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从姬长龄的手上不紧不慢地收了回来,唇边那点意味深长的笑越发浓了。
他不经意地往许岁宁腰间扫了一眼。
瞥见她系在玉带上的那枚玉佩时,笑意蓦地一顿。
那鸾鸟的图案……
皇帝眯了眯眼,目光在那玉佩上又停了一息,才慢慢地移开。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复又落在姬长龄身上。
却见姬长龄正侧身与许岁宁低声说着什么,面上神色如常,仿佛浑然未觉。
皇帝将酒盏搁下,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些旁人读不懂的东西。
看来,先生是认定了。
殿内,丝竹声渐渐缓了下来,一曲方歇,舞姬们躬身退到两侧。
席间的谈笑声便清晰了几分,觥筹交错间,已有人喝得面红耳热。
这时候,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左侧上首的席间响了起来。
“陛下,臣女方才观舞姬旋身,忽有所感。臣女不才,愿献一曲琵琶,为陛下与诸位大人助兴。”
说话的是一位年约十七八的少女,一身鹅黄织金襦裙,梳着飞仙髻,鬓边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
容貌明艳,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嫡女特有的傲气。
是当朝丞相府嫡女,林婉。
满殿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
林婉在京城贵女中素有才名,琵琶一绝更是被许多人称道,平日里轻易不肯示人。
今日主动请缨,倒是难得。
皇帝显然也有几分兴致,笑道:“哦?林小姐肯露一手,朕自然是要听的。来人,取琵琶来。”
林婉盈盈起身,裙裾轻摆,仪态万方地行至殿中。
她接过宫人呈上的琵琶,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试了试音。
随即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往姬长龄的方向觑了一眼。
她期盼姬长龄的目光能落在她身上。
只是这一眼落过去,林婉的笑意便微微一僵。
姬长龄正偏着头,不知在同许岁宁说什么。
侧脸映着烛火,眉目清隽如山间冷月。
唇角轻勾,是林婉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神情。
他压根儿没有往她这边看。
林婉咬了咬下唇,指尖重重地划过弦上。
一声清越的琵琶音蓦地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翻飞,一曲《十面埋伏》便如珠落玉盘般倾泻而出。
殿中宾客听得入神,不时有人低声赞叹。
“林家千金这手琵琶,放眼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
“果然名不虚传,丞相府教女有方啊……”
一曲终了,满殿喝彩。
林婉抱着琵琶盈盈一拜,面颊微红,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姬长龄的方向飘去。
她心底隐隐存着一份期待。
这样一曲倾尽全力的演奏,他总该看她一眼了吧?
可姬长龄的视线依旧不在她身上。
他手里正拿着一方帕子,似乎是不经意地搁到了许岁宁面前,大约是她方才泼了茶水,帕子备着擦手的。
他连眼皮都没往殿中抬一下。
林婉只觉闷堵得厉害。
她早听闻姬长龄身边带了个女子赴宴,还穿着一品诰命的朝服。
起初以为是姬家的哪位亲眷。
可方才入席后她远远瞧了几眼。那女子年纪轻,眉眼间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穿戴规制更是逾了常礼。
姬长龄待她的模样,哪是什么亲眷,分明是捧在手心里疼的。
她林婉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从来都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丞相府嫡女的身份,又曾是先帝有意指婚姬长龄的,加上一身才情,她向来自矜自傲。
京中多少世家子弟想求她一曲琵琶而不得,姬长龄却连一个正眼都吝于给她。
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
林婉抱着琵琶走回席间,经过许岁宁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
她偏过头来,目光含笑地落在许岁宁面上,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位娘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女眷?方才见侯爷待娘子体贴入微,想必娘子也是才情出众之人。”
她笑吟吟地说着,“今日满殿宾朋,何不也请娘子露一手?也好叫咱们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是在拿话架人?
若许岁宁不敢应,便是自认无才无德,方才那一品夫人的朝服穿着也就更扎眼了。
若应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岂敢在林婉的琵琶之后献艺,那更是自取其辱。
许岁宁只弯了弯妩媚眸子,声音温温软软的:“林姑娘谬赞了。我不通音律,恐污了诸位耳目。”
林婉不依不饶,侧过身来对着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礼,笑道:“陛下,臣女方才献丑了。臣女听闻侯爷这位学生聪慧过人,想来才艺也必是不凡的。”
“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请她展露一二,也好叫满殿同乐?”
这话直接将话头递到了皇帝面前。
林婉行事素来有分寸,她知道皇帝对姬长龄一向看重,方才席间又对那女子颇为关注,只要皇帝开一句口,此事便成了定局。
姬长龄原本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林婉,落在皇帝面上,神色清冷如常,可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帝挑了挑眉,看看林婉,又看看姬长龄,最后目光落在许岁宁身上。
他沉吟了一息,笑道:“朕倒是也有些好奇。不过,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林婉唇角微弯,不等许岁宁开口便追了一句:“是啊娘子,陛下都这样说了,娘子莫要推辞才好。今日在座的诸位大人、夫人,可都等着呢。”
她一句话便把满殿的人都搬了出来。
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拂了皇帝的面子。
许岁宁垂下眼。
她感觉到身侧姬长龄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面上。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似乎在问她要不要他出面回绝。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对姬长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先生待她已够好了,今日带她入宫赴宴,处处相护,她不想再叫他为自己多生事端。
若是推不掉的事,那便接着就是了。
何况当初,她在苏城也不是不通音律的。
许岁宁站起身来,朝皇帝行了一礼:“既如此,臣女便斗胆献丑了。”
“只是臣女不通琵琶,若陛下不嫌,臣女愿抚一曲古琴。”
皇帝来了兴致,挥手道:“古琴好!来人,取琴来。”
不多时,宫人便抬了一张琴案进来。
琴身漆色沉黯,一看便知是宫中旧藏。
许岁宁走到琴案前跪坐下来,指尖搭上琴弦,轻轻一拨。
一声沉沉的散音在殿中荡开,如深潭落石,涟漪无声,却震得人胸口微微一颤。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许岁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沉静如水。
她左手按弦,右手挑抹,古朴悠扬的琴声随即自指尖流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