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祁阳的车驶入光明区那个安置点。
他依然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沙小金和田大富,一辆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安置点外面的路边。
他推门下车,往里走。
安置点变了。
外围的五条长队还在,但队伍前面的物资发放点多了两块公示牌——一块白底红字写着“今日物资清单”,另一块蓝底黑字写着“已发清单”。
每一栏都详细到数量、品种、领用人,墨迹还是新的。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喇叭在喊:“大家排好队,物资充足,每个人都能领到,不用挤!”
那条内部的短队取消了。铁丝网还在,但门敞开着,没有人守着。
原来短队的位置,现在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摞登记表和一箱矿泉水。
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后,正在给群众登记补领物资。
祁阳走进去的时候,安置点负责人正蹲在地上帮一个老人往袋子里装米。
负责人抬起头,看到祁阳,愣了一下。他手里的米袋差点掉在地上,猛地站起来,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
“祁……祁省长。”
他的声音有些紧,但那种紧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实诚。
“物资的事,改了?”
负责人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急促:“昨天李书记连夜来开的现场会。
光明区委通宵整改。短队取消了,铁丝网门也开了。
所有物资统一发放,公示牌每天更新。区里派了人来驻点,盯着发放台账。”
祁阳在安置点里走了一圈。他掀开物资箱看了一眼——里面码着棉被、棉衣、方便面、矿泉水,整齐但不花哨,都是普通物资。
他翻了一下公示牌,今天的清单上写着大米、食用油、毛巾被,领用记录一栏写满了名字和数量。他走到帐篷里和几个群众说了话。
一个中年女人告诉他,昨天下午领到了新被子,晚上没再冻醒。
一个老人说,今天上午领了一桶油,以前没见过。
一个年轻男人说,原来那条里面短队的人今天也在外面排队了,跟普通人一样领东西。
祁阳听完,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安置点,从前到后,从左到右。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改了。真的改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点。光明区还有多少个安置点?汉东还有多少个安置点?
他走出安置点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李达康发了一条消息。
“光明区改了。”
李达康的回复过了两分钟才来,只有三个字。
“应该的。”
祁阳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田大富说了一句:“去下一个点。”
车子驶出光明区,朝京州城区的方向开去。祁阳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指挥部的会开完,李达康连夜整顿,光明区今天改了。
但那些没被拍到的地方呢?那些没有被沙小金记录下来的安置点呢?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上面还有几页,是他走访过程中群众反映的问题——有的写了具体地点,有的只写了某某镇某某村。他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
“小金,我们这样效率太慢!”他开口了,“指挥部对外公布几个邮箱和热线,给群众反映问题!安排人员二十四小时值班。”
沙小金从前排转过头来:“省长,我马上安排。”
……
指挥部第二次全体会议之后第五天,沙小金在整理群众反映的问题清单。
他坐在省政府一间小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个磨了毛边的小本子、一叠安置点物资发放台账的复印件,还有几份供应商送货单。
这些东西本来不需要他看——物资采购走的是省商务厅的渠道,安置点只是接收方。
但祁阳交代过一句话:“群众反映的事,每一件都要落到纸上。落到纸上之后,往上看一层。”
沙小金就真的往上看了一层。
他把西城安置点的折叠床送货单翻出来,供应商一栏写着“汉东鑫达商贸有限公司”。
又把光明区安置点的进口奶粉送货单翻出来,供应商也是“汉东鑫达商贸有限公司”。
他愣了一下,然后翻到鹿白镇的方便面送货单——还是“汉东鑫达商贸有限公司”。
三个不同的安置点,三个不同的物资品类,三个不同的受灾地区。供应商是同一家公司。
沙小金打开手机,登了工商查询系统,输入“汉东鑫达商贸有限公司”。
查出来的信息让他后背一阵发麻——公司注册日期是清河水库溃坝后的第三天。
注册资本五百万元,法人代表叫周某某。他往下翻了一页,看到了股东信息。
周某某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注册地址在省商务厅家属院。
沙小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他截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合上本子,起身去了祁阳的办公室。
祁阳正在看指挥部报上来的重建进度表。
沙小金敲门进来,没有说话,把手机放在他桌面上,屏幕亮着。
祁阳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小金的脸。然后他拿起手机,翻了两页,看了工商信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祁阳把手机放下。他没有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把沙小金整理的那叠送货单复印件放进去,又拿过手机,把工商信息截图打印了一份,也放进去。
“小金,”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明白。”
“你去把西城、光明区、鹿白镇的安置点物资签收记录全部调过来。每一笔物资,谁签的字,什么时候签的,签到哪个安置点,全部列出来。”
“好。”
沙小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祁阳叫住了他。
“小金。”
沙小金回头。
“你自己注意。这件事,不要再跑现场了。东西让下面的人送过来,你在这间办公室里整理。”
沙小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祁阳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周某某,省商务厅家属院。法人代表的外甥。商务厅的副厅长,分管物资调配的,姓周。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田国富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国富同志,我是祁阳。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田国富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好。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