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的脚停了一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受灾情况。群众缺什么物品。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京州受灾面积多少?转移多少人?安置多少人?缺什么?祁阳给他的那份汇报资料,他翻过。在从机场来的路上翻的,翻了大概三页,后面的没看完。
他当时觉得这些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领导们在“好汇报”的地方多待一会儿。现在李阳问了。
“京州……”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京州受灾面积……大概……”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数字,他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看过——红色的洪水区域、积水深度、转移人数。
但那些数字当时只是屏幕上的像素,他没有往心里去。现在那些像素全散了。
“受灾群众……”他又开口,但后面的话没有接上来。
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更密了。他的鬓角已经湿了,一滴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经过耳廓,滴在衬衫领口上。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李阳没有催他。李阳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东西。
祁阳站在后面,看着林东的侧脸。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林东不知道。林东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数据在他眼里只是纸上的字,他翻过去了,就再也没想起来。
但那些数字是西城的溃坝口子、是光明区的积水深度、是几十万安置群众、是鹿白镇被救出来的十几万人。
林东不知道这些,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去看过。
李达康站在祁阳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连数字都不知道,你就来当我们汉东的省委书记?
费青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林东的汗从额头淌到下巴,看着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林东啊林东。你在金融系统的时候,数字是你最擅长的东西。
但现在你面前这些数字,不是报表上的小数点,是老百姓的命。
你连这个都没准备好,你让我怎么帮你说话?
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祁阳往前迈了一步。
“李组长,”他的声音很平,很稳,每个字都落得干干净净,“京州本次受灾面积约一千二百平方公里,涉及六个区县,受灾群众四十七万三千人,紧急转移安置二十八万六千人。目前设立安置点一百三十七个,集中安置十九万八千人,分散安置八万八千人。”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数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
“群众目前还缺的主要有三块。
第一,御寒物品。虽然雨停了,但夜间温度还在十度以下,老人和孩子需要更多棉被和厚衣物。
第二,慢性病药品。降压药、降糖药缺口比较大,集中安置点老人多,这块需求很急。
第三,儿童用品。奶粉、尿不湿、换洗衣物,还有小孩的课本和文具。安置点目前登记在册的学龄儿童有一万四千多人,这几天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上课。”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省应急管理厅已经在调拨第三批物资,预计今晚到位。但缺口还是有的,需要国家支援。”
李阳看着他,听完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在林东耳朵里,比一巴掌还重。
李阳没有再看林东。他转过身,朝安置区深处走去,裴一泓和费青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祁阳:“把缺的东西列个单子,今晚报给我。”
“是。”祁阳答了一声。
林东站在原地。他的额头还在冒汗,衬衫领口湿了一片。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周围没有人说话。常委们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背上,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记者们站在警戒线外面,镜头对着安置区里领导们弯腰和老百姓说话的画面,但有一台摄像机的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林东的侧脸——满脸的汗,在雨后的阳光里反着光。
沈莫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林东的背影。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林东完了。
这一场,他本来想将祁阳的军,结果把自己将死了。
那份“经验总结”明天早上九点要交,林东今晚不用睡了。
但他写什么?他能写什么?他连受灾人数都说不出来。
林东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常委。
没有人和他对视。田国富低头看手机,钱小生在看远处的帐篷,祁同伟把脸转向一边,刘季还在擦额头上的汗。李达康看着他,目光很直,但没有表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祁阳身上。
祁阳站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正在和赶过来的省应急管理厅厅长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感觉到林东的目光,抬起头,和林东对视了一拍。
祁阳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神很平,没有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那种“我赢了”的东西。
他只是看着林东,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这是工作,不是私人恩怨。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和应急厅厅长说话。
林东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那一层汗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远处,李阳走进了下一个帐篷。帐篷里传出一个老人沙哑的笑声,还有裴一泓低声问话的声音。
而在安置区的边缘,靠近操场围栏的地方,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膝盖上支着一块画板,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头也不抬地在纸上飞快地画着。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张画废的纸,有的被风吹到了泥水里,他也顾不上捡。
他的目光在安置区里来回移动——从帐篷门口那个弯腰和老百姓说话的身影,到物资分发点前排队的人群,再到那个弯着腰给小孩量体温的女护士。他的笔在画板上沙沙地走,线条又快又密。
他的画板上,画的是刚才那一幕:一个老人从橡皮艇上被扶下来,脚踩在临时铺的砖块上,旁边伸过来好几只手,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有穿红马甲的。老人的脸画得很细,皱纹里带着泪痕,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画的右上角,他用炭笔写了一行字,字不大,但每一笔都落得很重:
国家与人民,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