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头一节班会,李柏进教室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沓纸。
他把纸搁上讲台,用手掌把边角压平,没说话。
底下先动静起来。有娃伸长脖子往台上看,看那沓纸是卷子还是表。宋甜甜坐得直,手举得快。
"老师,这回你排,还是我们排。"
"这回你们排。"
底下嗡了一声。宋甜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一人一张。"李柏把纸拿起来,从第一排开始往下发,"自己画格子,自己填。就两栏,左边排你要干的事,右边空着,等你干完了打钩。"
"末尾再写一句话。"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七个字。
这次我想解决什么。
"就这一句,写你自己的,不写给我的。"
纸发到后排,有人拿起来翻。前排有个娃举手。
"老师,那你不排了?"
"我不排。"李柏说,"我要是排,排的是我觉得你该干的。"
"你自己排的,才是你要干的。"
宋甜甜又举手。"老师,格式要紧吗,我按上回那个表画得齐整整。"
"不看格式。"李柏说,"就看两样。"
他伸手指了指黑板,又指了指那沓纸。
"一样,这表你自己做不做得下去。另一样,末尾那句,得是你自己心里的事。"
"做得下去,你自己知道。做不下去,你也自己知道。"
武烈从后头出了声。"排了不照做呢。"
"那等于没排。"李柏说,"也没人罚你。"
武烈抓了抓后脑勺,没再问。
纸一张一张发下去。发到最后一排,剩下一张。李柏把它搁在讲台角上,谁也没点。
底下开始有笔尖响。有的娃上来就画格子,尺子往纸上一按,一条一条划。有的娃捏着笔不落,看别人的。前排有个娃把尺子横过来比了比,比完觉得不对,又竖过去。
周砚在后排举了下手。"老师,我这个错题清零的表,能不能排到期末。"
"能。"李柏说,"排到期末,就算在你自己表上。"
周砚低头,把笔落下去了。
"老师。"又有娃问,"排到期末,那假期还算不算。"
"假期你自己定。"李柏说,"你要是想算,就算。"
那娃"哦"了一声,把假期的格子也画上了。
李柏站在讲台边看着底下这些后脑勺。这套纸他上一回讲,还是去年在三中的时候,是拿嘴讲的,讲完就散。今年是一张一张摊在四十二张桌上,谁也不能赖。
他收回目光。发下去的不是办法,是四十二个人的事,一人一件。
他没再多说,把课本翻开,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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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是隔了三天陆续回来的。
李柏把它们摞在办公桌上,一张一张看。看完一张搁一张。
陆知白那张排得最满。一天三档,早读前、午间、晚自习,每一档后头还挂了小字注上干哪科。末尾那句话写的是:把讲题的时间留出来。
李柏把这张压下头,往上看下一张。
程雷那张就一行。
天天把算错的题抄一遍。
底下末尾写着:我要讲得清。
李柏的手指在这行上停了一下。这话是他上个月钉到墙上的。
再往上是武烈那张。字大,格子画得撑破了边,最后那行写完,笔还拐出去压到了纸边上。
坐四十分钟。去走廊跑一圈。
末尾写着:我不让人拽袖子。
李柏没笑。他拿笔在纸边上点了点,把被撑出去的那个角往回按了按。
许念那张夹在中间。三个小目标,写得小,一格一格慢慢往里挪。末尾那行有改动,纸面上起了一小片毛,像拿橡皮擦过。
李柏看了两眼,没细看,先把这张搁到了一边。
底下还夹着几张空的。有两张只画了格子,里头一个字没有。
下课后他把这几张的主人叫到了讲台前。
"不会排?"
