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弹的,是先生当初月夜下弹过的那支曲子。
第一个音落下时,殿内便静了。
丝竹班子里的乐师都不由抬起头来,面露惊异。
姬长龄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汤微漾,抬眸看向殿中那个抚琴的女子。
林婉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她方才奏的《十面埋伏》,胜在技法繁复、气势恢宏,可说到底,那是“演”给别人看的。
而许岁宁这曲,弹的却是心。
那琴音里的孤清与辽阔,仿佛叫人看见了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长风万里、山河浩荡。
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声怨诉,却叫人从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与敬意。
乐声收束在一个极长的延音上,尾音袅袅,像一缕烟散入夜空。
满殿静了一息。
随即不知是谁先击了一下掌,掌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起来。
比方才林婉那曲之后,更盛十倍。
皇帝也拍了几下手,面上是真切的赞叹之色,笑道:“好!朕竟不知京城中有这样的妙人。先生,你这学生,果然不凡。”
许岁宁躬身谢过,退回了席间。
她坐下时,余光瞥见姬长龄正看着她。
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里,显了些许浅淡笑意:
“弹得很好。”
许岁宁指尖一颤,耳根又悄悄红了。
她垂下眼,将手拢进袖中,细细道:“谢先生夸奖。”
这一幕落在林婉眼里,叫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回到自己的席上坐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围的称赞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人人都在赞许岁宁的笛声,却没有人记得她方才那一曲琵琶。
她精心准备了这一场献艺,满以为能叫姬长龄看她一眼,到头来反倒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而坐在另一侧的裴知衡,此刻也直直地望着许岁宁的方向,忘了收回目光。
他方才全程都在看着她。
看着她从容应下林婉的刁难,看着她走入殿中,看着她低眉抚琴。
那一袭真红大袖的朝服穿在她身上,在满殿珠翠之间,竟显得格外耀眼。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许岁宁。
裴知衡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方才在露台上,许岁宁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
那触感仿佛还留在面颊上,火辣辣的。
他从前总觉得,她离不开裴府,离不开他。
可今晚她站在那月光下,眼睛里的冷意和决绝,叫他第一次觉得,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裴知衡低下头,手指攥紧了酒盏,指节泛白。
皇帝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从裴知衡面上掠过,唇角牵了牵,眸底浮起一层毫不遮掩的轻蔑。
他端起酒盏,侧头与身边的近侍低语了一句什么。
近侍应了一声,悄然退了下去。
宴席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夜色渐深,殿中的烛火已经燃去了大半,宫人们悄悄换上了新烛。
觥筹交错之间,宾客们已有了几分倦意,皇帝便挥了挥手,道:“今日便散了吧。”
满殿的人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大殿。
姬长龄刚站起身来,身后便快步走来一名内侍,躬身道:“侯爷,陛下请您留步,有几句话要同先生说。”
姬长龄脚步一顿,偏头看了许岁宁一眼。
许岁宁极有眼色地低声道:“先生去吧,我无碍的。”
姬长龄顿了顿,到底没有说什么,只侧身吩咐平安:“送许娘子先上车,仔细着些。”
平安躬身应了。
姬长龄这才随内侍往偏殿的方向去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许岁宁已经披好了斗篷,平安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这才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去了。
平安引着许岁宁穿过回廊,往琼林苑外的马车停放处走去。
夜风从苑中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
许岁宁拢了拢斗篷,低头走着。
她正想着方才殿中姬长龄看她那一眼的神色,忽觉走在前头的平安脚步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见平安正偏着头,目光落在她腰侧的方向。
那目光停留得不算久,也不算冒犯,只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
许岁宁脚步一顿,低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落在了自己腰间系着的那枚玉佩上。
她心下一动。
“平安。”她细声开口。
平安蓦地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躬身道:“许娘子有何吩咐?”
许岁宁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终于问道:“你方才……在看什么?”
平安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垂下头去,“没什么,许娘子多心了。”
许岁宁却不追问,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夜风拂过廊下,将她的斗篷吹得微微鼓起。
她记得那间茶楼,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
当初那人救下她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在她面前落下了这枚玉佩。
后来她再去找,那间茶楼已经被人清了个干净。
如今这玉佩,竟有人认得。
许岁宁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着平安,认真问道:“平安,你是不是见过这枚玉佩?”
平安僵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看许岁宁,又看了看那枚玉佩,嘴唇翕动了两下。
“许娘子,不瞒您说……”他压低了声音,“这枚玉佩,卑职确实见过。”
许岁宁的心蓦地一沉。
平安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好半晌才低声道:“主子从前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鸾鸟图案,连雕工都是同一个路子。”
“那玉佩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给主子的,主子戴了好些年,从不离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困惑:“后来有一回,主子出去办事,回来玉佩便不见了。”
“卑职还问过一回,主子只说是丢了,旁的什么也没讲。”
“卑职跟了主子这些年,知道他性子,便再没敢提。”
许岁宁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尖冰凉。
玉佩可能是姬长龄的。
那么救她的人,也极有可能是姬长龄。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姬长龄的性子,她自认是了解的。
他在朝中沉浮多年,行事最为冷静自持,从不插手旁人的闲事。
当初她在裴府时,偶尔听裴知衡提起过,说姬长龄这人为官虽清正,却极为疏冷,朝中同僚之间但凡有人想攀附交情的,没有几个不被他的冷淡挡了回去。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那样一个地方,救下她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何况那间茶楼是被裴知钰清过场的。
裴知钰那时在京中手眼通天,做那种勾当的地方,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姬长龄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许岁宁扶着廊柱站了片刻,想起这些时日以来,姬长龄待她的一切。
收她为徒,替她盘铺子,带她入宫赴宴,送她一品夫人的朝服,替她挡去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
那些她以为的“恰逢其会”“惜才爱才”,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些旁的什么?
许岁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夜风里冰凉的气息,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该胡思乱想。
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了才好。
“走吧。”她松开廊柱,低声道:“先去马车上。”
平安似松了口气,连忙应了一声,提着灯笼继续引路。
马车停在琼林苑西侧。
平安搬来脚踏,许岁宁踩着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开外头的夜色,车厢里只余一盏昏黄的车灯。
她靠坐在车壁上,手按在腰间那枚玉佩上,指腹摩挲着那鸾鸟的纹路。
这枚玉佩她贴身戴了两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它烫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姬长龄时,是在长街上。
他南巡刚归,下了马车,停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可怜她被丢弃风雪,甚至未曾深想,他怎么知道自己名字。
后来他要收她为徒,替她挡去许家那些麻烦,一步一步,将她从裴府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
这一切,当真只是师徒情分么?
许岁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玉佩,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正在出神,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撩起一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进来,手指修长,指节干净利落,搭在车帘边缘上,将帘子轻轻掀开。
随后是灯影一晃,露出后头那张清冷俊美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