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的冬夜比京城来得早。
十月初,王庭所在的金雀川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风从阿尔赤山口灌进来,卷着碎冰粒打在房檐上,整座王宫冷得像冰窖。
萧绾月的宫殿在王庭西隅,不临正殿。
老可汗去年秋猎坠马后便卧床,王庭事务名义上由大王子塔赫尔摄理,实则各部首领谁也不服谁,连议事的大殿都常常空着。
她作为大越和亲来的二公主,封号仍挂着,实权却早被削得只剩个名分。
可她自己从不肯只做个名分。
帐内地龙烧得温和,没有用沉香龙脑那类浓薰,只在一只铜薰球里放了半把干花,是叶释回中原前替她晒好的北朔紫苑,清苦里带一点回甘。
萧绾月坐在矮案后,身上一件银灰貂襕,袖口用深紫丝绦收了边。
那料子还是去年叶释从凉州捎来的,她很喜欢,做了一身常穿的便装。
案上摊着三封密信。
麻线三绕,是京中有异。两绕,是寻常家书。今日这三封,封封三绕。
她正看到第二封,帐门外的皮帘被人从外头掀起一半,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一缕,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笑骂:
“二公主如今倒会享福,地龙烧得比我们那儿强多了。我冻坏了半条胳膊从东帐过来,您连壶热酒都不预备?”
萧绾月头也没抬,把信折好压在砚下,才道:“闻西京,你若真冻坏半条胳膊,这会儿该在医馆躺着,不是站我这儿耍贫嘴。自己掀的帘子,自己把风挡上。”
帘子又落回去。
闻西京拍着袖上雪屑进来了,一身北朔式短狐裘,腰里勒着旧革带,左边挂酒葫芦,右边挂把似拔非拔的短刀,整个人看着仍像当年京城那个不务正业的闻大少。
只是眼下有了风霜,眼角多了几道纹。
他屈身在火盆边蹲下,伸手烤了烤,才从怀里摸出只小皮囊,丢到她案上:“东边塔赫尔的人又查你了。前头你让叶释带去凉州的那批北朔香料,走居延道时被扣了一车。塔赫尔不敢直接动你,拿商队开刀,意思是敲你。”
萧绾月把皮囊解开,里面是被火燎过的账票和一张居延道关防的抄件。
她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冷笑:“扣车是假,试探是真。塔赫尔想知道我往中原送什么。他不敢查我,是因为老可汗卧床前还叫我去侍候,他怕落个欺辱庶母的名声;可他又怕我和大越重新通气,坏了他和军师那一党的事。”
“还有更麻烦的。”闻西京从火盆边起身,不坐椅子,一屁股坐在她案侧毡垫上,像没骨头似的靠着矮几。
“你也听说了大公主的事了。”
两人沉默下来。
帐里只听得地龙炭偶尔“噼啪”一声。
铜薰球里的紫苑被热气一逼,苦香更明显。
萧绾月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极简陋的毡图,画的是大越与北朔之间边关、互市、驿道。
她的指尖落在“雁门—凉州—居延”一线,慢慢滑到“京城”两个字上,停了许久。
“当年那桩和亲,我原只当是父皇权衡边事的筹码,我只是恰巧年纪合适被选中了。”
“可你送我出京那天,你跟我说过,这是冲我来的。我那时不肯信。现在回头看,只怕是早就算好了。”
闻西京仰头看她,没打岔。
萧绾月开始说,像把埋了多年的怨愤一股脑倒出来。
“陆破悬守边关第三年,朝中就有奏折说他‘恃功骄纵,通敌有据’。我不信,大公主也不信,我们认识他的人都不信,可没人敢保他!
