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查尔斯嘴上对唐茉枝说让她慢慢提交,但第二天她刚到公司,查尔斯就从她旁边经过。
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报告做得怎么样了?”
唐茉枝一下绷紧起来,“正在做。”
查尔斯“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不急,按你的节奏来。”
唐茉枝松了口气。
但下午查尔斯又一次从她工位旁经过,问了一遍,“报告呢?”
语气依然没什么变化。
唐茉枝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说,“快好了,我很快就能提交。”
查尔斯仍然嗯一声就离开,也不催促。
直到下班前,他收拾东西准备去见客户前,又在唐茉枝桌边停下。
这次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说,“我明早会发给你。”
查尔斯露出微笑,“是吗?那太好了。”
当天晚上她不得不继续加班。
凌晨两点的时候,Suzy从外面回来,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酒吧的酒味,难得脚步很轻,连关门都是小心地拧着门把手合上。
自从上次跟宋紫嫣吵过那一架,她晚归时收敛了不少,至少不再大喊大叫摔门打电话,虽然酒吧照样去。
她蹑手蹑脚地换鞋,一抬头,看到唐茉枝顶着黑眼圈坐在电脑前敲文件,把包扔到沙发上惊讶地说,“不是吧,你还没睡?”
唐茉枝揉了揉眉心,“有点东西要赶。”
“什么东西值得熬到两点?”叶梨花看了眼屏幕,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行业术语,“这是什么?”
“一个能源项目的尽调,投资经理给我的。”
叶梨花愣了一下,“你已经开始做项目了?”
“刚开始。”
这下轮到叶梨花惊讶了。
她也在伦敦读书,身边不少人在各大机构实习,清楚在校生做的多半是shadowing和模拟案例,而且是在阿什沃斯资产管理这种地方,实习还不到一周能够直接上手Live deal多少有点太超过了。
“是给你练手的,还是正式文件?”
唐茉枝想了一下,她上一份做过的文件,查尔斯看了一遍就直接发给了合规部,说,“应该是正式用的。”
叶梨花倒吸一口凉气,“真夸张啊我的姐,这才第几天?”
唐茉枝能进阿什沃斯这样的顶级财阀集团实习,原本就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而且她是直接实习,不是跟学校的项目,这已经不是加不加学分的问题,那可是阿什沃斯集团。
而唐茉枝满打满算进入哈灵顿才不过两三个月。
这个速度简直是踩了火箭。
“你前阵子说不去社区福利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是真有门路啊。”
叶梨花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社交策略。
虽然泡club能认识很多人,但大部分都是无效人脉。玩倒是玩爽了,一提正经事,那些夜店咖全跑没影了。那些玩咖一个个说这个是国内电子厂的大小姐,那个是皮革厂的大少爷,但酒肉之交很难转化成实际价值。
一旦到了要亮底牌的时候,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人精明。
叶梨花往沙发里一瘫,忽然“嘶”了一声,伸手从腰后摸出一张硬卡纸。
“这是什么?”
她抽出来,发现是一张医疗科技中心的宣传海报,上面印了一幢庄园式疗养院,在苏格兰西海岸某个岛上,右下角印着阿什沃斯家族的纹章。
“你看这个干什么?你这么年轻,看什么疗养院?”
