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话说得直白,满殿的宾客虽都低垂着脑袋,可全听了个清楚。
许岁宁面上蓦地一热,耳根烧了起来,垂着眼不敢抬头。
姬长龄却不慌不忙地起身,朝皇帝拱了拱手,语调从容:“陛下说笑了。岁宁是臣的学生,今日不过是带她来散散心罢了。陛下莫要打趣她,她脸皮薄,经不住。”
皇帝听了,挑了挑眉,目光在姬长龄与许岁宁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哦?学生?朕倒是少见先生收徒了。”
这话里的揶揄意味更浓了。
姬长龄却面色不变,只又拱了拱手道:“陛下日理万机,臣的私事自然不好劳烦陛下记挂。”
他三言两语便将话头岔开了,语气之自然坦荡,倒叫人不好再追问下去。
皇帝见状,也不再揪着不放,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酒盏朝他虚虚一敬:“行,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朕不过白问一句,你倒搬出一大篇道理来。坐吧坐吧,不必拘着。”
姬长龄依言落座,回手替许岁宁续了半盏热茶,动作轻车熟路。
许岁宁接过茶盏时指尖又碰上了他的手背。
她飞快地缩回来,低头抿了一口茶,耳根的热意却怎么也褪不下去。
皇帝与几位重臣说了一回话,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殿内的丝竹声渐渐起了,舞姬在当中旋身,水袖翻飞如云。
酒香与脂粉香混在一处,温温腻腻地笼着满殿的人。
许岁宁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胸腔里有些闷。
琼林苑的殿宇虽宽敞,可四面门窗紧闭,酒气与人气交混着,叫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姬长龄。
他正与旁边的枢密副使说话,侧脸映着烛火,轮廓分明。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搁下茶盏,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我出去透透气。”
姬长龄闻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面上。
殿内的烛火照得她颊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眉心微微蹙着,显是确实觉得闷了。
“去吧。让平安跟着你,别走远了。夜里风凉,披上那件斗篷再出去。”
他说着便朝不远处候着的平安招了招手。
平安会意,快步走过来躬身道:“许娘子请。”
许岁宁应了一声,起身接过平安递来的斗篷披上,低头从侧门走了出去。
殿外的夜风吹过来,凉津津地扑在脸上,带走了殿内那一片浊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露台外头是一方浅浅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盏莲形的宫灯,灯光晃晃悠悠碎在水波里,漾出一片金红。
远远地有蝉鸣从柳荫深处传来,一递一声的,叫人心底也跟着静下来。
许岁宁扶着栏柱站了一会儿,就要转身回去,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过来。
她回过头去,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细眉便蹙了起来。
裴知衡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面上被灯笼的光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许岁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转了回去,不再看他。
裴知衡却大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岁宁。”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今日穿这一身跟着他来赴宴,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
许岁宁没接话。
裴知衡皱了皱眉,往前又迈了一步:“你才跟我和离多久,就跟了他出来?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早就……”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比说出口的更刺耳。
许岁宁终于偏过头来看他:“早就什么?”
裴知衡被她那不咸不淡的语气激得心头一梗,许多天来压在胸口的疑忌和悔恨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跟他是不是早就攀扯上了?”他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声调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不然你怎么会一和离就穿成这样跟他出来?那一品夫人的朝服是你自己置办的,还是他替你置办的?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许岁宁握着斗篷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裴知衡那张因为恼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她从前怎么会觉得这个男人值得她等两年呢?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嘴上越发没了分寸:“岁宁,你不要以为他待你是真心的。”
“姬长龄是什么人?他在朝中沉浮了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身边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他今日能带你穿一品夫人的朝服,明日就能带别人穿。你在他那儿,不过是……”
“裴知衡。”许岁宁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般龌龊的。”
裴知衡被她这一声噎住了,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从未听过许岁宁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便是连他纳许娇进门那日她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可她今日竟说他龌龊?
“你……”他张了张嘴,许岁宁却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她站起身来,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层冷意照得愈发分明:“我与先生之间的事,你管不着。”
裴知衡被她这话刺得浑身一颤,不可置信道:“我管不着?岁宁,你是我明媒正娶进门的正妻,跟了我两年,如今刚和离就跑来攀姬长龄那样的……”
“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看你年轻有几分颜色,逗着你玩罢了!”
“何况,许岁宁,你扪心自问,我裴知衡待你难道就没有半分真心?”
许岁宁却是忽然笑了一声,很是讽刺,“裴知衡,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
她仰头看着他,清清冷冷的:“再有,你在裴府冷了我整整两年,到头来却来告诉我你对我有真心。裴知衡,你的真心太贵了,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裴知衡被她说得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终于化作了一句更不堪的话冲口而出:“许岁宁,你以为姬长龄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过是图你床上那几分滋味罢了!”
“等他尝过了新鲜劲过去,他还能像从前那般待你?到时候你被抛下了,谁还要你?只有我,只有我不嫌弃你。”
“岁宁,你回来,我可以不计较你跟他的事,只要你往后本本分分的——”
“啪!”
一声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许岁宁整个手掌都在发麻,可她一点都不后悔。
裴知衡被打得偏过头去,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瞪大眼睛,一手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望着许岁宁。
他从没挨过她的打,从没想过她会动手,更没想过她会为了旁的男人动手。
他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知衡,你当初为了许娇冷待我两年。如今你倒来说你对我‘真心’?”
许岁宁的唇角弯了弯,笑意凉薄:“你的真心可真不值钱。”
“先生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你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
许岁宁说完这话便不再看他,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路走。
裴知衡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想要拉住她。
只是手还没碰到许岁宁的衣角,斜刺里便伸过来一只坚实的手臂,稳稳地横在他与许岁宁之间。
平安面上没什么表情:“裴大人,我家主子说了,许娘子出来透气,莫叫人打扰。”
裴知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着平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越过平安的肩膀去看他身后的许岁宁。
真红大袖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深青霞帔上绣的金线在月光下闪了闪,整个人好似一株从淤泥里拔出来的荷,干干净净地立在月色底下,再不肯沾他半分。
许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泛着红,指尖还有些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烛火暖融融地扑面而来,丝竹声与人声又恢复了嘈杂。
她走回席边坐下,将斗篷解下来搁在身侧。
许岁宁端了茶盏想喝一口,手指却有些握不稳,茶水在盏沿晃了一晃,泼出几滴来。
身旁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手里的茶盏,替她放在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