“那年春,北朔小股骑兵三次扰边,都不深入,抢了就走,像故意引陆破悬出关。陆破悬上表请增兵,兵部只拨了三千老弱,还是分三批到。
“六月,北朔大王子塔赫尔带主力压雁北,陆破悬出关迎击,粮道在青榆沟被切断。按说不该出错,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
闻西京皱了下眉:“这事儿我后来查过,查不出什么。”
萧绾月吐了一口气:“如今我怀疑陆破悬也是枉死。”
闻西京重重的一顿,手上原本随意把玩的一个酒盏停了下来。
萧绾月看见了,也叹了口气。
若说亲近,这所有人里,没有人比闻西京和陆破悬更亲近。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的兄弟,他曾随着陆破悬去历练,后来回了京。
陆破悬出事那年,闻西京为了避嫌,自请送自己和亲来北朔,从此就留在了这个荒漠苦寒之地。
闻家与公主们青梅竹马,又兼他自己是个闲散爵爷,请缨“护送二公主”,朝廷乐得少派正规使臣,他也乐得借机离开京城那潭浑水。
可出了雁门他才慢慢发觉不对。
送嫁仪仗里混了枢密差来的人,沿途关防对公主车队查得极严;到了居延,塔赫尔派来接人的使者提前已知晓萧绾月喜好、随行人数、甚至她带了几箱药材——这些信息,不该是北朔探子自然摸去的,更像京里有人预先通传。
萧绾月闭了闭眼。
“所以大公主如今一听我的名字就避,不是忘了我。”她声音低下去,“只怕她府里、她身边,早被人安了眼线。试毒石、带刀侍卫、秦女官那套新规矩,都不是她旧日做派。她当年连我出嫁都亲送三十里,怎会忽然连我的名字都不敢接?除非有人拿住她什么......”
闻西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您别忘了,我当年为什么死赖着不回京。不是北朔风光好,是我在送嫁路上发现,回京比留北朔危险。那帮人若知道我发现什么,在京城活不过几天。”
闻西京说完那句话,帐里便静下来。
萧绾月把抄件收进木盒里,起身去案后倒了两盏热茶,一盏放到他手边。
“沙棘膏没了,今日只有老树茶。”她道,“苦得很,你将就喝。”
闻西京端起来喝了一口,果然苦得皱眉:“你喝这茶是陆破悬教你的?”
闻西京那句话问出来,帐里忽然静了一瞬。
萧绾月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没有立刻喝,也没有放下来。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明所以的打量:“陆破悬教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随口问的。”闻西京笑了笑,那笑挂得很稳,“雁北的老树茶,苦成那样,除了他那种在边关泡惯了的人,谁会喝得下去。”
萧绾月低头看了看盏里的茶汤,轻声道:“不是他教的。这茶是我自己学的——到北朔第二年,冬天咳嗽,王庭的医官说老树茶润肺,我就开始喝了。只是……”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陆破悬确实喝这个。我还没出嫁时去看他,他就喝这个,”
闻西京没有接话。
他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盏沿磕在指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了,可她提陆破悬,她知道得那样清楚,像那些话她记了很多年。
是了,他们在京城里是一起长大的。陆破悬小时候常进宫陪皇子们练武,二位公主便跟着去射圃边上看。
闻西京自己也见过那些日子——他那时是个招猫逗狗的纨绔,从不觉得那有什么,直到陆破悬出事、二公主和亲、他走进北朔的风雪里,才有些东西慢慢变了味。
他垂着眼,把茶盏放下:“你还记得他爱喝苦茶。”
这是一句极平常的话,听不出半点波澜。可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乎她记得多少。
萧绾月似乎并没有察觉他语气里那点极细微的东西,只道:“记得。你也爱喝,却总嫌苦,要兑半壶酒才咽得下去。”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丝揶揄,像是说他还在拿酒解苦,却也记得他这习惯。
闻西京愣了一下。
她记得他爱喝,也记得他兑酒。
闻西京喉结动了一下,把嘴边那句咽回去,换了一句:“我一路喝酒惯了,改不过来。”
他说着站起来,像是要走了,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坐着了:“那壶茶你留着喝,我回去补个觉。”
他掀帘子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挑起帘子走进风雪里。
萧绾月看着晃动的皮帘,半晌没有动。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蹙了蹙眉。
