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来得很快。从省纪委大楼到省政府大楼,不到十分钟路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祁阳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祁阳转过身,指了指茶几上的牛皮纸袋。
“坐。看看。”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纸袋,解开缠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送货单复印件、工商信息打印件、物资签收记录。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了。翻到工商信息那一页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阳。
“祁省长,这个……涉及省厅。”
祁阳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的目光很平,声音也很平。“我知道。
商务厅的周副厅长,分管物资调配。公司法人代表是他外甥。
公司注册在溃坝后第三天。三处安置点的物资,折叠床、进口奶粉、方便面,全是他一家供的。”
田国富翻完最后一页签收记录。他把材料收拢,放回牛皮纸袋里。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然后他看着祁阳,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
“祁省长,这个案子,纪委来查。但我需要你一个态度。”
“你说。”
“查的过程中,可能还会往上牵。商务厅这个副厅长,在省里干了十几年,关系网不浅。
查到他之后,他可能会找人说话,可能会有人打电话给你。”
祁阳看着他。“国富同志,你听好了——查。查到谁,办谁。不管谁打电话,你让他直接打给我。我接着。”
田国富点了点头。他把牛皮纸袋收好,站起来。
“三天之内给你结果。”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祁阳叫住了他。
“国富。”
田国富回头。
“这个案子,不用跟我汇报过程。查完了,把结果告诉我就行。我不插手。”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他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祁阳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
风一吹,又掉了一片。他看着那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然后掏出手机,给沙小金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收好。三天之内,不要跟任何人提。”
沙小金秒回了一个字:“是。”
祁阳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重建进度表,继续看。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汉东的灾后重建,到底还有多少个刘副区长?还有多少个周副厅长?
他拿起笔,在进度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彻查到底。
……
三天后,田国富再次来到祁阳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
他把报告放在祁阳桌面上,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前。
“祁省长,查清了。周副厅长利用分管物资调配的职务便利,指定鑫达商贸为安置点物资供应商。
该公司以市场价一点五倍的价格供货,差价部分回流到周副厅长妻子的个人账户。
初步核实,涉及金额约两千五百万元。三处安置点的物资有问题,另外还有两个市也用了这家供应商。”
祁阳翻开报告,看了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他的目光在“两千五百万元”几个字上停了一拍。
“人控制住了?”
“今天早上,省纪委已经对周副厅长采取了留置措施。同时控制了公司法人代表和相关财务人员。”
祁阳合上报告,放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田国富。
“国富同志,辛苦了。”
田国富摇了摇头。“份内的事。”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祁省长,这个案子,商务厅那边还有人涉案。我继续往下挖?”
祁阳点了点头。“继续挖。不管涉及哪一级,一挖到底。”
田国富转身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祁阳拿起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遍。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两千五百万。安置点的折叠床、奶粉、方便面。
群众在安置点里吃着方便面,盖着薄被子,周副厅长把差价装进了自己口袋。
他想起鹿白镇那个抱着相框的老人,想起安置点里那个断了腿的折叠床,想起光明区那个穿貂皮的女人拎着进口奶粉出来。
他把报告合上,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面,和那张“群众的事,没有小事”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李达康的号码。
“达康同志,省商务厅周副厅长被留置了。安置点物资采购的问题,你那边配合纪委把京州所有供应商过一遍。发现一家查一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李达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着的狠劲:“好。我这就安排。”
祁阳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玻璃板下面那两张纸上。一张写着“群众的事,没有小事”,一张是调查报告的封面。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汉东的事,远没有结束。
……
当天下午,李达康的电话打到了祁阳办公室。
“祁省长,京州这边真查出事了。”李达康的声音比平时沉,那种沉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京州原政法委书记韩振邦,退休三年了,正厅级。
他外甥女名下有一家物流公司,灾后接了京州三个安置点的物资运输业务。运费比市场价高出三倍。”
祁阳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我让人查了这家公司的流水,灾后十天,进账一千七百多万。运输的物资包括折叠床、棉被、方便面——就是指挥部通报的那几类问题物资。”
李达康停了一拍,“韩振邦虽然退休了,但他外甥女的公司能拿到这三个安置点的业务,靠的是韩振邦的关系。
签合同的是京州民政局的一个处长,韩振邦的老部下。我下午把人叫来问了,他承认是韩振邦给他打的招呼。”
祁阳开口了,声音很平:“韩振邦本人接触了没有?”
“还没有。”李达康说,“祁省长,韩振邦是省管干部,我查他的外甥女没问题,但动韩振邦本人,需要省纪委出面。另外——”
他顿了一下。
“另外什么?”
“韩振邦退休之前,和京城那边有些关系。
我在查他外甥女公司的时候,翻到几条往来记录,涉及方国栋同志在汉东当省长时的一些项目。
方国栋虽然退休十年了,但他侄子在汉东还有生意。韩振邦这条线,往上牵可能不止牵到他一个人。”
祁阳沉默了几秒。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方国栋。正部级退休。十几年前在汉东当省长。
他的侄子,韩振邦的关系,周副厅长的物资供应。几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
“达康同志,”祁阳开口了,“你查到这里就够了。韩振邦本人,省纪委来动。方国栋侄子那边,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