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消息来的意外。
她原本以为他在忙碌繁重的工作,至少会迟一些回复,或是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温和的叮嘱,却没想等来这样一句冰冷直白的问话。
她心底莫名掠过细微的局促,老老实实将位置发了过去。
身侧的克罗斯菲余光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眼眸深处隐秘得意的笑意凝固了。
是中文,他看不懂。
他看似随意地随口问道:“叔叔回消息了吗?他说什么呀?”
温繁兮专注地编辑着地址,轻声回道:“他让我把这边的地址发给他。”
“叔叔要来华盛顿吗?”
“应该不会,大概是担心我。”
克罗斯菲心底飞快掠过一丝侥幸,又迅速被谨慎压下。
他笃定裴砚钦人在纽约,公务缠身,绝不可能千里迢迢亲自赶来斯诺夸尔米。
但他确实是个很棘手的人。
远在纽约,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这般想着,他眼底的紧绷缓缓散去,“那你发给叔叔吧,让他安心。”
裴砚钦很快就拿到了地址,指尖飞快划过手机屏幕,没有再回复温繁兮,“听说罗福的小儿子不见了。”
付琮珉问道,“你要做什么?”
“传信。”
裴砚钦没空,也不屑于亲自奔赴千里,和一个莽撞的少年争长短。
一小时后,基地结束了集体游戏,孩子们大多回木屋午休,或是三三两两坐在院角继续玩。
温繁兮今天和艾利克斯值班,负责在院子里盯着他们。
安娜也在。
经过多日系统的疏导治疗,她已然开朗温顺了许多,不再整日黏着温繁兮,她安静跟在人群里。
可骨子里的伤根深蒂固,不会真正消散,她依旧和其他孩童格格不入,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疏离又安静。
艾利克斯也注意到了,“老师说,你现在可以开始疏远她了。”
“嗯,好。”
基地有明文规矩,所有志愿者绝对不可以和干预对象建立私交,更不能成为孩童的挚友。
心理疏导的核心是适度治愈、理性陪伴,一旦产生过度依赖、私下羁绊,不仅会打破治疗平衡,更会让孩子沉溺单一情感,难以真正走出心理阴影。
她们志愿时长过了大半,温繁兮不可能为安娜留下。
不会留下,就要为离开做准备。
过了一会儿,太阳落山,气温开始下降,院子里的孩子也通通回到室内,只剩下了安娜。
她没回去,反而攥住温繁兮的手指,执拗地牵着她往外走。
温繁兮和艾利克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
“怎么了安娜?”
她不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眸,拉着温繁兮的手,往基地外围的方向走。
“安娜,你是想带我去什么地方吗?”
安娜缩了缩小小的身体,点了点头。
温繁兮朝艾利克斯比划了一个手势,她去去就回。
艾利克斯点点头。
温繁兮转身任由安娜牵着她往前走。
两人走进密林的小路,这条路远离木屋群,偏离了所有划定的活动区域。
温繁兮悄悄地将位置发给了艾利克斯。
多日相处,她十分了解安娜的性格,若非心底积攒了极大的不安,遇到了无法解决的事情,安娜绝对不会冒着风险,偷偷带她离开基地。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深林。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开阔了些。
这是一处隐秘的林间小空地,被参天冷杉层层环抱,地面被处理过,露出裸露的土地,中间还有篝火的痕迹。
应该是当地人举行什么仪式的地方,已经荒废了多年。
她蹲下身,与安娜平视,指尖轻轻扶住她单薄的肩膀,仔细打量着她的神情。
她眉眼紧绷、面色发白,浑身都透着压抑的慌乱,出现了应激状态。
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窜上温繁兮的心头。
除了她的父亲,难道还有别人?
温繁兮冷静地安抚她的情绪,“安娜,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别害怕,老师会帮你的。”
她看着安娜眼底浓郁的不安,不由自主往最坏的地方猜想。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温繁兮正欲再轻声追问,林间不远处传来一阵推搡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安娜突然无声地哭了起来,埋在她怀里,小小的身体不断发抖。
温繁兮心中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她抬手轻轻安抚性地拍了拍安娜的后背,“没事的,安娜。”
“相信老师,老师会处理好的。”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几个年纪稍大的孩童围作一团,居高临下地堵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亚裔小女孩,身形单薄纤细,看着和安娜年纪相仿,眉眼清秀,皮肤是干净的浅麦色。
一个金发小男孩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推在简的肩膀上,让本就蜷缩的简猛地往侧面踉跄歪斜,后背重重撞到树干上。
“躲什么躲!”
“哑巴一样不说话,真无趣!”
旁边两个女孩跟着上前起哄,一人伸手扯住简垂在肩头的黑发,狠狠一拽,看着她疼得发出声音,立刻发出哄笑。
他们故意把沙土踢到她干净的帆布鞋和裙摆上,扯她头上的发夹。
温繁兮记得她,她记忆力很好,基地里所有孩童的名字和资料,她都记得清楚。
那个被欺负的女孩是基地里来自越南的孤儿,从小就被收养,是安迪负责的人,名字叫简。
此刻的她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脑袋埋在膝盖上,任由旁人推搡拉扯。
看着这刺眼又熟悉的一幕,温繁兮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痛苦。
她想立刻冲出去,又生生忍了下来。
霸凌向来隐蔽,没有直接证据,事后大多无从取证。
她第一时间捂住安娜的眼睛,又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开启了录像。
镜头透过枝叶缝隙,记录下眼前所有的欺凌画面,她们的位置很隐蔽,安娜躲在她的怀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留存好完整证据后,她才收起手机,松开怀里的安娜。
基地有规定,志愿者不得随意干预孩童间的摩擦,不得私下偏袒。
眼前赤裸裸的恶意,让温繁兮根本无法冷眼旁观。
顾不上规矩,温繁兮录好视频,当即快步穿过树丛,径直走去。
“你们在做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他们停下了动作,纷纷转头看来。
领头的金发男孩看见她,第一反应不是心虚,他很平静,上下打量了温繁兮一眼,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志愿者名牌上。
他笑了一下。
这几张脸温繁兮很陌生,她们不是基地登记过的孩子。
领头的男孩穿着镇上私立学校的制服,她处理不了。
安娜从身后拽住了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