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金萨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东边矮山背后刚透出些鱼肚白。
阿卡其公司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后勤人员早起烧火做饭的动静从食堂方向隐约传来。陈锋是被走廊一头水龙头的哗哗声给吵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的光线还很暗。
对过那张床上被子掀开着,人已经不在——沈万宾比他起得更早,这会儿正端着搪瓷脸盆洗漱。
陈锋翻了个身,透过玻璃窗看见外面天色尚早,院子里的晨光才刚把那些铁皮屋顶的轮廓勾出来。
他伸手从床头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清晨六点刚过。这个钟点,卡玛鲁酋长早起来了。
沈万宾洗漱得几分钟。
陈锋坐起,靠在床头,拨通了卡玛鲁酋长电话。电话被接起,传来卡玛鲁酋长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显然刚起不久:"陈先生?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
"确实有件事跟您商量。"
陈锋把沈万宾昨晚提出的那个建议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有偿扫盲和以工代赈相结合的大思路。
"沈先生的意思是,扫盲班不能免费,浪费资源,有人会钻空子,以扫盲为由逃避修路垦荒的劳动。有偿扫盲完全可以避免这些弊端。前提是先搞好以工代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陈锋能听见卡玛鲁酋长走动的声音,再开口时,卡玛鲁酋长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清朗了许多,带着一种被某根神经猛然触动的锐利:
"陈先生,务必等我。早饭后我会立刻从莫西比基地赶过来。这事我要当面和你详谈。另外——你转告摩西,让他也参加。特别执行队留下一个排待命。"
"好的,酋长。"
陈锋心里清楚,卡玛鲁酋长真正看重的是以工代赈的方式——至于有偿扫盲,那是顺带搭上的好处。
走廊传来脚步声和搪瓷脸盆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沈万宾侧身挤进来,把盆放到墙角木架上,回头看见陈锋靠在床头,随口问了一句:"醒了?"
"比你晚不了多少。"陈锋掀被子下床,一边弯腰穿鞋一边说,"我去洗洗漱。然后,咱们去食堂吃饭。"
沈万宾点了点头,“我等你。”
陈锋洗漱完毕,一前一后出了房间往楼下走去。
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王猛、关铁柱、李明,张闯,刘山猫已经到了,正围着靠窗那张长桌坐着,说话声不大不大,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松弛感。
摩西比他们更早,正站在后厨门口跟厨师交代什么,说完话转身往厅里走。
沈万宾朝陈锋等人说了一句"你们先坐,我去和摩西先生打声招呼",便迎着摩西走过去。
两人站在一张空桌旁交谈了几句,声音不高,很快,沈万宾满面春风地回到这张长桌前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杯凉白开:"谈好了,房东很快过来。修补房屋的事,我也委托他了。"
陈锋点头道:"摩西先生还是比较靠谱的。"
时隔不久,摩西亲自带领几名厨师端上饭来。玉米粥是用大铁锅熬的,虽然不够黏稠但胜在量大管饱;烤饼冒着热气,表皮焦黄发亮,旁边配了一碟咸菜。
摩西把盘子一样样放在桌上,微微欠了欠身:"诸位用餐愉快。"
众人点头致谢。
摩西正要转身走,陈锋叫住了他:"摩西先生,卡玛鲁酋长刚才来电话,早饭后会从基地过来,有事,让你也参加。"
摩西稍微愣神,转头看向陈锋,脸上的表情从招呼客人时的客气变成了认真和郑重,点了点头,又转头和沈万宾说道:"沈先生,和房东洽谈房子的事儿,我不能陪你了。您放心,我会安排别人。找施工队的事儿我马上安排,绝对耽误不了你的事。"
沈万宾欠了欠身:"麻烦摩西先生了。"
摩西躬身告退后,又急急忙忙奔出食堂,白衬衫的后摆随着步子甩动,看方向应该是上楼找人去了。
大家边吃边聊。
陈锋夹了一块烤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沈先生,既然摩西先生给你安排了,你就先去忙你的。我得等卡玛鲁酋长。有了空我去找你。"
沈万宾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无妨,你们去忙。"
陈锋应了一声,转而对同桌的几位战友开始部署今天的工作。
