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县城内一声轰鸣,倭寇架起的铳炮荡起一大片浓烟,四斤重的铁铅弹丸冲着一栋民宅射去。
当弹丸与夯土民宅相撞的刹那,铁铅弹爆裂飞溅,墙遇之即透,屋遇之即摧,木石犯之皆碎。
民宅轰然倒塌,掀起数丈高的尘土与烟尘。
大倭长在不远处拄刀而立,他不是第一次见铳炮的威力,可见到弗朗机炮破城后,再次看见此物的威力,依旧惊叹道:“此物,实乃破屋、破垣、清巷之利器,足以击碎德川氏冈崎城天上的战意和忠魂。”
余下九门弗朗机炮依次开火,将备倭军辛辛苦苦搭了一夜的防御工事打出数条缺口来。
大倭长看着那片废墟,拔出自己的野太刀向前遥指:“杀进去!”
倭寇们哇哇怪叫着拔刀前冲,踩着废墟的土砾和断木,向烟尘里冲杀而去。
废墟的烟尘后面,元杏正呸呸呸着往后撤离:“快走快走,这地方待不成了,往后面退!往后退!”
一个个倭寇从烟雾中杀出,宛如从地狱里杀出的恶鬼,元杏一边挥刀劈砍,一边护着备倭军往后退去。
来到第二层掩体前,备倭军手忙脚乱地往里翻去,姜柴在掩体后面接人。直到只剩元杏一人,姜柴怒吼道:“蹲下!”
元杏不知发生何事,连忙用刀逼退几名倭寇,自己趁势蹲在原地。
掩体后忽然站起五人,每人手中端着一支火绳枪,齐齐扣动扳机带动火绳,砰砰砰五声,火药炸出的白烟弥漫整个胡同,第一排倭寇应声倒地。
后面的倭寇心知火绳枪只有开一枪的机会,当即呼喊着举刀冲来,可他们才刚冲两步,先前开枪的备倭军已然蹲下,后面又站起第二排端着枪的备倭军扣动扳机,又是五声枪响。
第二排齐射结束,第三排备倭军起身补上空档。第三排齐射结束,第一排已换好火药,再次站起身来。
一时间,三排火绳枪备倭军将倭寇牢牢挡在外面,倭寇一次次往里冲,又一次次扑倒在地。
元杏蹲在掩体前,看着倭寇一排一排整齐倒下,顿时赞叹道:“这才对嘛,火绳枪得这么用!”
说罢,他小声嘀咕一句:“神机营就这么打老子的……”
此时,倭寇见强攻不得,当即挥手呼喊:“抬弗朗机炮来!”
掩体后面,周昌拎着他们先前抓到的通译,厉声问道:“倭寇说了什么?”
通译赶忙回答道:“他们说要抬大炮来打你们,大爷,快走吧!”
姜柴连忙从掩体前探出身子,却见元杏胆大包天,拎着一具倭寇尸体挡在身前,跑去倭寇尸体上摸火绳枪。
姜柴怒道:“要枪不要命了?快回来!”
元杏嘿嘿一笑,抱着六支火绳枪退回掩体后面。姜柴拉着他就跑,刚跑过一个拐角,只听三声炮响,方才的掩体已荡然无存,掩体两侧的房屋也一并沦为废墟。
姜柴低声骂道:“你他娘的跑再慢点不是死在这了吗?”
元杏大大咧咧道:“怕个球,他们抬炮过来慢吞吞的,老子一个寻道境行官还能让他们崩死在这?”
姜柴皱眉道:“一直被倭寇这么轰咱们也不是事儿,就剩最后一道工事了,这一道再被轰没了,咱怎么办?”
元杏左顾右盼:“义父呢?义父和那位去哪了?”
……
……
备倭军退至最后的防线内,满城百姓与备倭军挤在一起,退无可退。
前方数千名倭寇密密麻麻地压在最后一道防线外,后方六名倭寇为一队,抬着弗朗机炮前进,将十门弗朗机炮摆在防线前,胜券在握地给炮膛塞进最后一轮子铳。
十名倭寇举着火把站在弗朗机炮旁,点燃药捻,一轮齐射之后,眼前的房屋尽毁,再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们的脚步。
倭寇回头看向大倭长,大倭长平静道:“杀进去,割下汉人的鼻子,将他们的鼻子运去大阪,为关白殿示武于天下。”
倭寇蜂拥而入。
大倭长眼见大局已定,沉默片刻后,领心腹与亲卫往靖江县县衙走去。
他忽然抬头看去,却见一只黑猫正站在沿街的屋檐上静静地看着自己,待他目光看去,黑猫轻巧跃上屋脊,消失在屋脊后面。
大倭长笑道:“汉人有说法,白猫招阴,玄猫镇宅战前见玄猫,战事顺遂、逢凶化吉,乃破煞常胜之意。这只玄猫虽不是战前见到的,却也不迟。”
说罢,他不再多想大步走进县衙。
大倭长立于县衙院中,对亲卫招招手:“将县衙内的鱼鳞图册和地方志、舆图悉数带走,送回大阪。”
十余名倭寇挎刀冲进县衙翻箱倒柜,大倭长看着县衙院内的戒石碑,朝大门方向刻着“公生明”三个字,面朝大堂则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
大倭长平静道:“尔等可知‘公生明’为何意?”
