晴雪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事。但我还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不管我们之间怎么样，中江的项目你继续推进，对我、对中江，都是帮了大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崇明开口了，语气很淡：“不用谢。中江是公司的产业布局，不是人情。我投了三百亿在里面，总不能因为两个人离婚了就亏掉。张哲说的那些话，是我的意思，也是公司该做的事。维护公司利益，仅此而已。”
李晴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界线——“公司利益，仅此而已”。把所有的情分、过往、旧事，全都一笔划开了。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崇明，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李晴雪几乎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她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他那边有细微的水声，像是在泡茶，水注入壶中的声音。
“李晴雪。”赵崇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触犯了我的底线。我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过你，我希望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希望你照顾好他。你答应过我。但你没有做到。”
李晴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崇明打断了。
“我说过，你有的事可以不那么忙。你可以放轻松一点。中江的事我来处理，你只要把自己和孩子顾好就行。但你并没有做到。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你觉得自己在证明什么。我理解。但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证明的。”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窒息。
“而且你在否定我对你的帮助。如果你不在中江，我根本不会在中江投资。这一点你清楚，我也清楚。你能走到今天，中江能变成现在这样，有多少是靠你自己的能力，有多少是靠崇明集团的资源，你比谁都明白。但你要往上走，你说你想在不依靠我的情况下做出一番新的成就。这本身没什么错。但你在否定我。你否定我的努力，你否定我对你的帮助。”
李晴雪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我投资中江，是因为你是我老婆。我帮你铺路，是因为你是我太太。你说你想独立，你说你想不靠赵崇明也能行。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在把我为你做的一切全都抹掉。”
赵崇明停了一下。
“你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去赵崇明化了。你想摆脱我给你的标签，你想证明你自己。既然这样，我们又何必勉强？”
“崇明，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晴雪的声音有些发涩，尾音微微发颤。
“我不接受任何解释。”赵崇明打断她，“我对你无爱无恨。以后有什么事，找公司，找于明，找张哲。企业需要帮助的，按流程走。就这样吧。”
电话挂了。
李晴雪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办公桌脚边。手机从耳边慢慢放下，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没哭。
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然后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任凭眼泪往下掉。
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秘书愣了一下，手里拿着的文件差点滑下去。
她跟了李晴雪快两年，从没见过她哭。
这个女人在她印象里是强硬的、冷静的、永远井井有条的。
开会时被人顶撞，她能笑着把对方驳回去；项目谈崩了，她能当晚重新拟一套方案第二天再谈；就连去年生病住院，也是上午打完点滴下午就回办公室开会。
现在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在抖。
秘书轻轻把门带上了，没有出声。
李晴雪听到门响，终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一份文件，拿起笔。
手有点抖，第一笔在纸上画歪了。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掉，又翻到下一页重新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京州，镜湖别墅。
赵崇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桌上。
茶室里很安静，炉子上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苏念坐在他对面，正提着壶往盖碗里注水。水流细而稳，在杯底转了一圈，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她听到了刚才电话里的一些话。不是有意偷听，茶室就这么大，赵崇明的声音又没刻意压低。但她什么都没问，出完汤，把第一杯茶推到赵崇明面前。
赵崇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旁边那本翻了一半的《东京梦华录》，翻到折角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苏念低着头，安静地整理茶具。她把公道杯里的余茶倒进茶洗，又用开水烫了一遍品茗杯，动作不紧不慢。茶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苏念又泡了第二道。这次她换了一泡岩茶，火候比上一道重一些，汤色更深。她给赵崇明添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喝着。
赵崇明翻了一页书，忽然问了一句：“你期末考几号？”
“下个月十号。”
“那还有时间。”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赵崇明继续看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湖面上最后一点余晖也沉了下去，别墅的灯光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茶室的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
很安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