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语气里的条理感很清晰:"饭后先去仓库领纸笔。王猛带些去军营,关铁柱带些去医院,李明、张闯、刘山猫多带些去学校。昨天安排的计划今天有所调整——三排暂时不参加扫盲班了。卡玛鲁酋长过来可能有新安排,我不能去学校了,要在这里等他。李明,分班的事你来负责。把那台投影仪用上,把昨天的课程循环播放,也算作一个AI老师。"
王猛一听来了精神,说道:"这个主意不错。军营那边好像也有投影仪,我找人看看能不能用。如果能用我也用它讲课。昨天扯着嗓子喊了一天,嗓子都有点哑了。"
他伸手摸了摸喉咙,表情带着点后怕,"原以为讲课是很轻松的事,当自己真干上才知道,真不是那么简单。比训新兵喊口号还要累。不是身体累,是嗓子受不了。"
大家仔细一听,发现他嗓音确实有些嘶哑,这和他平时说话声音太大脱不了关系。
而其他几位战友因为讲话比较温和,又只讲了半天的课,嗓子暂时还没出问题。
关铁柱在一边端着碗笑,“你少吼两句人家也能听懂。”王猛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
一顿早饭在说笑中吃完。出了食堂,大家分头行动。
院子里的雾气已经散尽了。
修德鲁带着一营一连的桑科拉战士列队前来报到,三十二个人整整齐齐走进院子,脚步踩在沙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衣料摩擦的沙沙声混着金属碰撞的叮当。
修德鲁跑步上前,向陈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陈先生!一营一连前来报到,请指示!"
陈锋回礼,然后摆了摆手让他放松。"修德鲁连长和三排留下待命。一排依然按照原计划去仓库领工具,沿既定的路线推进宣传,发放工具。二排将阿卡其公司、学校、医院的修缮工作收尾。"
修德鲁朗声应道:"是!"转身便开始部署。一排、二排迅速列队,分别由各自的排长带队,朝着仓库和工地方向去了。
剩下三排的十二名战士原地休息,在院子角落那棵大树的树荫底下席地而坐,有人摘下帽子扇风,有人拧开水壶仰头灌水。
这时,摩西匆匆从仓库方向赶回来,身后跟着一名手下。他快步走到食堂门口站定,看着沈万宾朝办公楼方向走去,又转头对那名手下吩咐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快步追上了沈万宾——应该就是摩西安排陪他去签合同的向导。
陈锋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一切安排妥当,这才朝修德鲁招了招手:"趁着这空档,把昨天一排交上来的登记表再核对一遍。卡玛鲁酋长今天可能会用到这些数据,咱们心里先有个数。"
修德鲁会意,从帆布挎包里掏出那个厚厚的大笔记本。
两人重新回到食堂,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昨天各村修路、开荒的出工人数、大致工时、工具发放情况——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修德鲁看得很认真,偶尔用指头点着一处数据和陈锋确认一下。
两人核对了大约二十分钟,食堂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由远及近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刹车时轮胎碾过沙土的刺耳摩擦,再然后就是院子里响起的号子声——“起立!立正!敬礼!"桑科拉战士们的嗓音短促而整齐,带着训练有素的那种干脆利落。
陈锋合上笔记本,和修德鲁对视一眼:"酋长先生到了。走。"
两人快步走出食堂。
晨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金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院子。
一辆深绿色皮卡停在院门口,
车身上还沾着途中溅上的泥点子,轮毂边沿糊着一圈干结的褐色泥块。
车门打开,卡玛鲁酋长从驾驶座后排跳下来,皮靴落地时带起一小团黄尘。
今天他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卡萨拉军便装,肩膀上的银色肩章在阳光下反着光,腰间那条宽皮带上挂着一把银柄弯刀。
和他同车来的八名护卫迅速下车,在皮卡两侧持枪侍立,比起平时来要严肃得多——每个人脸上都绷着,枪口朝下,姿态标准。
院子里原本坐在树荫下休息的三排战士齐刷刷站起来,十二双眼睛盯着酋长的方向,举手行礼。
卡玛鲁酋长目光扫过众人,大手随意地挥了挥,战士们才收手立正,肃穆站立,军姿笔挺。
修德鲁连长小跑过来,在卡玛鲁酋长面前立定举手敬礼。卡玛鲁酋长回了礼,低声吩咐了一句,修德鲁便转身朝仓库方向奔去——大概是去叫摩西了。
陈锋这才迎上前去,微笑道:"卡玛鲁酋长一路辛苦。"
卡玛鲁酋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掩的兴奋:"不辛苦。沈先生呢?"