倭寇们相视一眼,纷纷摇头。
大倭长傲慢道:“此三字出自《荀子》,意为公正方能明察。吾在金陵求学时,眼见宁朝每座县衙里都立着这块戒石碑,可没有一位知县能够做到。这块碑该带回大阪,立于关白殿的居所之前,他才是配拥有此物之人。”
倭寇们蜂拥上前,想办法将戒石碑挖走。
大倭长抬头看着县衙内暖阁之上的“明镜高悬”牌匾,冷笑一声,来到大堂外的墙边,以自己的野太刀慢慢切割砖缝,似要从县衙的砖墙里抠下一块青砖来。
心腹低声问道:“殿,这是做什么?”
大倭长平静道:“关白殿曾言,宁、景两朝吏治崩坏、国力虚耗、纲纪不振,早已不配为华夏正统,乃失道之朝,而我东海中华方为神国正统。待平定府内殿德川氏,我神国便借道高丽出征,有朝一日将都城搬至京城,使四百州尽化我俗。”
说着,他从墙上抠出一块青砖来,在手里掂了掂:“往后吾等每征伐宁、景一处,便取走一块县衙砖石,回到故土为我神国搭起一座塔,以我神国土木,将汉人砖石压在塔下。这座塔,待建成之日,便叫它‘八纮一宇塔’。”
心腹钦佩万分:“原来如此!”
大倭长将青砖交给心腹,复又往激战处走去:“该结束了。夏天要到了,听闻关白殿新建了黄金茶室要在立夏那天宴客,吾等不该错过。”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倭寇的呼喝声,继而是哀嚎声。
大倭长猛然转头,正疑惑此地怎会有倭寇的哀嚎,却忽然惊觉:“哀嚎声是破城之处传来的!”
他大步走出县衙,立于通衢街上遥望,一眼便望到尽头:只见数百名汉子正越过城墙缺口,向靖江县城内涌来。
留在缺口处的数十名倭寇刚要阻拦,汉子们搭箭就射,只一个照面的功夫便将倭寇悉数射翻在地。
县衙外的倭寇大惊失色:“宁朝的援军来了,怎么办?”
大倭长面色阴沉:“无妨,三百余人罢了,击鼓,唤东海地侍队来阻拦。”
话音刚落,却听心腹提醒道:“不对,他们后方还有人马。”
大倭长抬头看去,待这三百余名汉子打进来后,立时有人跑上城楼,奋力吹响铜哨铜哨声刺耳尖锐,传出数百步去。
不到半柱香,又有密密麻麻的灰衣汉子出现在城墙缺口处,只是简单张望一番,便立刻朝城北冲来。
大倭长默默数着,他以为上千人便是极限时,那处缺口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涌进人来。可这并不是宁朝的官军,灰衣汉子兵刃不一,有持八斩刀的,有持峨眉刺的,有持红缨枪的,绝非官军模样。
可这些人也不是备倭军,远要比备倭军凶悍得多。
心腹在一旁小声道:“殿,该想办法撤退了,宁朝援军只怕已有两千人!”
大倭长猛然拔出佩刀,对心腹厉声道:“胆小鬼的眼睛里,常常只能看到敌人的大军。你不配做武士,真正的武士,从新年元旦吃煮年糕开始,就该思考死所了。于生死两难之际,要当机立断,我等当首先选择死。记住,惜命者必死,忘死者必生。”
倭寇闻言,顿时一同拔刀,看向那两千余名汉子涌来的方向:“与殿同死。”
然而就在此时,众人头顶忽然传来轻飘飘的声音:“啧啧,这群孙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一套一套的?”
“给自己壮胆呢吧,”又有一人说道:“您不是去过倭国么,没学点倭语?”
先前的声音不耐烦道:“学这玩意做什么?”
大倭长豁然转头,只见两人立于县衙大堂的屋脊之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面覆傩具,而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他方才见过的那只玄猫,正慢悠悠抚摸着玄猫的脑袋。
倭寇们如临大敌,只觉这两人像两座山似的压在头顶。
老耳朵矮下身子,蹲在屋脊上俯瞰眼前这二十余名倭寇,感慨道:“孙子,你们终于全都进城了。小老儿我啊,真是生怕一不小心把你们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