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三排的战士已经列队完毕,每个人背上都斜挎着步枪,腰间弹夹袋鼓鼓囊囊,整整齐齐站成两列。
院子门口,除了卡玛鲁酋长来时的那两辆深绿色皮卡,又多了四辆空皮卡。
众人分头上了车。
陈锋被安排坐在卡玛鲁酋长那辆车的副驾驶座,后面坐着摩西和那两名财务。
六辆车排成一列,发动机轰鸣着驶出阿卡其公司大门,车轮卷起一道长长的黄尘。
车队出了金萨城区后道路明显变差。
坑坑洼洼的土路像是被炮弹反复炸过,大大小小的坑洞此起彼伏,车轮不时颠得整个车厢跳起来。
陈锋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稳住身子,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面。
他注意到,虽然这条路依旧不好走,但和记忆中的比较起来,确实平稳了不少——那些特别明显的大坑少了,有些路段还铺了碎石子,车轮压过去虽然有颠簸但不至于陷进去。不用说,这自然是昨天桑格拉兄弟们劳动的成果。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车队在一个村落附近停了下来。
路边是一段正在施工的土路,二三十个人正散在路面上干活。
有的抡镐头刨开板结的硬土块,有的用铁锹把碎土铲到路边低洼处填平,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藤条编的筐子从远处挑来碎石铺在路面上。
太阳已经升高了,热烘烘地直照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汗津津的,皮肤泛着油亮的光。
一个穿灰白色长袍的长老模样的人站在路边的土坡上,双手叉腰正大呼小叫地指挥着。
看到车队停下来,他喊得更起劲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像是在催工人们干得再卖力些。
直到卡玛鲁酋长推开车门下了车,这位长老才猛地住了嘴。他定睛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指挥者的威严肃穆变成了惊诧和激动,赶紧从土坡上连滚带爬地小跑下来,到卡玛鲁酋长面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大礼。
卡玛鲁酋长摆摆手:"不必多礼。把干活的兄弟们都叫过来,给大家发工资。"
这位长老瞬间愣了,像是没听明白卡玛鲁酋长在说什么。
他张着嘴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喜和茫然之间,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摩西走上来用当地土语重复了一遍酋长的话,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发、发工资?"
摩西点了点头。
长老"嗷"了一嗓子转身就朝那群干得热火朝天的人群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用土语大声喊着什么,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那些正在干活的男女听到喊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来张望。
有人把镐头杵在地上撑着身体,有人扶着铁锹擦脸上的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困惑。
这也不能怪这位长老懵神,他事先压根不知道还会发工资。
一营一排的桑科拉战士昨天宣传的时候压根没提发工资的事,包括今天早晨给他们送工具时也没说。
冷不丁的卡玛鲁酋长亲自来了,专程来发工钱,任凭是谁一下子也转不过这个弯来。
这事儿怪不得搞宣传的战士,因为陈锋压根没跟他们提过以工代赈。
同样也不能怪陈锋——在没有得到卡玛鲁酋长同意之前,他不能透露半点口风,他得有自己的边界,不能越俎代庖,毕竟花的是卡玛鲁的钱,得人家做主。
那些围拢过来的桑科拉兄弟照样懵着,有人惊愕,有人欣喜,有人茫然,有人不可置信地扭头跟旁边人小声嘀咕。
那位长老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用当地土语给他们解释着什么,双手来回比划着指向车队方向。人群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修德鲁立刻指挥三排战士过去维持秩序。十二名士兵分散开来在人群外围站成一个松散的口字形,既不碍着百姓靠近又防着拥挤推搡。
两名财务从皮卡车的后斗里抬下一个铁皮保险箱,"咣当"一声放在地上。
其中一人蹲下来拧开密码锁,"咔哒"一声掀开箱盖——满满一箱子卡萨拉货币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新的旧的都有,不同面额分摞扎好,边角因为塞得太满微微卷了起来。
那些桑科拉兄弟的眼睛瞬间亮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又被身后的人拉住,还有人低声惊呼了一句什么。
直到亲眼看见这一箱子真金白银摆在面前,他们才终于相信了长老的话——酋长没有开玩笑,真的是来发钱的。
财务人员开始工作。
一个蹲在保险箱旁边负责核实——拿着修德鲁给的笔记本逐个念名字,确认本人到场后核对其昨天的工作量;另一个从保险箱里数出相应的金额递过去,每递一份就在小本子上做一笔记录。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但速度不快,每发完一个人,财务都要把名字再念一遍让旁边的人确认没有差错。
卡玛鲁酋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上前跟拿到钱的工人说几句家常话拍拍对方的肩膀。
每个被他拍过肩膀的工人都激动得浑身一震,站直了身子回一句"谢谢酋长",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大约二十分钟后,这二三十人的工资全部发完。
空地上的工具被重新拿了起来,干活的人群散回路面上继续施工。
陈锋注意到,那些拿到钱的人干起活来比刚才明显有劲儿多了——镐头落地的力道大了,铁锹铲土的速度快了,挑石头的年轻人步子都迈得更稳了。
卡玛鲁酋长站在车边,朝那位长老扬了扬下巴:"开荒的人在哪里?"
