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与岳父李存功的电话之后,沙瑞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窗外是沉沉的京州夜色,市委家属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许久,他才拿起桌上的烟盒,开始吞云吐雾。
烟灰缸里的烟蒂渐渐堆成了小山,烟雾在昏暗的书房里缭绕不散,模糊了他那张写满绝望的脸。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生,从初入仕途时的意气风发,到空降汉东时的踌躇满志。
从省委书记的高位跌落,到京州市纪委书记的蛰伏。
他曾经以为,跌落谷底之后只要他摆正位置、足够努力,帮潘泽林做一些事,总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现在,一切都成为了奢望,从李玲珑拨出那通电话给钟霆煌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接下来等待他的,无非是调查组进驻、停职审查,然后彻底告别这个他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舞台。
运气好,还能退到二线干到退休。
运气不好,连退休的体面都保不住。
他想起自己被养父们带到京城,在养父们的帮助下长大成人,最后参加工作。
后来,为了自己的前途,在养父的牵线下,娶了另一个养父——李存功的女儿。
靠着岳父的提携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君以此兴,也以此亡 。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可事到如今,怨谁都没有用了。
天际泛起一线微光时,沙瑞金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只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他与儿子沙自立的合照,照片里的沙自立还是一个小学生,穿着校服,笑得阳光灿烂。
沙瑞金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抚过儿子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张照片在他书桌上放了好多年了,他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往上爬,总有一天能给儿子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儿子再也不用像自己一样,做孙子一辈子。
可到头来,他能留给儿子的,只有一堆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收拾的烂摊子。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沙瑞金放下相框,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缓缓滑动。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从指尖划过,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白小格。
白小格是他曾经的秘书。
他被免去省委书记职务之后,白小格也被下放,如今在光明区任副区长,分管几个边缘部门。
沙瑞金回京州任纪委书记之后,两人还保持着联系。
白小格逢年过节会发条短信问候,偶尔也会主动上门探望。
沙瑞金知道,这个前秘书是念旧的,是少数几个在他跌落省委书记之位后,还愿意跟他保持联系的人。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按下拨号键。
光明区某宿舍,副区长白小格还在睡梦中。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着响起来,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摸索到手机,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沙书记”三个字让他顿时清醒了大半。
沙瑞金这个点打电话来,让他有些意外。
他赶紧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刚睡醒:
“沙书记,您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指示吗?”
“小白,”沙瑞金的声音沙哑,完全不是白小格记忆中那个中气十足、声音洪亮的沙书记。
沙瑞金沉默了。
沙瑞金的沉默,让白小格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沉默许久,沙瑞金才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
白小格心头发紧,但嘴上没有半分犹豫:“书记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电话那头,沙瑞金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白小格能听见沙瑞金粗重的呼吸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去。
他不敢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沙瑞金是什么人?那是曾经站在汉东权力最顶峰的人,是一言九鼎的封疆大吏,是连赵立春都要忌惮三分的政坛人物。
白小格跟了他那么多年,见过他在大会上慷慨陈词,见过他在常委会上拍桌子骂人,也见过他被免职之后仍强撑着不肯让人看出半分颓丧的倔强。
可这种疲惫到近乎绝望的语气,他头一次听到。
“小格,我接下来的处境,可能不会太好。”沙瑞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自立那边……我希望……希望你以后能帮我照顾一下他。”
“不需要特别关照什么,就是偶尔去看看他就好,让他知道外面还有人记得他。”
白小格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书记,那些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难道你又……”
白小格刚睡醒,还不知道昨晚互联网上那场席卷汉东的舆论风暴。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沙瑞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唉……”
沙瑞金长叹一声,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规劝道:
“小白,我宦海沉浮半生,非己之过,败于家门,你以后要吸取教训啊!”
听了沙瑞金的话,白小格立刻猜到沙瑞金可能被妻子坑了。
当初李玲珑也打电话向他暗示过,希望他能借着沙瑞金前秘书的身份运作,给沙自立办理保外就医。
现在沙瑞金这么说,他不用问也知道,李玲珑闯祸了。
他想要劝沙瑞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他不知道李玲珑做了什么事,但从沙瑞金的反应来看,问题应该不小,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承诺:“沙书记,您放心。自立的事我记在心里了。以后不管怎么样,逢年过节我都会去看他。”
“您……您自己也多保重。”
“小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