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叫许岁宁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姬长龄就站在她面前,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熏香。
他低着头看她,烛火在他身后笼出一圈暖黄的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柔和。
可那双眼睛仍是黑寂的,她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她试图从那句话里头分辨出别的意味来。
譬如长辈对晚辈的照拂,譬如先生对学生的怜惜。
可那句话那样清清白白地搁在那里,反倒叫人不知道怎么拆解了。
许岁宁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妥当。
她若问“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倒显得她心里头存了什么不该存的念头;她若什么都不问便应了,又像她真把这话当了什么允诺收进心底。
左右为难间,她索性低了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姬长龄看了她一眼,并未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窗下的椅中坐下,方才那片刻的亲近便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伸手将散落的湿发拢到肩后,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的衣料上洇开更深的一团湿痕。
许岁宁的目光追着那滴水珠落下去,又赶紧收回来。
“过两日,陛下在琼林苑设宴。”姬长龄开口,嗓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冽平稳,“你准备一下,届时随我一同去。”
许岁宁一愣。
琼林苑的宴席她是知道的。
每年春日,陛下都会在琼林苑设宴。
说是赏春,实则里头藏着的门道多得很,谁家得脸、谁家失势,一场宴席看下来便清清楚楚。
况且这宴席只有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携眷列席,席间帝后亲临,王公云集。
从前在裴府,这样的场合轮不到她。
王氏说她性情粗鄙,晦气,去了也是给裴家丢人。
老太太则说,岁宁性子静,不爱那些热闹场合,不去也罢。
她心里清楚,那些不过是托词罢了。
可如今姬长龄竟要带她去。
许岁宁抬起头来,迟疑了一下:“先生……我是和离过的人。”
这年头对和离的妇人从来谈不上什么善意。
旁人不当面议论已经是给足了体面,背地里那些话她虽没听过,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跟着姬长龄去赴宴,旁人会怎么看他?
姬长龄抬眸看她,神色如常:“我知道。”
“那您……不怕别人说闲话么?”
姬长龄这才垂眸看了她一眼,清清淡淡道:“我带你去,谁敢说不妥?”
许岁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他那双黑寂沉静的眸子。
她忽然想起先生素来说一不二的性子,便知再多推辞也是无用的了。
许岁宁这才微微低了低头,轻声应道:“是,先生。”
……
第二日一早,月容便兴冲冲地抱了一摞衣裳进来,摊在榻上一件件比划给她看。
许岁宁坐在妆台前由着婆子梳头,目光落在那些衣裳上,心里头其实也没太在意穿哪件。
赴宴是赴宴,可她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先生身边一道影子,穿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的。
月容却比她上心得多,一会儿说这件颜色太素压不住场子,一会儿说那件花色太艳显得轻浮,挑来拣去小半个时辰。
挑来拣去小半个时辰,也没挑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把自己急出了一层薄汗。
正踌躇间,屋门被叩响了。
平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笑意:“许娘子可起了?赴宴的衣裳主子已备好了。”
月容像得了救星似的,忙跑过去开门,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托盘。
接过托盘,只见里头的锦缎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真红大袖衫,袖口和领缘用金线绣着缠枝宝相花,底下是深青霞帔,帔上绣着云翟纹,看着便知不是寻常绣娘能有的手艺。
月容倒吸了一口气:“姑娘……这、这不是……”
许岁宁也愣住了。
她虽不通礼制,却也认得这衣裳是什么来路。
真红大袖、深青霞帔……
那是一品诰命夫人朝服的规制。
她伸手去摸那料子,指尖触到的是满绣的厚重和冰凉。
“平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娘子有何吩咐?”
“这衣裳……先生可有说什么?”
平安笑着摇了摇头:“主子只吩咐送来,旁的没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让小的转告娘子一句,这衣裳只管穿着去,旁的不必操心。”
许岁宁望着那件大红的衣裳,心跳如擂。
她张了张嘴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生的脾性她多少知道些,既已让人送来了,便不会再容她退回去。
她只得让月容给她换上。
月容服侍她穿衣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件真红大袖上了身,月容替她系好霞帔,深青的绶带从肩头垂落,金线绣的翟鸟在晨光里一明一灭。
她退后两步端详镜中的人,张口想说什么,却愣在那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镜中那人哪里还是裴府那个灰扑扑的影子。
真红的衣色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明艳,肤白如脂。
霞帔压住了大袖的张扬,反倒显出一种端庄沉静的气度来。
她的眉眼本就好,眉尾上挑,一双杏子似的眸子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天生带着三分春色。
唇不点而朱,天然便带着一层绯色。颈线修长,腰封勒出一段盈盈一握的细弧,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枝被掐了细腰的春海棠。
月容看得直了眼,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姑娘……您这样出去,这满京城怕没有哪个夫人敢跟您站一道了。”
许岁宁被她这话逗得弯了弯嘴角,可心底那点揣揣不安还是压不下去。
她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耀目的红,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姬长龄等在二门外。
他今日换了朝服。
紫袍玉带,整个人立在晨光里,清清冷冷。
许岁宁从月洞门出来时,他正背着手望着院角那棵海棠树,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没有再移开。
姬长龄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许岁宁的纤腰,又落回她面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却仍是一派淡然。
“上车。”
马车停在府门前,车身宽大,漆得乌沉沉的。
许岁宁扶着月容的手上了车,在左侧坐定,姬长龄随后上来,在她对面落了座。
车帘放下,外头传来平安的轻喝声,马匹迈开了步子。
许岁宁侧过头去看窗外的街景,晨间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食的摊子前头围了一圈人,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来,白雾散在空气里,带着包子馒头的香气。
她看着看着,心里头那几分紧张便散了一些。
就在此时,马车忽然猛地颠了一下。
许岁宁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前一倾,手边又没有可以扶的东西,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对面倒了过去。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已经撞进了一个温热坚毅的怀抱里。
鼻尖抵上对方胸前微凉的锦缎,清冽沉香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