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怔了一怔。
表兄?
她心下略一转念,便知是林卿辞了。
许岁宁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请进来吧。”
她话音才落,又觉不妥,“不,不必请进来了,我出去见他们。”
这是在长龄侯府,她终究只是个借住的客,不好大剌剌地将外人往先生府里请引
她理了理衣裳,只带了个小丫鬟便往外走去。
侯府偏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林卿辞骑在前头那匹马上,穿一身月白圆领袍,头上簪一支白玉簪,眉目俊朗。
瞧着倒不似个久历沙场的将军。
林卿辞下了马便往她这边看,目光落在许岁宁面上,像是松了半口气,末了只先弯了弯唇:“宁姐儿。”
紧跟着车里又下来一位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温和,正是三婶母。
三婶母还牵着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是她的幺女许嫒,才六岁。
许岁宁见了他们,心头一暖。
她快走几步迎上去,朝三婶母与林卿辞各行一礼:“辞表哥,婶母,你们怎么来了?”
三婶母拉住她的手,上下一打量,叹了口气:“辞哥儿在朝上听人说起你的事了,下了朝便来寻我,拉着我一道过来看看你。”
她拍了拍许岁宁的手背,“你这孩子,受苦了。”
林卿辞则从袖中掏出一只油纸包,递到许岁宁面前:“街口那家的糖蒸酥酪,你从前最爱吃的。”
他没多说什么,只朝她笑了一下。
许岁宁看着那只油纸包,愣了一瞬,伸手去接,触到掌心仍是温热的。
她将油纸包拢进袖里,弯了弯那双妩媚的眸子,笑得真切:“谢过辞表哥。”
许嫒仰着脸看许岁宁,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表姐”,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来递给她:“表姐吃糖,甜一甜就不苦了。”
许岁宁被她逗得笑了一下,蹲下身接了那颗糖,揉了揉许嫒的发顶。
林卿辞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许岁宁身上。
从她发间那支素净的银簪,看到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再看到她面上虽带着笑、眼底却掩不住的倦色。
他记得她出嫁那日满头珠翠、光彩照人的模样,如今那些华贵之物却一件也不见了。
林卿辞心下酸涩,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温声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宁姐儿看是寻个茶楼坐坐,还是……”
许岁宁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远处有家醉仙楼,雅间清净,去那儿说话吧。”
一行人便往醉仙楼去了。
平安原要跟去,许岁宁摆了摆手说无妨,恰好月容送了信回来,便只带了月容和林卿辞他们一同上了楼。
雅间里窗明几净,临街的窗子半开着,底下是熙攘的街市,上头却安静得很。
三婶母牵着许嫒落座,林卿辞待许岁宁坐了,才在她身侧的位置坐下来。
他坐得离她有些近,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的面颊。
她今日没有涂胭脂,却仍是妩媚模样,耳畔的坠子随着许岁宁低头的动作轻轻一晃,落在白净的面颊上。
他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面上却只是温温地笑,不曾露出分毫。
三婶母拉着许岁宁的手劝了几句,无非是“身子要紧”“莫要太过伤心”之类的话。
末了又叹道:“岁宁,你也别太怨你祖母。她不是不疼你,只是许家门楣在那里摆着,她不能不替阖族上下的人着想。”
三婶母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弟弟定亲那家,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尚未出嫁,若你这边闹出和离的事,那边说不定要退亲的。”
“你祖母也是没法子。”
许岁宁听了,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点了点头:“婶母,我明白的。”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许老夫人不是不爱她,只是那份爱在她许家的脸面面前,太轻太薄了。
她从前会因此觉得委屈,如今却不会了。
只觉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原也不好怪谁。
林卿辞一直不曾开口,只安静地听着。
这时,许嫒忽扯了扯三婶母的袖子,仰着脸脆生生道:“娘亲,林哥哥是不是喜欢表姐呀?他一直看着表姐,还特意去给表姐买了她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雅间里霎时静了一瞬。
三婶母面色微变,忙低头去捂许嫒的嘴,笑骂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林卿辞耳尖骤然红了,心跳得厉害,别开目光,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喉结微微一动,却没有否认。
只放下茶盏时低声说了一句:“童言无忌,宁姐儿莫要放在心上。”
许岁宁倒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随口胡说,笑着摇了摇头:“六岁的小姑娘懂得什么,辞表哥不必介怀。”
林卿辞听了这话,眼底笑意淡下去,心下酸涩却更深了。
三婶母怕再说下去尴尬,便岔开话题问了问许岁宁如今的住处。
许岁宁只简单说了是住在先生府上,旁的没有多提。
说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月容推门瞧见是平安,有些疑惑:“平安大哥,怎么了?”