不是因为茶苦,而是觉得闻西京今日有些不对。
他自己喝了多年的茶,怎么会忽然问起是不是陆破悬教的?这话从舌尖绕过去,又落回肚里。
她想了想,觉得大约是提了陆破悬,他心里不好受,便没有再多想,重新低头去看密信。
帘外的雪又大了些。闻西京走出十几步,在路边站住,让风雪砸了自己一脸。
他把衣领拢了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夜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散掉。
他告诉自己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他自请送嫁来北朔,确实是为了避嫌,他在北朔六年不走,也该是为了这个。
至于别的心思,不该有,不能有。
他往自己棚屋走,踩着深雪,一步一个印子。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回春堂。
这几日西域行商越来越多。叶释站在柜台后,看着街面上往来的人,心里已经推演过几遍。
盛王府替瑞贵妃寻西域香料安神的消息,是她早就探听的——比街上那些行商还早。回春堂开门迎客之前,她便在凉州打通了北朔商道;回京之后,铺面上摆的、库房里存的、暗格里藏的,步步都像是替盛王铺好的一条路。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需要一个理由,让盛王的视线落到回春堂上,又不能让盛王觉得她是刻意为之。所以大公主光顾回春堂正是时候——一个北朔货色的女掌柜,得了大公主青眼,又在京城开了间惹眼的铺子,若盛王要找北朔香料,自然会掂一掂她的分量。
这步棋她走得极慢,像放风筝,既要让它飞起来,又不能扯断线。
那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在申时推门进来时,叶释心头没有惊慌。
她放下笔,抬眼看去。那人进门并不环视,径直走到柜台前,拱了拱手:“叶掌柜?小的奉王府之命,来传一句话。”
叶释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甚至已经等了很久。
但她仍是露出惊讶之色,微微直起身:“您是?”
“盛王府的。”那青衣人道,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王爷听说回春堂的北朔香料地道,日前又有贵客交口称赞,特命小的来看一看。若合意,便置办一批,献与瑞贵妃娘娘安神用。”
叶释心里那条线轻轻一松——
来了,终于来了!
她面上不动,只道:“盛王府抬举,小店受宠若惊。只是北朔货在京城算冷门,王爷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王爷自有王爷的路子。”青衣人笑了笑,也不多说,“叶掌柜若方便,把香样整理几样,我差人来取,或者……”
“不敢劳烦。”叶释接过话,“民女亲自送过去,回春堂的货,总要当面给王爷看过了,才敢说好坏。”
青衣人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她这态度:“那便有劳叶掌柜后日过府。”
“一言为定。”
青衣人拱手走了。叶释送到门口,看他进了胡同口的马车,车帘落下,蹄声渐远,才慢慢转回柜后。
老魏从后院出来:“东家,盛王府的人?”
“嗯。”叶释站在柜台边,手指搭在账本边沿,缓缓敲了两下,“他让我后日送香样过去。”
老魏默了一瞬,低声道:“咱们那些货……我今早已经转移了大半,铺子里留的都是明面上合法互市的东西。”
“做得对。”叶释点头,沉吟片刻,又补道,“后日我去盛王府,不带太多货。只带三样——北朔干花、香露、薰球。样样都是市面上能摆出来的常物,谁也不觉得稀奇,可若在识货的人眼里,这三样东西的来历,已经够盛王看出我们身后连着北朔王庭。”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要让他知道,回春堂确实有北朔的门路。但不能让他知道我背后是谁——至少现在还不行。”
老魏看着她,只知道东家从北朔回来开始,就在为这一天不停地铺线,他相信她。
叶释夜里又把萧绾月那本册子翻到盛王那一页。
册子上关于盛王的记载不多,萧绾月离开京城时盛王还是皇子,尚未封王。
可她补写了一些边角:盛王生母瑞贵妃,好西域奇香,宫中常备安神之物;盛王与枢密院走得极近,掌边务多年,雁门、居延、凉州三处关防要员的升迁,多半经他手。
叶释合上册子,把灯熄了,坐在黑暗里。窗外更鼓敲过二更,京城在深夜里静下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夜的马蹄声。
她想:盛王要北朔香料,真的只是为了瑞贵妃的安神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