长老刚领完自己那份工资,正喜笑颜开地把钞票往怀里揣,听到酋长问话赶忙放下手:"就在附近。我领你们去。"
说完没等卡玛鲁酋长开口让他上车,这位长老已经转身顺着一条田间小路跑了出去。
皮卡车队缓缓跟在他后面。
绕过一个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大约十几亩的荒地被圈了出来,三十多个人正散在地里干活。
有的拔齐腰深的野草,有的搬碎石往地边堆,有的用铁锨翻土。
这片地相对于金萨周边的普遍地貌来说还算平坦,碎石少,一条窄窄的小溪从地头蜿蜒流过。
见车队过来,干活的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长老气喘吁吁地跑到地头,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坎上又是一番手舞足蹈的解释。
那些人听明白之后,和刚才那批人一样,先是一阵诧异和茫然,紧接着便把锄头扔掉,排成了一行走向车队。
和刚才的发放情形几乎一样——核实、确认、发钱、签字画押。
人们激动、迷茫、欢喜、兴奋,有人接过钱时手指发颤,有人退到旁边跟同伴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起来,有人反复把钱数了三遍才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这批人的工资发完,已经上午九点了。太阳升到头顶,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重新上车之前,卡玛鲁酋长把修德鲁和摩西叫到身旁。
他站在那里双手叉腰,日光在他脸上投下凌厉的明暗交界线。
"发工资这事我决定得比较仓促。这样一村一村发下去效率太低,时间久了很容易出问题。我这么搞是想提振士气鼓励大家多劳动。就此事摩西负责起草发放方案。修德鲁,特别执行队监督执行。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向陈先生请教。"
两人同声应道:"是。"
卡玛鲁酋长转头看向陈锋:"陈先生,还望多多指导。"
陈锋点头的同时说道:"确实有些仓促,怪我考虑不周。其实这事儿好解决。阿卡其公司以后不必每天下乡发工资,由村里负责的长老统一领回再发。"
他转向修德鲁,"这要麻烦修德鲁连长做好先期工作,统计好总工作量。比如将要修的道路多宽多长,将要开垦的荒地有多少平米。"
他又转向摩西,"总工作量有了,需要发放的总工资额也就有了。等工程完工,阿卡其公司财务再过来下发。这样既可以保证有个准确的预算,也可以防止某些人中间克扣。"
卡玛鲁酋长微微颔首:"陈先生想得周到。摩西,就按陈先生的思路起草以工代赈工资发放方案。切记,每一个步骤都要有特别执行队战士参与监督。"
摩西和修德鲁一起点头称是。
随后又走了三个村落,有的出工四五十人,有的只有十几个,财务严格按照流程操作从不图快省略任何环节。
整整一个上午下来才跑了四个村落。
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卡玛鲁酋长看了看天色,又抬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机械表,吩咐车队返回金萨。
他这个"鼓舞士气的表演秀"算是做完了。在场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卡玛鲁酋长今天亲自出马,用意绝不仅仅是发那点工钱。
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桑科拉人——酋长看到了你们的劳动,酋长认可你们的付出。
这番举动带来的激励效果远比工资本身深远得多。
后来事实证明,今天这一趟下乡之后,工作效率提高了好多倍。那些原本懒懒散散的土著忽然之间像是换了个人,干活的劲头跟以前判若两人。
车队浩浩荡荡驶回金萨。陈锋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到卡玛鲁酋长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脸上挂着一条若有若无的浅弧。
车窗外,田野、村落、行人逐一朝后退去。正午的太阳把一切都晒得发白,只有那些刚刚修整过的路面还泛着湿润的深色——那是汗水与泥土混在一起的印记,也是这个国家正在一寸寸往前挪动的证据。
陈锋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线上金萨城区的轮廓。
他清楚今天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如何让以工代赈持续运转,如何让扫盲班顺利办下去,如何把卡玛鲁酋长那句"让国内经济活动起来"从愿景变成现实。
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但隐约觉得只要脚下这条路在往前延伸,走着走着总会走出方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