平安看向许岁宁,拱手道:“许娘子,裴家那位大爷来了。只带了一个仆从,携了好些东西,侯府门外站着,扬言见不到许娘子便不走了。”
“属下没有放他进门,但他堵在门口,过往的人都看着。”
许岁宁的面色瞬间冷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眼底已是清冷冷的:“不见。我没什么好同他说的。”
平安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许岁宁忽然又叫住他:“平安,若他硬闯……”
平安回过头来:“许娘子放心,侯府的门,没有侯爷的令,谁都进不来。”
许岁宁点了点头,目送平安出去。
可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月容站在窗前往下一望,便变了脸色:“姑娘,裴大爷往这边来了!他像是打听到您在这儿了!”
许岁宁心头一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果然看见裴知衡的身影从街角转出来,往醉仙楼的方向走。
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身形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走路时步子还有些虚浮,显然是伤势未愈。
可他走得很快,直直地朝醉仙楼而来。
许岁宁细眉紧蹙。
想来裴知衡进不去侯府,又不肯就此罢休,不知打哪儿打听到了她在此处,竟这般追了过来。
正要吩咐月容去关紧雅间的门,便听身旁的林卿辞开口了:
“宁姐儿,平安说裴知衡寻来了,是不愿和离?”
许岁宁抿唇不语。
他便看向三婶母,二人对了神色。
三婶母上来拉许岁宁的手,笑道:“宁姐儿,让辞哥儿替你应付他。你且坐在这,别露了面。”
许嫒也抱着许岁宁的腿,奶声奶气道:“表姐不出去!”
许岁宁一愣:“辞表哥,你……”
她本以为许家的人总归是不喜她和离的。
遇到裴知衡来,巴不得跟着劝说她回去。
不想林卿辞同三婶母都愿意挡在前头。
林卿辞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他是来寻你的,你是女子,与他当面对峙总归吃亏。我替你去同他说。”
许岁宁只觉心下一暖。
但她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
过往林卿辞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最受不得激。
何况裴知衡又这般无耻。
而今裴知衡身上还有伤,若一时急火攻心争执起来动起手,林卿辞若推了他一把,裴知衡那头往地上一倒,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她追了两步,在门边拉住林卿辞的袖口,低声叮嘱:“辞表哥,他身上有伤,你别同他动手,只把话说清楚便好。”
林卿辞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指尖细白,妩媚面庞上是掩不住的担忧。
许岁宁是真心实意在为他担心的。
林卿辞想到这,目光柔和下来,低低地应了一句:“放心,我省得。”
他轻轻将袖口从她指间抽出来,替她把门拢好,回身下了楼。
许岁宁站在门后,听着林卿辞下了楼,心里不免紧张。
醉仙楼大堂里,裴知衡正站在楼梯口,仰着头往上望。
他面色苍白,额角有些薄汗,显是赶路赶得急了。
看见林卿辞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先是一愣,随即面色一沉。
“林卿辞?你怎么在这里?岁宁呢?”
林卿辞走到大堂中央,停下脚步,负手笑道:“裴兄,宁姐儿此刻不见外客。”
“你身子还未大好,不该这样奔波,不如先回去歇着。”
裴知衡听了这话,心头那团火一下子便烧了起来:“不见外客?我是她夫君,算哪门子外客?”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大堂里零落的几个食客都转头来看。
林卿辞面色不变,语气仍然温温和和的:“裴兄说笑了,宁姐儿既然已经离了裴府,和离文书虽然还未换过,但两人的情分已然断了。裴兄这般堵上门来,反倒叫宁姐儿难做。”
裴知衡眉头紧蹙,往前跨了一步,紧盯着林卿辞:“你算她什么人?她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我和她还没有和离,她就还是我裴知衡的妻,我要见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卿辞静静地看着他,分毫未让:“裴兄,宁姐儿不愿见你,你便是站在这里喊破了嗓子,她也不会下来。”
“你身子没好全,若是在这儿闹出什么事来,传出去对裴兄的声名也不大好听。”
裴知衡闻言,面色霎时白了一白。
他想到了许岁宁那封信。
若她真去京兆衙门告了,他的仕途便全完了。
可他不甘心。
就算许娇入了府,许岁宁也还是正头娘子。
她有什么不满足的?
又何至于到这般地步?
他站在醉仙楼的大堂里,仰头望着那道楼梯的尽头,明明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上面某扇门后头,却怎么也过不去。
裴知衡想起当初许岁宁在角门转身的背影。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一眼便是最后一眼,若知道,他无论如何也要拉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