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清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秦部院这哪里是随口论商,分明是替他擘画了一条长远生路。蚕桑工本不繁而息利数倍于布,正好借着漕帮熟谙水道,南北往来的根基,溯江而上开拓新局,远胜在运河一线与众人争那点薄利。
念及此处,罗清连忙起身拱手:“部院高见,令小民茅塞顿开。只是尚有一桩顾虑,若真往湖广、江西兴办蚕桑,彼处州县官吏,只怕多有掣肘,届时横生枝节,反倒误了部院大事。”
“这一层你不必忧心。太祖颁行《教民榜文》,明令天下州县劝民种桑植枣,此乃朝廷既定的农政国策。你等兴蚕桑、殖丝货,本是利民兴利之举,地方官非但不便阻挠,反倒有督率劝农之责。
而且地方衙门那里,本院自会移文知会。漕运总督府的关防札付,在沿江各省尚有些分量。
你只管放手去做,唯有一条,绝不可恃漕帮之势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桑苗要按市价买,蚕丝要按公道收,不许盘剥蚕户,不许挤压小商。真把百姓逼急了,闹出事来,本院第一个不饶你。”
罗清连忙应道:"部院放心,小的在漕河上混了半辈子,最懂‘细水长流’的道理。绝不敢做竭泽而渔的蠢事,坏了部院的名声。”
而后又稍微提出几条章法。
其一,分三期兴办。先立桑局育秧,再教民饲蚕,最后设机坊织绸,不可贪功冒进。‘桑非一年之木,蚕非一日之功’,民户见了实利,自然相率而来,不必强派。
其二,凡愿种桑的民户,头一年免桑株杂税,桑苗由你桑局半价贷给,收丝后再扣还本银,官民两便,也免得贫户出不起本钱。
其三,收丝须定准平秤、足色,不许压级压价。《大律・市廛》载‘把持行市、较秤作弊者杖八十’,你把规矩立在明处,旁人便挑不出半分错处。”
罗清连连点头,待秦浩然语落,便躬身接道:“部院考虑周详。”
又叙了几句桑局选址的大概,罗清便起身告退。
秦浩然略一点头,罗清便躬身而出。
秦浩然没有立刻走,唤店家添了一碗豆酒,独自挪到临河的长凳上坐下,望着河面上往来的小船,慢慢喝着。
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旁边几个挑夫歇脚,把扁担往地上一放,坐下来啃干粮。
一个黑脸汉子对同伴道:“今年年景还算好,漕运顺当,活计比去年多。就是正月里闲得慌,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开春河工要是能早开工就好了。”
另一个叹道:“开工也没用。往年河工的工钱,七扣八扣到手里,剩不下几个子儿。还是漕运上的活好,秦部院定了规矩,一天三十五文钱,到日就发,从不拖欠。就是活少,抢不上。”
黑脸汉子接话:“谁说不是呢。”
秦浩然听着,端着酒碗转过头,笑着搭话:“几位大哥都是码头上挑货的?”
那几人见秦浩然穿着青布棉袍,像个寻常掌柜,也不生分,点头道:“可不是嘛,客官是做买卖的?”
秦浩然随口应着:“做点小生意,往北边运些杂货。”
又问道:“方才听你们说,河工工钱克扣?如今钦差查了案子,河工的工钱,该按时发了吧?”
黑脸汉子撇撇嘴:“嗨,哪那么容易。当官的换了,底下的小吏还不是那些人?也就漕运上的差事,秦部院管得严,没人敢动手脚。
河工那边,谁知道呢。反正咱们也不去河工上受那个气,宁肯在码头少挣点,也比干了活拿不到钱强。”
秦浩然点点头,又问了问粮价、布价,还有家里的日子过得如何。
几个挑夫你一言我一语,说米价比去年稳了些,盐也便宜了,就是布匹贵,做件新衣服得攒俩月钱。秦浩然静静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带着亲随慢慢往回走。
次日一早,漕署仪门外,罗清带着个年轻后生候着。
只是神色局促,双手攥着衣角,时不时往门里张望,腿肚子微微发颤。
此人正是罗清的儿子罗四海。
罗四海声音发紧:“爹,要不...我还是别进去了。你去就行了,万一秦总督记恨...”
罗清低声骂了一句,恨铁不成钢地瞪儿子一眼:“没出息的东西!秦部院是什么人?肚里能撑船。你那点事,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
今日带你过来,一是赔罪,二是让你见见部院大人,往后蚕桑的事,要你牵头去跑。你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能成什么事!”
罗四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头埋得更低了。
正说着,门房出来传话,说部院大人请他们进去。罗清整了整衣袍,推了儿子一把:“走!放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两人跟着门房往里走,穿过仪门、照壁,一路到了二堂的签押房。秦浩然正伏案批文,听见脚步声,放下狼毫笔,抬眼望过来。
“小人罗清,携犬子四海,给部院大人请安。” 罗清撩袍便拜。
罗四海也 “噗通” 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发颤:“小....小人罗四海,参见部院大人。”
秦浩然目光落在罗四海身上,见他肩膀紧绷,心里了然:“起来吧。”
小厮端上茶来,罗清父子谢了座,罗四海半个屁股沾着椅子,眼睛盯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看秦浩然一眼,他是真怕。
罗清见儿子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只好自己开口:“大人,今日带这孽子过来,一是给大人赔罪。数月前,这小子糊涂...回去之后我狠狠教训了他。他也知道错了,特来给大人叩头请罪。”
说罢瞪了罗四海一眼:“还不跟大人说!”
罗四海连忙起身,“噗通” 又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大人,小人知错了...”
秦浩然看着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怒色:“起来吧。年少气盛,也是常情。往后遇事多想想,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