一个娃低着头,拿鞋尖蹭地。"不知道该写啥。"
"那就不写。"李柏说,"末尾那行,写上'不知道'三个字。"
几个娃抬起头看他。
"写不知道也算数。"
那几个娃互相看了看,回去把笔落下了。有个写的时候还回头瞅了他一眼。
审表就两条,他头一天就写在了黑板右下角,一直没擦。
做得下去。末尾那句话是自己的。
底下有些表,李柏看了不止一遍。
一张上头,有娃在末尾写的是"这次不让我妈再签字"。另一张写"我要把早上的闹钟自己按掉"。还有一张,末尾那行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最后剩下四个字:不迟到就行。
他一张也没退。
退回去,改的就成他想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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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前,李柏在讲台上把收上来的表理成一沓。
理到一半,多出一份。
后头那份是田柯同桌的,落款写的也是同桌的名。纸上的格子排得比谁都密,一课抄三遍,抄写栏塞得满满的。可那笔迹他认得,是田柯的。
李柏把那份抽出来,捏着,冲后排抬了下头。
"田柯,过来。"
田柯从座位上起来,走到讲台边上,站住。
"这是你写的。"
田柯看了眼那张纸,没躲。"是。"
"你自己的那张我看了。"李柏说,"他这张,怎么是你排的。"
"我看不过去。"田柯说,"他那个表排的全是抄写,一课一遍就够,他写了三遍,写到明天也写不完。"
"我做不完啊。"后头同桌接了话,声音小,"我按他那个排,坐都坐不住。"
田柯梗了一下脖子。"我就是想让他能排下去。"
李柏看着他,没夸,也没批。他把那张纸搁回桌上,推过去。
"这话你去跟他说。"
田柯站那儿没动。
"你替我操心,"李柏说,"我得让我知道。"
田柯愣了一下。这句话往回绕了一圈,落到他身上。
他把纸拿起来,转身往后排走。走到同桌桌边站住,弯下腰,把那张表摊在两人中间。两个人先是都没说话。同桌伸手点了一行,说什么,田柯听,听完拿笔划掉一行,又添了一行。
添到后头,两个人都凑到纸跟前。田柯写一栏,同桌接过去写一栏。
下课铃响之前,那张表重新交上来了。上头的字两种笔迹,一种大一种小,一半一半。
李柏接过来,翻了一下,没说什么,夹进了那沓最上头。
表是放学前贴到后墙上去的。
田柯站在凳子上,谁交过来他接一张,按交的先后往上贴,不按分数。挨着六年线和三笔账那张表往下排,一排贴不下就起第二排,贴着贴着,就挨到了成长墙那边。
有张表贴上去的时候压住了旁边那张的一个角。田柯伸手把角按平,往上挪了半分。
底下排队的人挤在后头看。有个娃喊了一声"我那张贴哪儿了",田柯低头找了找,手指往后墙一处一比。
"最底下那排。"
那娃挤过去看,看完回来,脸有点红,又有点得意。
武烈贴的时候,垫着脚找自己那张。他这张排在成长墙最下头,挨着田柯那张"全国赛场"的边。他看了看,把自己那张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条边。
"你挪啥。"后头有人说。
"不碍着他那张。"武烈说。
宋甜甜站在后头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把贴得歪的一张正了正。正完退两步看了看。
"你这张歪了。"
"我按着墙缝贴的。"田柯在上头说。
"墙缝也是歪的。"
田柯往下看了一眼那道缝,没接话,把手里那张又对了一遍。
李柏站在讲台边,没上去。
他手里那本自己的本子摊开着。他把四十二个人分了摊子:上头一档,自己排了也能做下去的;中间一档,排了得有人盯着;底下那几张交白表的,单独列出来。
这不是评语。这是他往后一个月要盯的人的名单。
上头那一档他数了数,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
写到中间那档,他停了停,把"陆知白"三个字下头,添了一行小字。
陆知白那张表排得最满,好处是排得下去,麻烦也在那儿:一天三档,档档不落,撑不到期末就得塌。这人得有人看着,别让他自己把自己排趴下。
李柏把本子合上,往胳膊底下一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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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沓表回来了。许念的是最后一张。
她把表搁到讲台角上,压着那沓,没声就走了。
李柏拿起来看。她那三个小目标填得慢,字小,一格一格往里挪,最后一格还空着半行。
末尾那行有挨擦的痕迹。纸面上起了毛,先前写过的一行被橡皮蹭淡了,底下还能看出几个字。
考进前二十。
那几个字擦得不干净,边上留着一道浅印。
新写上去的那行压在底下,一行小字:
这次我不怕了。
李柏把那张表拿在手里,站着看了两秒。底下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宋甜甜抱着轮值表从门口过,回头喊了一声谁的东西忘了拿。
他拿着那张表往后墙走。贴的时候他没挑显眼的位置,从最靠里那一列往下来,贴到了六年线底下、最靠墙的那一格。
贴完他退了一步,看见自己身后那面墙上,四十二张纸,高的高,矮的矮,没有两张是一样的。
晚自习铃响了。他没再站第二回,转身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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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快十点。
钥匙还没拔,门就从里头开了。
苏敏站在门后头,手里还拿着支笔,看样子是从桌边过来开的。她让开半步,等他把鞋换下,才转身往回走。
"饭在桌上。"
"你没吃?"
