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平台召对。
此番并非暖阁之中君臣私语,乃是御前公议。
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堂上官,尽数赴平台候召。
天奉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言道:“河工一案,迁延许久,朕听各方议论已多。今日诸卿俱在,朕当面定个章程。张惟岳革职闲住,王宪等六人拿问,此旨已定。唯河工历年钱粮账目,该如何核查,查到何等界限,诸卿至今未给朕一个准话。”
天奉帝静听众臣各陈己见,心底暗自掂量。
张秉忠连同工部一众官员,皆不愿深挖旧账,唯恐追索过深,牵累本部堂司官吏。
而都察院林文俊乃是徐启一党,自然力主穷究到底,深挖河工积弊。
朝堂之上的角力,从来皆是如此。人人站在自家衙门的立场,讲一番看似公允的道理,内里各怀权衡。
天奉帝目光落于徐启身上,缓缓开口:“徐卿,你意下如何?”
徐启当即出班,整冠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林左都御史所言甚是。遣钦差总领勘核,此策可行。只是钦差须选自都察院。都察院为风宪衙门,专司纠劾百官,派宪臣前去清查河工钱粮,名正言顺。
臣愚以为,可简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若星为钦差,敕书头衔定为‘钦差总督勘核河道钱粮、纠察官邪’。钦差抵徐州之后,可调取工部、户部、河道衙门历年账册,逐一勘验。查出贪蠹情弊,依律治罪。查无实证,亦不冤枉无辜。”
天奉帝微微颔首:“准奏。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若星为钦差,总督勘核河道钱粮,纠察官邪。即刻启程前赴徐州,调阅历年簿册,逐一勘核。河工衙门、工部、户部,各衙门不得阻挠。”
阶下众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议事既定,群臣依次躬身告退。
圣旨传到淮安,已是三日之后。
消息顺着运河南北传开,沿河州府县的官员,顿时慌了手脚。
钦差要勘核河道钱粮,这账,不是河道衙门一家的账。沿河各州府县,这些年协济河工、摊派民夫、支应河工料物,哪一笔经了他们的手?真要查起来,谁也别想脱干净。
一时间,凤阳府、淮安府、扬州府、徐州、兖州府,各沿河州县的知县、知州、同知、通判,纷纷动了起来。
他们不敢去求河道衙门,张惟岳都倒了,河道衙门已是泥菩萨过江。他们想到的是秦浩然。
秦浩然如今是漕运总督,驻节淮安,管着天下漕运的命脉。
钦差到了徐州,必然要跟漕督衙门打交道。河工与漕运,本就是一条河上的事。秦浩然若肯在钦差面前说一句话,或者到时候拉自己一把,这一关,或许就能过去。
于是漕运总督衙门前,递手本求谒的官员,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淮安府推官最先到,捧着公事手本立在门房阶下,央号房典吏向内通传:“卑职淮安府推官,有河工要务禀见漕台大人,劳烦上差代为转禀。”
不多时,扬州府同知乘轿而来,投上名帖,拱手道:“卑职扬州府同知,久仰台垣清望,特来诣署叩安,恭请大人训示。”
紧随其后,徐州判官、凤阳府经历、兖州府照磨、淮安卫镇抚接连赶到。
南直隶各府州县佐贰、卫所武官络绎不绝,嘴上都称是禀议地方公务,一份份手本如雪片般送入督署号房。
人人心中都盼能得秦部院传见,哪怕只蒙大人当面点头吩咐一句,在淮扬这地面,便算是有了一层依仗。
号房典吏忙得脚不沾地,接过一份手本,便高声唱报来官职衔,执笔在簿册上流水登记,口中还要不停应承诸位官员私下托付的言语。
秦承风这几月接手秦禾旺的管事差事,亲身经手,方知漕台衙门这门房,竟有这般体面。
府州佐贰、州县杂职,为求大人一面,百般钻营,无所不用其极。
捧着厚厚一摞手本,名帖走入签押房,见左右并无旁人,低声道:“族叔,外头递帖候见的官员,队伍都排到巷口了。今日您见,还是不见?”
说罢苦着脸咂了咂嘴:“再说旺叔这差事实在磨人。侄儿接手已三月有余,不知旺叔何日归来?
这份差事熬人得紧。这些时日,往我怀中塞银票,前后凑起来已有上千两。那些人何时下手,我竟是半点不曾察觉。”
秦浩然正埋首核对漕运账目,闻言抬首,淡淡一笑:“你啊你,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你反倒满心畏避。”
秦承风苦着回话:“族叔,侄儿实在是怕。那日祠堂之中,族长惩戒嘉树叔,下手何等严酷。
我们离乡之时,族长特意叮嘱,人若犯事尚还有转圜余地,若是知情隐匿,不报实情,那才是大祸。禾旺叔回去之时,也是这般再三嘱咐侄儿。”
秦浩然闻言,安慰道:“若是寻常拜谒的茶仪,你尽可收下。只是切记,但凡牵扯公事请托的银两,半分一毫,都万万碰不得。还有那些官员,人都来了,还是要见一见。"
秦承风一愣:"都见?"
"都见,但不单独见。"
秦承风不解:"“族叔此言何意?”
“你去回话,凡递帖求见者,明日辰时,令众人于辕门外官厅齐集候见,我一并接见。不单独传召一人,不私下晤谈。
这帮官员,各怀私心而来。有的求我遮掩过失,有的盼我日后提携帮扶。
若是单独召见某一人,消息传出去,外人便要说‘秦某与此人有私’。往后若钦差前来查案,一旦出事,当事之人便可攀咬,推说是我秦漕督授意所为。
一起见便不同。众人都在当场,谁也别想私下递话。我说了什么,人人都听得见。谁也别想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官场的事,避嫌第一。这风口浪尖上,半分差错都有不得。”
秦承风恍然,躬身应道:“侄儿明白了。” 转身出去传命。
次日辰时,漕署辕门外的官厅里,坐了二十多个沿河州县的官员。
一个个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可眼神里,都带着几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