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城外,五桅宝船稳稳压在江面上。
胡钧业没有再举着千里镜,而是负手立于艉楼之上,默默看着盐帮杀入靖江县城,将倭寇尽数堵在城中。
汪家大掌柜在甲板上急得团团转:“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胡钧业依旧平静,只随口问道:“胡越,这些人是什么来路?是吕克简麾下的其他备倭军?”
甲板上一名中年汉子抱拳回答道:“回禀大人,这些人并非备倭军,更像是绿林里的山匪。”
汪家大掌柜急声道:“山匪哪能凑出这么多人来,这怕是得有几千号人马了吧?”
胡越淡然道:“一千九百余人。在江南这地界,能几日之内召集这么多绿林的只有两拨人马,一个是漕帮,一个是盐帮。漕帮自不必说,韩童被人救出京城之后一直隐姓埋名,不知藏在何处,如今是四梁八柱的吕七在主事……不过他应该也只是个传话的,我怀疑真正的主事之人是和韩童一同离开京城的白鲤郡主。”
胡钧业自言自语道:“朱白鲤?”
胡越继续说道:“眼下这群人是从陆路来的,那就只能是盐帮。盐帮一直在苏州、德清一代贩卖私盐,并不常在金陵一带走动,财力、人力也远不如漕帮。但这盐帮近一年来有贵人相助,东家又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壮大极快。”
胡钧业随口问道:“东家是谁?”
胡越想了想:“应是一个叫黄阙的落榜举人。”
汪家大掌柜也问道:“他背后的贵人是谁?”
胡越揣测道:“此人先前曾是陈家盐号的二掌柜,手底下的人马操着一口京片子,疑似京城梅花渡被遣散的把棍……他背后的贵人应该是那位武襄侯。”
汪家大掌柜声音陡然拔高:“武襄侯不是死了么,怎么阴魂不散的?”
胡钧业慢条斯理道:“他走了,但张家还没倒,自然会有新人接手。倒也不必担忧,武襄侯一走,张家再无独当一面之人,不足为惧。”
汪家大掌柜急得跺脚:“松浦氏的倭寇若是悉数死在这,海上的生意只怕要停大半年才会有新的倭寇来接手。”
胡钧业斜睨他:“死点倭寇算什么,不是还有王植么?”
汪家大掌柜叹息道:“胡家大爷有所不知,那王植与徐家交好,平日里做的都是顾氏和季氏的生意,我汪家说不上话啊。”
胡钧业盯着靖江城上的那道缺口,目不斜视道:“无妨,徐家也该交出投名状了。另外,倭寇足有四千余人,盐帮不过来了一千九百人,现在轻言胜负为时尚早。”
然而话音刚落,望台上忽然有胡家死士举着千里镜高声道:“大人,东边有上百艘船驶来,船上挂着漕帮的杏黄旗。”
汪家大掌柜赶忙来到船沿处,举起千里镜望去,果然看见密密麻麻的船只自上游而来,张满了风帆,速度极快。
汪家大掌柜惊疑不定:“漕帮怎么也来凑热闹?”
他心存侥幸道:“或许不是来驰援靖江的?”
仿佛隔空回应他似的,漕帮船队当中的小船不用靠码头,已然停靠上滩涂。船上打着赤膊的船工汉子从船里摸出小臂长的短刀,也朝城墙上的那道缺口冲去。
余下的大船无法靠近滩涂,径直朝五桅宝船和安宅楼船处冲来,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胡钧业不再多看,转身往艉楼里走去:“起程,绕道回金陵。”
汪家大掌柜跟在他身后问道:“那这靖江县城怎么办,倭寇怎么办?”
胡钧业并不避讳自己的失策:“此番是我等小瞧对手,想毕其功于一役,果然,父亲教诲得没错,贪不得胜。胜败乃兵家常事,回去秣马厉兵重新来过便是。”
五桅宝船缓缓向下游驶动,避开漕帮锋芒,徒留倭寇的安宅楼船留在靖江城外的江面上。
……
……
靖江城内。
姜柴和元杏几人正领着备倭军边战边退,几人身上都带着伤,备倭军里的市井泼皮,大多也被数倍于己的倭寇杀破了胆,跑得比靖江百姓还快。
姜柴砍翻一个倭寇,只觉得手感不对。
他抬手一看,手中的野太刀已经卷刃,还崩开了几个豁口,砍在倭寇身上时,豁口卡在肉上格外迟滞。
姜柴对不远处元杏高声怒吼道:“我的刀卷刃了!”
元杏也怒吼道:“老子的也是!”
姜柴又吼道:“义父和那位呢,怎么还不见出手?先找阿希和周昌,别让他俩被倭寇围住了!一起来的,得一起回去!”
姜柴和元杏被倭寇同时逼入一条小巷,两人并肩着边战边退,待退出这条小巷,一扭头赫然看见元希和周昌也正并肩退出相邻的胡同,四人就此汇合。
元希高声吼道:“现在怎么办?”
元杏左顾右盼:“先找义父!”
姜柴忽然发现元杏怔在原地,一名倭寇挥刀劈来都浑然不觉,他架刀挡住倭寇,一脚将倭寇踹退出去好几步,转头怒斥道:“这时候愣什么神?”
元杏迟疑道:“你自己看。”
姜柴转头顺着元杏的目光看去,正看见盐帮汉子从城南的缺口杀进来:“援兵!援兵来了!”
这目光像是会传染,战场中,越来越多人停下来回头看去,眼见上千盐帮汉子涌进来。
城中有鼓声响起,倭寇顿时丢下零零散散的备倭军,呼喊着迎向盐帮。
姜柴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援兵从哪冒出来的?”
元杏也茫然道:“我不到啊,兴许是南朝的官兵?”
姜柴鄙夷道:“你看他们像官兵么,连个制式的军械都没有。”
元杏不乐意了:“备倭军不也没有?”
姜柴哑口无言。
元希想了想:“是义父搬来的援兵?”
元杏疑虑道:“我算是了解义父的,他不是一直在洛城和京城么,他也头一次来江南啊。”
姜柴从附近的倭寇尸体上捡来几柄完好的倭刀,丢给元杏几人:“还有力气么,甭管从哪来的援兵,先帮了再说。”
元杏稳稳接住倭刀,凌空劈开几下划出呼啸声:“小瞧人了不是,你都还有力气,我能没力气么?”
周昌忽然说道:“我看他们来的人数没有倭寇多,未必是倭寇的对手……他们要是打不过倭寇,咱们几个何去何从?”
话音刚落,却见元杏又看向城墙缺口处,姜柴纳闷道:“又看什么呢?”
一转头,只见缺口处又杀进一队人马来,与先前那队不同的是,这队人马全都打着赤膊,手中拿着一般无二的短刀。
前前后后两批人马,加起来只怕已有三四千人。
元杏迟疑道:“我右武卫也才六千多人。”
姜柴瞥他一眼:“你不还吃了两千空饷吗?”
元杏没好气道:“没那么多,我就吃了四百人空饷!”
姜柴动身往城中跑去:“别愣着了,一起去帮忙。两边势均力敌厮杀起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几人往城中跑去,只见盐帮、漕帮、倭寇毫无章法地分散在一条条街道巷口杀成一团,全无指挥。
倭语厉喝声、盐帮和漕帮汉子的呼喝声掺杂在一起,靖江的夯土街道全被血染红,遍地皆是尸体。
元杏四处打量:“擒贼先擒王,倭寇里那个披甲的孙子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