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正式项目后,意味着唐茉枝又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并快速上手。
她的工作量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因为需要对比的资料太多,一个个板块挤满了屏幕,她又接了一块外接屏,用来对照不同来源的内容。
下班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L敦不愧于雾城的名声,总是这样动不动就下雨,一年当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阴雨绵绵,也这导致这里是全球抑郁症最高发的城市之一。
唐茉枝拿着iPad一边浏览着屏幕上的邮件,一边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楼下,雨势比刚才大了一些,她正要把包举过头顶往地铁口跑,有人叫住了她。
唐茉枝抬头,看到查尔斯站在门廊下,旁边站着Larry,公关部那位身上很香的经理。
查尔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又看了一眼雨势,皱眉,“没带伞?”
唐茉枝已经把包举到了头顶,准备往外冲:“地铁口就前面,没有多远。”
Larry插嘴,“Charles。”
查尔斯避开身边人想要拉住他的动作,偏过头问她,“你住哪里?”
唐茉枝报了公寓地址,查尔斯听完,直接说,“跟我来,我送你,顺路。”
旁边Larry的目光已经从查尔斯身上移到了她身上,唐茉枝立即后退一步,说,“不用麻烦了,地铁很方便。”
“我送你。”查尔斯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顺便跟你说一下项目的进展和注意事项。”
唐茉枝这才迟疑一下点头跟了上去。
Larry露出笑容,和唐茉枝摆了摆手,对查尔斯说,“明天见。”
查尔斯的车停在街对面,他这种年薪百万英镑级别的男人,开的是一辆深灰色的帕拉梅拉。
唐茉枝认得这款车,是因为她在国内的时候也有一台,后来被唐风平撞坏了,又换成了法拉利Roma。
褚知聿将那台车改装成了淡玫瑰色,但事实上唐茉枝并不喜欢温柔的粉色系。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然而查尔斯一路上并没有提任何工作上的事,只是看着前方,语气比平时缓了一些,“回去好好休息,这个项目暂时不需要你熬夜。有不懂的,明天来问我。”
唐茉枝停顿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大概是自己这几天的黑眼圈太重了。
最近已经有好几个人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
她点头,“谢谢。”
下车前,查尔斯从车门储物格里抽出一把伞递给她。
“拿着。”
唐茉枝接过来道了声谢,撑着伞走进公寓楼。
上楼时碰到拿着垃圾袋出门的宋紫嫣,对方笑着打了招呼,有凑近看她的脸,“最近没休息好?”
唐茉枝连忙说,“没有,休息得挺好的,我就是这种体质,容易长黑眼圈,不是熬夜导致的。”
宋紫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我只是问你有没有休息好,你好像有点不打自招。”
唐茉枝顿时头大。
宋紫嫣没有继续追问,但目光下移,落在了她手里那把伞上。
伞柄是木质的,黑色伞面,做工很精细低调,明显带有男性气息。
“有人送你回来?”宋紫嫣问。
“没有,”唐茉枝语气自然,“公司借的伞。”
宋紫嫣看了她一眼,“哦,是吗?”
这种对话已经超出了常规社交范围,唐茉枝没有再接话,只说自己还有邮件要处理,快步回了房间。
门一关上,世界终于清净了。
唐茉枝觉得疲倦,直接倒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良久,才撑着坐起来,从包里抽出电脑放在膝头打开。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愣了一下。
“喂。”
背景安静,只有很低的音乐声,像是酒店大堂的爵士乐。
周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被电信号滤过一层,有些低哑,“茉枝,最近怎么样?”
F国刚有一场宴会结束。
宾客散尽,周扬一个人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身上还穿着晚宴上的西服三件套,没有开灯。
他沉默地陷在黑暗里。
今天晚上这场宴席宴请的主人公是Winskey家族的现任继承人,也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温斯崎。
周扬曾经认识他,现在望而却步。
温斯崎只出来露了一个面,半张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布,气质比以前阴郁冷淡了许多,仍然俊美无双。
很多人都没来得及和他搭上话,他就离场了。
即将与周扬名义联姻的卡莱尔家族,十分迫切地想与温斯崎搭上线,听说周扬认识他,半是请求半是施压地将人带到了宴会上。
结果并不如意,所以不可避免地说了一些话。
周扬觉得疲倦。
他麻木地承受了所有探究、算计、嘲讽的眼神,麻木地与无数人交换了名片,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回到房间后,扯开领带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名义联姻的事实。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一直以来都在陈列架的角落无人问津,然而现在有合适的买家上门,他就被推了出来。
而四下无人的这一刻,周扬才迟缓地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这是个无人关注的日子。
他想到应该祝自己生日快乐,但是因为太疲惫作罢。
继而,在这个黑暗的夜晚中,他无意识地拿出了手机。
唯一想到想要联系的人只有那一个。
周扬跟打去电话后,发现没有什么可以跟她聊的话题,只能干涩地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唐茉枝说,“挺好的。”
他想问她最近有没有开心的事情,饮食还习惯吗,像问她L敦的下雨会不会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现在没资格问这些,并且未来大概也不会有。
他身后山岳一样沉重的庞大家族,有被当做筹码和交易一样的婚约,他连自己的意愿都支配不了。
第一次在哈灵顿见到她的时候,周扬还幻想过自己或许会和她有一段故事发生,可此刻从F国拨出这通电话的时候,他发现现在的自己其实比那时更没有资格。
“最近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吗?”他温声问。
“暂时没有。”
两人陷入沉默。
这是他们时隔半个月来的第一次通话,却明显比上一次生疏了许多,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周扬能感觉到唐茉枝的客气与冷漠。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最终说,“晚安。”
“晚安。”
唐茉枝说完将手机放到了一边。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忘了按挂断,又或者觉得对方会先挂,总之那通电话还通着。
电话那头响起的键盘敲击声,周扬闭上眼听着,也没有选择将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她在思考,点击鼠标,继续敲击键盘,然后是椅子挪动的摩擦声,脚步声,倒水声,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微磕碰声。
细小的声音连接在一起,变得生动。
再然后,门开了,另一个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点醉意和撒娇的腔调。
周扬猜测那大概是她的室友。
听到她们两个聊天,他知道自己应该挂断了,这样听下去会侵犯到她的隐私,不太礼貌,甚至有些卑劣。
可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那个室友的惊呼声,“你怎么又在加班了,阿什沃斯集团的工作强度有点太大了吧?”
周扬的手指顿住。
“你刚进公司就要去出差实在是太辛苦了。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上次问你,你还没跟我讲呢。”
电话这头,周扬下意识屏住呼吸。
片刻后,他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唐茉枝的声音,“说来话长,你听说过六度分隔理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