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放慢车速,回头看了一眼李阳。
李阳往窗外看了看,看到了孙建国,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在风口里站了很久的疲惫,点了点头。
“停一下。”
考斯特靠边停稳。车门打开,孙建国快步跑过来,上了车。他站在过道里,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先朝李阳点了一下头,又朝裴一泓和费青峰各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几位领导,鹿白镇那边水还没退。车子进不去,镇口的路还泡在水里,最深处有一米多。冲锋舟能进,但考斯特不行。”
他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拍。
林东立刻站了起来。他从座位上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过道里,面对三位领导,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表现的东西:“领导们,那我们还去不去?”
他问完就后悔了。这句话问得太急了。他应该等李阳开口,应该先听听领导们的意见,不应该第一个跳出来问“去不去”——“去不去”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犹豫,一种想要退回去的味道。
李阳没有看他。李阳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远处鹿白镇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水汽和雨后还没有散尽的薄雾。
“去。”李阳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如果车辆进不去,那我们就到边上看一下。我们需要了解本次受灾最严重的鹿白镇是什么情况。”
林东点了点头,动作很快,像是要证明自己反应及时。他转向孙建国,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孙书记,你来开道,选一处能看到鹿白镇受灾情况的地点。”
孙建国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转身下了车,跑回自己的车上。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公务车缓缓驶到考斯特前面,尾灯在泥泞的路面上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
车队重新出发。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淤泥堆得越来越高。挖掘机停在路边,司机们把铲斗往路边靠,给车队腾出一条勉强能过车的通道。
车轮碾过泥浆,发出黏稠的“咕叽”声。考斯特的车身晃得厉害,林东手里的报告又一次滑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捡。
半小时后,车队停在了一处高地上。
这是一段废弃的防洪堤,地势比周围高出七八米,正好俯瞰鹿白镇。
车门打开,领导们走下车,站在堤坝的边沿。
鹿白镇在他们脚下。
整个镇子还泡在水里。积水没有完全退去,大部分区域还有齐膝深的水,低洼处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倒映着天光。
镇子中央的几栋楼房露出二层的窗户,一层全部淹没在水中。
学校操场的旗杆从水里伸出来,顶端的国旗随风飘扬,像在说国家永远与人民站在一起。
街面上看不到一个人,只有几艘冲锋舟拴在路灯杆上,船底积了半舱雨水。
远处的村庄只露出屋顶,像一片片漂在水上的黑色瓦片。
雨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照在那些露出水面的屋顶上,照在泡在水里的街道上。光很亮,但照出来的东西让人心里发紧。
几位领导都眉头紧锁。
李阳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片水。裴一泓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费青峰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目光从水面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落在远处那根光秃秃的旗杆上。
林东站在另一侧。他的目光没有看鹿白镇。他在看三位领导的侧脸——看他们紧锁的眉头,看他们沉默的唇线,看他们盯着那片水时眼神里的分量。他在心里疯狂地转——领导,快问我,数据我都能答得上来。
受灾面积,鹿白镇全镇五十九点八平方公里,耕地面积七千三百亩,全部受灾。转移人数,十二万八千一百四十三人,全部完成转移,无一人遗漏。房屋损毁,倒塌一百四十七栋,严重损毁三百八十二栋,一般损毁六百余栋。物资缺口,棉被八千套,棉衣一万二千件,药品缺口四十余种。
他全都准备好了。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只要李阳开口问,他就能答出来。
李阳转过头来了。
林东的脊背挺直了一瞬。
但李阳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了过去。
“孙建国同志。”
林东僵在了原地。
李阳看向站在堤坝边沿的孙建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来说一下本次受灾西城的情况。”
孙建国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颧骨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发黑。
他听到李阳的话之后,整个人明显紧了一下——这种级别的领导,而且一次来了三位,他的肩膀绷了起来,手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出来一个含糊的音节。
祁阳站在旁边,看到了孙建国的紧张。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托底的东西:“孙书记,李组长问你话呢。”
孙建国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的肩膀松了一瞬,又紧了一瞬,但这一次紧得有底气了。
他开口了。
数据从他嘴里流出来,一个接一个,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受灾面积、转移人数、安置人数、房屋损毁、道路损毁、通信恢复进度、物资缺口——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每一个百分比都具体到小数点后一位。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材料,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鹿白镇的水面上,像是在看那些数字所代表的东西,而不是数字本身。
他说完之后,几位领导都点了点头。
李阳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认可的东西。裴一泓也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费青峰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没有再叩。
李阳转过头,看着祁阳:“祁阳同志,你记一下。回头省里统一上报给国家。”
祁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几个字。
而林东站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人看他。
他在心里翻江倒海——为什么?
为什么我准备了?我背了那么久,我翻了那么厚的报告,我把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为什么李组长不问我?为什么他问孙建国?为什么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