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这话一落,席间便有几个人笑出了声。
裴知衡握着酒杯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顶回去,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安平伯府那桩事,在京城里已经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可偏是这种说烂了的事,一旦被人当着面拎出来晾着,才最叫人难堪。
裴知衡那时还觉得自己是在救人。
如今坐在琼林苑的金砖玉柱之间,被沈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出来当笑话讲,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件事有多荒唐。
沈昭见他面色阴晴不定,脸上的笑意便越发深了,端着酒盏踱了半步过来:
“裴大人怎么不说话?我听闻那位许二姑娘生得着实标致,裴大人甘愿为她受了那样一顿家法,想必是极可心的。怎么今日这等大宴,不带来叫大伙儿开开眼?”
“沈世子说笑了。”裴知衡声音沙哑,“内眷不宜出门,便留在府中了。”
他顿了顿,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斜对面那张案几上飘了一瞬。
许岁宁正侧着身听姬长龄说话。
今日那身真红大袖衬得她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修长的脖颈在烛火下透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她看着姬长龄时,眉眼间浅浅地弯着,那一双眼睛又媚又清亮,显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他从不知道她画这样的妆会这般好看。
从前在裴府,他从不多看她一眼。
如今她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眉目间染着春色般的娇妩,他才恍然发觉自己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裴知衡忽然觉得胸口闷堵得厉害。
他忽然就在想,若那日他没有去救许娇呢?
若他当时狠一狠心,随手叫个丫鬟去处置,他和许岁宁之间,是不是就还是好好的?
她会不会就不走?
裴知衡悔意更甚,收回目光,垂下眼道:“今日是皇家宴饮,不谈私事。”
沈昭却不肯轻易放过他。
他将酒盏往案几上一搁,面上笑意不减分毫:“裴大人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怎么是私事呢?”
“上回安平伯府那事儿,满京城可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夸裴大人重情重义,有人笑裴大人……”
他拖长了尾音,环顾一圈,故意压低了声音:“有人笑裴大人眼力不大好。放着好好的门路不要,偏生去捡那被人唾弃的。”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裴知衡的脸瞬间涨红了,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搁下酒杯,有些不悦:“沈世子,我敬你是定远侯府的世子,不愿与你计较。可你三番两次拿我府上内宅之事说嘴,是不是太过了些?”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因为裴知衡自己也清楚,沈昭说的虽然是挖苦,可桩桩件件都是实情。
如今事后想想,他那时根本不曾考虑过许岁宁会如何想。
沈昭见他恼了,反而笑得更开怀了:“裴大人莫恼,莫恼。我就是好奇罢了。你说你放着好好的正妻不珍惜,偏生要去纳那么一房进来。”
“我听说那位许二姑娘,她生母原是什么来着?哦,是许家老太太屋里头的丫鬟是不是?”
他说到“丫鬟”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四周便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裴知衡的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搁在膝上微微发抖。
随即便听左近传来几个夫人的低声议论。
说话的是工部侍郎的夫人钱氏,与孙氏坐在一处,声音虽压得低,可裴知衡耳力好,到底听了个七七八八。
“……可不是么,放着那样好的媳妇不要。我也听说了。她嫁进裴府这两年,外头的人哪个不夸她周全?偏生裴大人不知惜福,竟被一个丫鬟生的迷了眼。”
“你说那许二姑娘有什么好的?不过是生了一张脸罢了。”
“我瞧方才那位许大姑娘坐在侯爷身边,那气度,那仪态,哪里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能比的?裴大人当真是……”
那夫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裴知衡只觉得耳根子都在发烫。
他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朝沈昭的方向举了举,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沈世子说的是。我府上内宅的事,确实叫诸位见笑了。都是裴某识人不清,行事不周,怨不得旁人。”
他说着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唇角,又补了一句:“今日是圣上宴请群臣的好日子,不说这些了。裴某敬世子一杯,权当赔罪。”
沈昭见他服了软,也不好再穷追猛打,便也懒洋洋地端起酒盏,虚虚地回敬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满殿的宾客纷纷起身,整肃衣冠,随即齐齐跪拜下去。
许岁宁也跟着起身,垂着头跪在案几后头。
皇帝今日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未着朝冠,显是微服而来,不打算大张旗鼓。
他抬步迈过殿门时,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先是看见姬长龄,面上便浮起几分笑意,待目光往旁一移,落在许岁宁身上时,那笑意便顿了一顿。
许岁宁今日这身一品夫人的朝服实在扎眼。
满殿的女眷里头,能穿这个品级的,大都是上了年岁的诰命夫人。
偏她年轻,一张脸在珠翠之间显得格外清丽,跪在姬长龄身侧,低眉顺目的模样,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只含笑说了句“平身”,便大步往上首走去。
待落座后,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今日不讲那些虚礼,众爱卿且都自在些。”
他一面说,一面往姬长龄那边看,目光带着几分促狭。
皇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朕记得上回见先生,还是月前的时候。那时朕还说,你孤家寡人一个,也该寻个人作伴了,省得朕老是操心。先生那时怎么说来着?”
他说着偏头看向身旁的太监总管,作势想了想:“哦,他说‘不急’。朕当时还想着,这‘不急’怕是还要许久。没成想,这才不过几日,身边竟就有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