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者联盟的徽章最后一次被摘下是在冬天。
纪容亲手把那面深灰色的旧旗从会议厅正墙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
纸箱旁边还有几本旧章程和一枚印泥干涸的章。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处细节都像在确认一件已经不可能再回来的东西。
她把那面新旗挂好。
旗面的颜色是暖白色的，边角印着一行字：“省·生活***。”
字体偏圆，像是特意选了一种不让人感到压迫的笔法。
她退后两步，对着那面旗站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理事在下面问了一句：“纪姐，那旧旗呢？”
“收到库房去，编号归档，注明‘历史资料’。别扔，别烧。”
改革的投票在下午三点进行。
十四位理事围坐在圆桌前，纪容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提案。
她念完第一页的时候，坐在左手边第三位的老理事抬了抬手：“纪处——不，纪会长，你说‘有意义的消费’，那‘有意义’是谁来定的？”
纪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夹着一张卡片。
陆江流咖啡店用的那种，边角印着一行小字：“你今天花的钱，让你感受到了什么？”
她把卡片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中央：“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谁定的？”
老理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笑声被圆桌的实木边缘吸收了大半。
投票结果——十四票，十二票赞成，两票反对。
那两票来自激进派残余的两位。
他们投完票就站起来走了。
经过纪小瓷身边时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碰了一下门框，推门出去。
纪小瓷没追。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陆江流发了条消息：“通过了。”
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又补了一条：“我妈刚才说‘感谢一个花钱的人，让我们重新学会了怎么省钱’。”
这一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你妈学会省钱了吗？”
“她说她今天晚上去菜市场，不砍价了。她说‘砍价是跟卖菜的人抢钱。不砍价，那些菜多卖几毛钱，卖菜的人就能多买一袋米。’”
会议结束后，纪小瓷去三楼找周俭。
纪律监察部的门牌已经被摘下来了。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框上挂着一块新牌子：“审计与促进部”。
她推开门，周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拆一个快递箱。
里面是一排新的文件夹，封面统一印着“省·生活***”的徽标。
“你妈那边结束了？”周俭抬头看了她一眼。
“结束了。你这边呢？”
“我的办公室门牌换了，职能框架也改了——从‘查违规’变成‘查浪费’。”
“有什么区别？”
周俭把新文件夹码进文件柜：“以前是抓谁花了不该花的钱。现在是看谁把钱花在了让人活得更差的地方。前者管人的账本，后者管人的结果。”
纪小瓷站起来要走，周俭叫住她：“你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新的胸牌，银色边框，暖白色底，上面印着“审计与促进部·周俭”几个字。
是她亲手写的字迹，笔画比在联盟时期舒展了一些。
她把胸牌别在衣领上：“新门牌上的字，是陆江流写的。”
纪小瓷停了一下：“他写的？”
“他上周来送资料的时候看到我在换门牌，顺手写的。我说你字丑，他说‘丑的标志反而没人想偷’。”
纪小瓷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
风灌进来，吹动门框上新牌子的边角，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她站在走廊里多停了几秒。
纪容下班后经过咖啡店，没有进去。
她只在门口站了一下，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陆江流。
他在擦杯子，橘猫蹲在台面上，尾巴搭在他的手肘上。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玻璃门，点了一杯热红茶。
她端着杯子坐到靠窗的位置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你记得你第一次来总部找我的时候吗？”她放下杯子。
陆江流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回沥水架：“记得。那时候你还在对外行动处。”
“那时候我说，‘你是个危险的人’。”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没说错——但危险的不只是你。是整个体系都该拆掉重来。”
陆江流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急着接话，等着她喝完那半杯茶，把空杯放回桌上，他才开口：“那你现在拆完了吗？”
“拆了一部分。剩下的得用另一种方式建。”
纪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下周新总部开幕，你来看一下。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她推门走了。
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尾音拖得比平时长。
像一扇老旧的合页终于被人上过了油。
陆江流坐在窗边，看着纪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那杯凉透的红茶杯端起来倒进水槽。
冲洗干净，然后放回沥水架上。
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外侧，慢悠悠地甩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