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日头冷冷薄薄地铺在黄土坡上,一点暖意也落不下来。
自打凤霞回门那次过后,王家所有亲戚邻里,笃定凤霞嫁进了富足安稳的人家。
人人都说她命好,嫁了数一数二的宽裕独子,公婆疼惜,丈夫老实,往后一辈子吃香喝辣,不用再受土里刨食的苦。
王氏心里也一直带着这份虚荣。
这几日她总记挂着残废在家的陈老憨,想着女儿婆家家底厚,家里米面肉菜从不缺,定然把凤霞养得白白润润,把伤员也伺候得妥当。
恰逢冬日农闲,王氏索性约上自家兄弟、妯娌、几个本家婶子,浩浩荡荡一群亲戚,提着两把挂面、一兜红薯,算是礼节性上门探病。
一路上,王家亲戚说说笑笑。
三婶子走在最前头,一边拢着棉袄袖口,一边笑着打趣:“这回咱们可算是去富家做客!陈家早先名声在外,家底厚实,今日去了,保管有热茶热糕、荤腥好菜招待,咱们也跟着凤霞沾沾富贵光!”
旁边凤霞的二姨连连点头,眼里满是羡慕:“可不是!凤霞那模样身段,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本来就该嫁大户享福。先前回门那体面礼数,看着就气派!”
王氏听得心里舒坦,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都是孩子命好。等会儿到了婆家,你们只管放开吃喝,陈家大方,不会亏待咱们的。”
一群人抱着满心期待,说说笑笑,沿着土路直奔陈家小院而来。
可越是靠近,众人脸上的笑意就越是淡下去。
预想里青砖院墙、整齐屋舍、干净敞亮的富家小院半点不见。
眼前,是塌了一角的土坯院墙,墙头枯草疯长,院门口坑坑洼洼,满地牛粪碎草,破败得连普通农户家都不如。
院墙缝里漏着冷风,光秃秃的院子里空空荡荡,连根像样的柴火垛都没有。
所有人脚步齐齐一顿,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这……这是陈家?”三婶子愣愣出声,满脸不敢置信。
没等众人回过神,院里传来吱呀的辘轳转动声。
井台边,立着一个单薄消瘦的身影。
是凤霞。
往日回门时刻意收拾得干净体面、衣着齐整的新媳妇,此刻全然变了模样。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粗布棉袄,袖口磨得烂线,露着冻得通红的细手腕,裤管短了一截,露着脚踝,冻得青紫。
头发随意挽着,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半点血色都无,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苦气。
她正佝偻着身子,费力攥着冰冷的井绳,一下一下吃力摇着辘轳,一桶冷水晃晃荡荡被提上来,冻得她指尖发红发僵。
这般落魄寒酸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富家少奶奶的样子?
院外一群亲戚瞬间安静得彻底。
风吹过枯草,簌簌作响,衬得这一幕愈发难堪刺眼。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脚步钉在原地,瞳孔微微发颤。
她一遍遍看着破败的院子,再看着井台边满身穷苦、憔悴狼狈的女儿,心口猛地一沉,凉得彻底。
这哪里是富裕人家?
这穷酸破败,比自家的土屋还要凄惨百倍!
凤霞听见院外动静,抬眼望过来,看见乌泱泱一大家子娘家亲戚,脸色瞬间一白,手里的井绳都险些抓不稳。
她下意识地想拢一拢破旧的棉袄,想遮掩满身的寒酸,可补丁层层叠叠,哪里遮得住半分。
她嘴唇微微发颤,心底又羞又愧,难堪得无地自容。
王老汉站在人群最后,浑浊的眼睛看着空荡荡、光秃秃的小院,看着一身破烂、辛苦劳作的女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众人沉默片刻,方才路上说笑的热闹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望与惋惜。
几人跟着王氏踏进院门,脚下黄土粗糙,屋前破瓦残垣,屋内冷风穿堂,一眼就能看透家徒四壁。
先前被传得家财殷实的陈家,竟是房无完瓦、家无余粮,地也卖了,家也空了,只剩一个残废男人和一屋子苦寒。
三婶子忍不住低声叹气,凑到二姨身边,压着声音感慨:“我的娘,原来先前全是假的!回门那些体面糕点陶罐,全是装样子的空架子!”
“谁说不是!”二姨满眼心疼又惋惜,直直看着凤霞单薄落寞的背影,“好好一朵水灵灵的花,生得这般好看、这般周正,本该嫁个体面人家享福,偏偏被骗进这般穷窝子里!”
一群亲戚纷纷点头,眼神里皆是不值、可惜、深深的失望。
王家好好一个标致闺女,被一场骗婚,活活栽进了最底层的苦坑里。
屋里听见动静的陈母慌忙迎出来,脸上硬挤着尴尬的笑,手脚都有些无措。
家里空空荡荡,别说荤腥酒菜,连像样的白面馒头都拿不出一个,根本招待不起一众亲戚。
炕上,断腿的陈老憨呆呆坐着,傻傻望着门口来人,憨愣愣的,半点礼数不懂。
这般光景,更是让众人心里凉透。
待到陈母局促进屋烧水的空档,几个本家亲戚再也忍不住,围在院边,低声议论开来,句句都替凤霞不值。
“太可惜了!凤霞这模样、身段、品性,哪一样差了?当初多少体面人家上门求亲,偏偏挑了这么个无底穷坑!”
“何止是穷!男人还残了腿,这辈子都是废人一个,往后全靠凤霞伺候养家!这日子哪有头?”
“当初我就纳闷,好好富家怎么回门礼那般虚浮,原来是从头到尾装门面骗人!妥妥的骗婚!”
二姨看着井边默默收拾水桶、垂着头不敢抬头的凤霞,实在心疼,忍不住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认真道:“凤霞,姨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还年轻,模样俊俏,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别困死在这破院子里。”
“这年头,婚事虽重,可命更重。他家骗婚在先,如今家徒四壁、男人残废,根本耽误不起你。”
她眼神恳切,字字真心:“听姨的,熬过这段日子,寻个由头,趁早改嫁。你这般人才,不愁嫁不到真正疼你、让你享福的好人家,别把一辈子葬送在这里!”
旁边三婶子也连连附和:“没错!不能死心眼!是陈家先骗你在先,不是你不守本分!你值得更好的日子,不该困在这里苦一辈子!”
一众亲戚纷纷低声附和,皆是同一个心思。
太亏了,太可惜了,必须趁早脱身。
院中风冷刺骨,吹得凤霞浑身发抖。
她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冰冷的桶沿,眼眶通红,满心酸涩、悔恨、无助,层层叠叠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是啊。
她这般年纪,这般容貌,原本不该过这种不见天日的苦日子。
是陈家骗了她,毁了她的一生。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落魄寒酸的模样,看着破败荒凉的婆家,听着亲戚句句恳切的劝言,心口又酸又痛,堵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