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苏城的那一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传旨的是礼部的一名郎中,带着一队仪仗,浩浩荡荡从城门口一路行至宅子前。
养母捧着那卷明黄圣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养父站在一旁,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许岁宁也怔怔的。
她原以为,姬长龄说要娶她,不过是他们两人的事。
可如今圣旨一下,礼部连夜遣人,苏城知府林德海亲自督办,连城中最好的绣娘、木匠、喜娘都被请了来。
她才明白,这桩婚事,已不单单是姬长龄与她的婚事,而是皇帝亲自赐下的婚约,是长龄侯明媒正娶的正妻之礼。
礼部的官员笑着将圣旨递给姬长龄,拱手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皇上说了,侯爷的婚事是朝廷的大喜事,礼部上下已得了吩咐,一切仪制皆按侯爵之礼筹办,万不可委屈了夫人。”
姬长龄接过圣旨,微微颔首:“有劳大人。”
养父咳了一声:“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
礼部官员笑得恭敬:“长龄侯乃帝师,又是陛下亲自赐婚,陛下特意吩咐,不可简薄,须得风风光光。这十里红妆,还是陛下怕不够,连夜又添了礼单。”
养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官员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带着人告辞了。
待人走远了,许岁宁被姬长龄扶了起来。
“圣旨已下,接下来便要筹备婚事了。”
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往内院走,“你养父母那边,我这两日便去商议。”
许岁宁点了点头,因着他早已安排妥当,心下很是放心。
第二日,许岁宁的养父母就到了。
姬长龄亲自迎出门去,将两位老人请进宅子。
婚期定在半月之后。
皇帝似是嫌礼部的动作不够快,又连夜遣了身边的内侍总管亲自到苏城督办。
那内侍总管揣着皇上的口谕,一到苏城便直奔姬长龄的宅邸,进门连茶都顾不上喝,先传达了皇帝的意思:“皇上说了,长龄侯的婚事是头等大事,礼部若办得不够体面,便让侯爷直接上折子参他们。另外,皇上还从内库拨了三千两银子,专为给侯夫人添妆,请侯爷万万不要推辞。”
姬长龄闻言,哭笑不得,只得领旨谢恩。
内侍总管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皇帝的挂念之语,什么“先生终于有了着落,朕心甚慰”,什么“先生成婚那日,朕要在宫里头遥敬一杯”,姬长龄一一应下,好不容易将人送走,回头便见许岁宁站在廊下,捂着嘴笑。
“笑什么?”他走过去。
“笑皇上比你还上心。”许岁宁眉眼弯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娶亲呢。”
姬长龄俯身笑道:“皇上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自然盼着我好。”
婚礼前一夜,许岁宁住在养父母的小院里。
养母将嫁衣从箱子里取出来,一件件抖开给她看。
那嫁衣是姬长龄请了苏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正红色锦缎,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裙摆上绣着成双的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光是看着便知价值不菲。
“这料子,这绣工……”
养母抚摸着嫁衣,眼眶又红了,“娐娐,娘从前总怕你嫁不好,如今见侯爷待你这般用心,娘也就放心了。”
许岁宁听到母亲这么说,眼眶不由也红了。
“娘,”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很欢喜。”
养母搂住她的肩,也跟着掉泪:“欢喜就好,欢喜就好。”
婚礼当日,天还没亮,许岁宁便被养母从被窝里拉了起来。
梳头、绞脸、上妆、换衣,养母一边替她梳着发髻,一边念着吉祥话,念着念着又哭起来,惹得许岁宁也跟着掉泪,妆险些花了。
最后还是姬家派来的全福人劝住了,说新娘子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养母这才收了泪,仔仔细细替许岁宁盖上红盖头。
“娐娐,”养母最后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到了侯府,好好过日子。”
许岁宁隔着盖头点头,握紧了养母的手,然后松开。
喜娘将她扶上喜轿。
轿帘垂下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很是热闹。
十里红妆,从城头铺到城尾。
姬长龄不知花了多少心思,那嫁妆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
打头的是一百二十抬龙凤喜饼,然后是各色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田契铺面,最后是姬家本家送来的添妆,一抬接一抬,抬抬不重样。
满城的百姓都自发地守在街道两旁,踮着脚伸长脖子,只为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帝师大人,和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听说了吗?长龄侯娶的是个再嫁的。”
“嘘——小声些!侯爷亲自求的赐婚,圣上都准了,你瞎操什么心?”
“我就是好奇,那许氏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帝师大人这般倾心……”
“听说从前在京城裴家受了委屈,是侯爷把她救出来的。”
“啧啧,真是命好……”
喜轿落下,喜娘上前要扶她。
却听姬长龄道:“不必。”
他亲自掀开轿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停在她面前。
“娐娐。”
许岁宁透过盖头下沿看见那只手。
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握笔握剑留下的。
她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指尖微凉,却在触到她时,轻轻收拢,将她整只手包住。
没有繁杂的规矩,没有刻板的流程。
姬长龄亲自牵着她的手走进喜堂。
周围有人笑,有人叹,有人低声说:“侯爷待夫人可真上心。”
许岁宁听见了,脸颊发烫,却舍不得抽回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许岁宁转过身,与姬长龄相对而立。
隔着红色的盖头,她看见他喜服的下摆。
那一刻,她心中只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礼成!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