"去和房东签合同去了。"陈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要我去叫他?"
卡玛鲁酋长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既然沈先生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他了。有偿扫盲、以工代赈是沈先生提出来的,回头陈先生替我好好感谢他。"
他说着朝食堂走,陈锋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距离。"这个主意非常好。我正愁怎样才能让国内经济活动起来呢,沈先生为我提供了思路。"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陈锋一眼,"当然,我也感谢陈先生,若不是你,我不可能认识沈先生。"
陈锋笑道:"酋长客气了。有什么指示您尽管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食堂。卡玛鲁酋长在陈锋几人坐过的那张桌子旁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
食堂里此刻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桌面和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卡玛鲁酋长抬手指向窗外院子里的皮卡,声音不高:"我带了些钞票来——当然是卡萨拉货币。我还有一些,不多,够支撑些时日,用于我们即将实行的以工代赈,支付工资。"
陈锋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知道卡玛鲁酋长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卡玛鲁酋长接着说道:"当然,这些钱远远不够。我需要印制大量新钞。印钞以前我都是找西欧国家。现在我想找华夏国,因为我对你们——特别是对陈先生你——我更信任。这事交给你们办我放心。"
陈锋心中微微一动,没想到卡玛鲁酋长这话又给国家揽了一桩生意。
当然,这事他不可能亲自去做,只能向上反映,由国家相关部门去安排。
他把此事暗暗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地说:"感谢卡玛鲁酋长对我及我的祖国的信任。此事我必将尽快上报。"
卡玛鲁酋长摆摆手:"这是以后的事。当前我们重点谈以工代赈,工资发放标准。这事办好了,扫盲收费一事顺手就解决了。"
陈锋便把昨晚和沈万宾所谈的详细方案和盘托出。从以工代赈的具体用工形式,到工资按日结算还是按项目结算,再到如何与扫盲班挂钩、如何防止中间环节克扣——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脑子里已经把这几层逻辑捋了两三遍,说出来的时候层层递进,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卡玛鲁酋长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认真倾听变成了欣慰的笑意,最后竟抚掌笑了起来:"又是沈先生!我当真是遇到贵人了。好!就按你们商量好的执行。"
正说着,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修德鲁把摩西从仓库那边叫回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摩西的袖子还挽到手肘处,小臂上沾着灰,显然正在搬运物资的时候时被喊过来的。他进门后朝卡玛鲁酋长行了个礼,便规规矩矩站到了一旁。
卡玛鲁酋长见人到齐了,立刻吩咐道:"摩西,叫上两名财务,一会儿跟我出发,给桑格拉兄弟发工资去。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干。"
摩西应声"是",转身往外走去叫人。
很快,两名会计到来。
卡玛鲁酋长又说:"修德鲁,把你手上那个统计表给摩西。"
修德鲁赶紧把刚才和陈锋一起核对过的那本笔记本双手递了过去。
摩西接过去翻了翻,转手交给身后跟进来的那两名财务——两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肘处磨得起毛了,每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公文包
卡玛鲁酋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拔高了一些:"今天,我亲自带队下乡,给昨天修路的、开荒的桑科拉族人发放工资。"
他转头看向摩西,"今天你也去。以后发放工资的事,就由阿卡其公司负责。"他又指向那两名财务,"认真核实好用工量,与本人核实无误后再发钱,以免因此引发矛盾。"
那两名财务连连点头,其中一人掏出小本子开始记录注意事项。摩西则把手上的统计表郑重地递给他们,低声叮嘱:"收好了,这是今天发工资的凭据。"
卡玛鲁酋长最后转向修德鲁:"修德鲁,率领你的士兵前面带路。"
修德鲁高声应道:"是!"转身大步往外走。
卡玛鲁酋长站起身来,朝陈锋做了个"一起走"的手势:"陈先生,我们走吧。"
一众人等走出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