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的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
“Fracie，既然总会有人被欺负，那何不选一些......”
“那些心理本来就有问题的孩子，他们的家庭多多少少都是有问题的，镇上的孩子......我是说那些孤儿，他们本来心理就有问题，被欺负了，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她说着，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们就是很好的人选啊。”
温繁兮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艾利克斯和她同一个专业，他们年岁差不多，她一直以为她们是一类人。
艾利克斯这几句话给温繁兮带来的震撼巨大。
温繁兮试图理解，但依旧理解不了。
她不明白，面对压迫，他们为什么将暴力合法化？不解决暴力问题，而只想着控制？
这严重违背心理学的初衷，温繁兮不相信这是艾利克斯真实的想法，“是米勒让你这么说的吗？”
她摇摇头，“不是的。”
她认真地说道，“Fracie，这是共识。”
“他们的存在，是在保护那些正常的孩童。”
艾利克斯继续道，“Fracie，你是纽约大学的学生，你是知道的，心理疾病痊愈的概率有多低，几乎所有的心理疾病都会复发。”
“那就让病着的继续病着吧，不要把健康的孩子牵扯进来。”
屏幕幽幽的冷光映在温繁兮的眼底，冲淡了几分方才沉静温和的暖意，只剩一片沉寂的凉。
她静静看着身侧的艾利克斯。
女孩的神情坦荡又认真，没有半分恶意，更不像随口妄言。
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里，装着一套自洽且冰冷的逻辑，这才是最令人胆寒的地方。
“所以在你们眼里，”温繁兮的声音里满是错愕与失望，“心理健康、家庭圆满，就成了可以肆意伤害他人的特权。”
“而那些已经受过苦难、身处黑暗的孩子，连被保护的资格都不配拥有，是吗？”
艾利克斯微微蹙眉，她无法理解她的激动，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性悲悯，解释道，“这不是特权，是止损。”
温繁兮突然站了起来，她想大声说话质问，又怕把睡着的简吵醒。
她愤怒地低声质问：“你们这是极致的功利主义，是借着理性的名义，合理化所有的校园暴力与人性的恶。”
心理学的底色永远是温柔与救赎，不是筛选与舍弃。
艾利克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包容她尚未成熟、不谙世事的天真。
“Fracie，你太理想化了。”
她反问道，“书上的那套规则和你理想中的那套规则，有用吗？”
没用，米勒的处理结果明晃晃的告诉她没用。
没有任何用处，她反而还被开除了。
房间里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就不是错。”
风声呼啸，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压抑。
温繁兮冷漠地看着她，她收起电脑，不想再听她冷血的说辞。
她抬眼，语气坚定、决绝，没有半分退让。
“基地处理不了外校的学生，那就不走基地的流程。”
“我要往上举报。”
“嘟——”
她手机响了。
裴砚钦打来了电话。
她迅速接起，“喂，叔叔。”
听筒那头，低沉清冽的嗓音响起，带着惯有的沉稳冷静，“你在哪里？”
“我在你的基地外。”
话音落下，温繁兮眼睛一亮，一改之前的压抑，她欣喜万分，又不可置信。
“叔叔你来华盛顿了吗？”
“对。”
得到确切回复，温繁兮心头一震，所有积压的压抑与无力骤然寻到一丝出口，她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径直冲出了房间。
她跑出房门，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顾不上这些，走到露台上，朝山下看去。
天还是暗的。
是那种将亮未亮的、浑浊的灰蓝色，蒙在群山之上。
雪停了，但风还在，冷风扑在她脸上，凉得她眯了眯眼。
进山的十字路口处停着一辆黑车，车灯亮着，在冬日凌晨的昏暗中十分显眼。
她在露台上往下打招呼，挥了挥手。
裴砚钦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泓凝固的墨，将周遭纷扬的雪色压下去几分。
温繁兮随便披了件外套，就跑了出去。
雪层很厚，到了她膝盖的位置，一晚过后，上面结了一层薄脆的冰壳，每一步踩下去，都传来“咔嚓”轻响。
她跑一步陷一步，跑得格外费力，空旷干净的雪地里留下了她的一连串脚印。
十分钟后，温繁兮跑了下来。
裴砚钦看到人后，朝前迈出半步，温繁兮先一步到了他面前。
她跑的太快，刹得又急，惯性带着她往前倾了倾，鼻尖险些撞上他大衣的纽扣。
她慌忙往后退半步，脚底一滑，手臂在空中虚虚一抓，裴砚钦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掌心温热干燥，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把人掰正了。
“慢点。”
温繁兮很惊喜，也只是克制的跑到他面前，没有扑上去，仰起脸，欣喜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是盛了一整个雪夜的清辉。
她头发没梳好，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张着，还在轻轻喘着气。
睡衣外面只套了件薄羽绒服，扣子系错了位，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锁骨。
他眼底沉静的潭水微动，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怎么不穿厚点。”
没等她回答，他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风雪，轻轻落在她发顶。
拍了拍她的脑袋。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碎雪从他袖口落下来，沾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一点冰凉就化成了水。
“叔叔，你怎么来了？”
“先上车。”
他拉开车门，两人坐进了车里。
暖气开得很足，烘得温繁兮脸颊发烫。
车窗上凝着一层白雾，将外面的风雪隔绝成模糊的色块。
裴砚钦从后座捞过一条羊绒毯，抖开，盖在她膝上，他呼出的白气凝在车窗上，又缓缓消散。
温繁兮攥着毯子边缘，她偏头看他，“我听基地的朋友……基地的人说，已经封山了，叔叔你怎么上来的？”
“开车。”
“路难走吗？”
“不难。”
他说得轻描淡写。
裴砚钦偏过头，看着她，车厢昏暗的光影落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敛去了方才的温和，“温繁兮，发生什么了？”
“你整整一天，没有给我任何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