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李达康没有回京州市委。
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光明区区委书记周明和区长陈远正从会议室里往外走,两个人的步子都很急,低着头,像是在赶路。
周明的手里攥着手机,陈远的文件夹夹在腋下,边走边掏车钥匙。
“周明。陈远。”
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周明的脚步骤然停住,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会议室里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僵硬表情。
陈远也停住了,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敢往口袋里放。
“跟我走。”李达康说了三个字,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周明和陈远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很短,但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完了。
他们没有说话,快步跟了上去。
李达康的专车停在楼下。
司机看到书记出来,发动了引擎。
李达康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周明和陈远站在车外,愣了一下。
然后周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陈远从另一边上了后座,坐在李达康旁边。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车里很安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看到李达康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周明坐在副驾驶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亮着,但他没有看。
陈远坐在李达康旁边,身体尽量往车门那边靠,目光落在车窗外。
沉默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李达康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周明,打电话。”
周明的手一抖。“李书记,打给谁?”
“你们区委办。通知所有人,半小时后,区委大楼一楼大厅集合。班子成员,一个都不能少。”
周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区委办主任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声音很紧,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挂了之后,他又拨了第二个,第三个。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额头上的汗在路灯的灯光里泛着亮。
陈远也掏出了手机。他给区政府办主任发了一条消息,然后给分管安置工作的副区长发了一条,又给区应急管理局局长发了一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几个字——“马上到区委大楼,不准请假。”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光明区区委大楼门口。
区委大楼一楼的大门已经敞开到底。区委办主任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等着,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周明在电话里的语气告诉他们——出事了。
李达康推开车门下了车。周明和陈远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走进一楼大厅。
大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全是区委区政府的班子成员,有人似乎刚从外面赶回来,身上沾着泥,有人手里攥着手机,有人低着头看地面。
李达康站定。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短队登记表上,第一个名字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李达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沙小金发给指挥部的短队登记表复印件。他拿在手里,念了出来。
“第一行——‘李某某,区直机关,家属’。”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李来友呢?”
区委秘书长李来友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脸色刷白。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李书记,我……”
“你妻子领了什么?进口奶粉四罐,品牌羽绒服一件,高端盒饭四份。”
李达康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兜里,“价值加起来,够外面安置点五户群众一个月的物资。
你妻子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外面群众在领什么?”
李来友的头低了下去。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你停职。明天开始,市纪委查你。从你经手的每一笔物资、每一个安置点的分配方案,一笔一笔查。查完了报市委。”
李来友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达康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周明脸上。
“周明,你是区委书记。你的班子出了这种事,你知不知道?”
周明的嘴唇动了动。“李书记,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周明低下了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李达康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你知道李来友的家属在短队里领东西,你没有制止。
你知道光明区安置点搞两套物资,你没有上报。你坐在区委书记的椅子上,看着老百姓在外面排队,看着你手下的人吃拿卡要。”
他停了一拍。
“你写检讨,明天上午交市委。光明区所有安置点,现在开始整改,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整改到位。做不到,你也不用干了。”
周明的头低得更深了。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点了一下头。
李达康转头看向陈远。陈远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李达康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盯着。”
陈远用力点了一下头。
李达康没有再多话。他转身走出区委大楼,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区委大楼一楼的十几人还站在原地。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光明区的事,现在画了一个句号。但汉东还有多少个光明区?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整改报告。别让我再来第二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