唐茉枝分出注意力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说,“我有一个家人住在那里。”
那是她之所以选择接近Edmund·Ashworth本人,而不是周扬的另一个原因。
不过她现在自顾不暇,自然也来不及处理那些。
先稳住再说。
唐茉枝端起咖啡灌了一口,继续顶着黑眼圈对比资料。
她知道同期的几个实习生已经暗戳戳在背后说她亚洲人就是卷生卷死。
但在这个行业里,拖延意味着被淘汰。
阿什沃斯集团不养闲人,实习生是消耗品,她不仅要面对被刷下去的风险,后面还有无数人虎视眈眈地等着投递简历,随时准备取而代之。
那帮人自己把work-life balance挂在嘴边,私下也都在焦虑,担心照这样天天端咖啡复印文件下去,在第一轮裁员时就要离开。
蛋糕只有那么大,唐茉枝暂时不想被淘汰。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把今天能做完的工作拖到明天。
“对了,”唐茉枝不忘顺便叮嘱叶梨花,“不要把我熬夜工作的事情告诉紫嫣。”
叶梨花哼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谈上了。”
……
第二天早上,唐茉枝按约定时间把做好的文件发到了查尔斯邮箱。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查尔斯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到她工位旁边放下,“做得不错。”
他的语气依然显得冷漠,像是不太习惯夸人。
接连完成两个任务后,查尔斯没再让她打杂,直接把她拉进了正在跟进的项目,让唐茉枝直接参与进来。
并且在临走前还丢下一句话,“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跟我去一趟G国出差。”
查尔斯走后,办公区里炸开了锅。
一个实习生刚来不到两周就被查尔斯点名接手正式项目,还要跟着出差,这不是常事。
唐茉枝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比之前多了一些,但这种注目不算太善意。
不起眼的人忽然变得耀眼,总会让身边的人感到不平衡,甚至嫉妒,但很少有人会因此反思自己。
唐茉枝实在太困,去茶水间冲咖啡,一手扶着桌子,眼皮粘在一起差点站着睡过去。
这时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呈半包围式站在她身边。
她睁开眼。
站在中间的那个人是同期进来的一个实习生,此刻脸上的表情不太像也来倒咖啡的样子。
果然,对方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酸意,“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夸张了吗?”
唐茉枝一幅悉听尊便的表情。
“我知道你们亚洲人总是喜欢竞争,但你这么拼命是想证明什么?暗示我们不努力?”
旁边的人跟着接话,“你这样做很难让人不觉得你在刷存在感。本来实习生就是来学习的,你非要搞得大家压力都很大。”
“而且你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会让人觉得不能做到你这样就是我们不够投入。”
“请不要树立这种不必要的标准。”
这种场面唐茉枝在国内斯特林实习时经历过,所以面对这些敌意时,她忍不住想,人性这东西,原来是全球通用的。
但他们的战斗力比起国内那些人的嘴还是温和了一点。
唐茉枝拿起自己的杯子,倒了奶和糖后才转过身,“我加班是因为我没做完。我不喜欢把事情拖到周一,你不用加班,是因为你目前没有需要加班的工作,所以不用感觉到有压力。”
实习生顿时涨红了脸,“你在说什么?”
“还有,我和你之间不是竞争关系。我想要的东西跟你不一样,所以不冲突。”
唐茉枝没有理会他的反驳,继续说,“但如果你也想得到好实习结果,不如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而不是鼓吹让我和你一样,或者实习生本来就该跑腿打印端咖啡,这种话只能自我洗脑。”
“好了,我说完了。”
她端着咖啡做出一个往外走的动作,眼中隐隐不耐,“借过一下。”
实习生被这种不留情面的话堵得说不出话,又觉得唐茉枝刚才说话的语气,和独立办公室里那位投资经理有些相似。
这个念头刚出现,门又开了。
查尔斯从茶水间内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冲好的咖啡。
不知道刚刚在里面听了多久。
实习生一看到他,脸瞬间涨红,“抱、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查尔斯没有看他,走进来将咖啡杯放下,随意地说,“如果你是刚才那个心态的话,那你和她能平起平坐的时间,大概也就这三个月的实习期。”
“因为在这三个月里,所有实习生的职级暂时都不会变。之后,就不一样了。”
三个月之后,无用的人会离开。
而唐茉枝很有可能升到下一个级别。
“一年以后,你们不会在同一个世界里。到那个时候,你也不会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指责她的机会了。”
他偏过头看了实习生一眼,语气充满英式精英的冷淡和刻薄,“所以,我不会阻止你。”
实习生脸涨得更红。
“Enjoy your time。”查尔斯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