"等了一会儿。"她说,"等不及先吃了。"
李柏把包放下,掀开桌上扣着的那个碗。菜还热,筷子搁在旁边,摆得正。
"你那沓纸呢。"苏敏坐回桌边,头也没抬。
"收着了。"
"多厚。"
李柏想了想。"比上回那沓厚。"
"厚在哪儿。"
"多了一沓。"他说,"四十二张,一人一张。"
苏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你自己那张呢。"
"我没写。"
"没写就对了。"她说,"你写了,他们的就没法写了。"
李柏没接话。他把碗端到桌边,坐下吃饭,一边吃一边听她翻本子的声音。她翻得慢,翻一页拿笔在上头点一下,点完再翻。
吃到一半,他搁下筷子,伸手把她记录本翘起来的一个页脚按平。本子摊在那儿,一行一行是她自己写的,字迹一笔一划,改的地方都用尺子划了横杠,划得齐。
她那一页记得密,横杠比正文还多。
"期末这页,记了多久。"李柏问。
"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记一页。"
"记一页就够了。"苏敏说,"这几天就三件事,其余的都是重复。"
她没往下说,他也没问。
吃完饭,李柏去洗碗。回来的时候苏敏已经把记录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等他。台灯从桌子那头挪过来,照着半边桌,另外半边还在暗处。
他把手擦干,走过去,顺手把台灯往两人中间拨了拨。
"你回来比我晚。"苏敏说。
"统测前都这样。"
"统测前,你能早几回就早几回。"
李柏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眼睛落在桌角那道旧印子上,手指头在那上头划来划去。
"你那排多肉,"他说,"有几盆叶子软了。"
"水浇多了。"
"你是不是忘了挪。"
"昨天挪过一次。"
她说完才觉出这话接得太快,把手指从桌角缩回来,抬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别完手搁在桌上,离他那只手不到半寸。
屋里安静。楼下有辆电动车推过去,轮子擦地的声音从这头到那头。
李柏伸手把她那只手边的笔拿起来,往本子上一搁,搁得整齐。
"笔别搁这么靠边。"
"要掉地上,你捡。"苏敏说。
"我捡过几回。"
"你记着几回。"
李柏没数,也没答。他把她的手握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手上的凉劲还没散,指节上那道写字磨出来的硬边硌了他一下。
她没抽,过了会儿反过来把他手扣住,扣得不紧。
"表贴完了?"
"贴完了。"
"那沓纸贴墙上,明年还看得见?"
"看得见。"李柏说,"上面写的都是他们自己想的,不是我想的。"
苏敏"嗯"了一声。手没松。
台灯的光只照着桌上一块,两个人的影子并到墙上,一道长一道短。
"睡觉。"她说。
李柏"嗯"了一声,伸手把灯关了。黑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她起身,拖鞋在地板上走着,往卧室那头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早点。"
"就来。"
窗台上那排多肉挤在一块儿,夜里看不出颜色。客厅里还剩台灯刚熄那点暗红的余光,压在墙上,很快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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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备考期进入第一周。"
落款就这一条。李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回它没报数,也没开口问要不要结算,安静得不像它。
枕边有个人翻了身,胳膊搭过来,压在他手背上。
他把手翻过去,扣住。
系统那行字还悬在眼前,没散。他没管它,闭了眼。
后墙那四十二张纸里,最靠墙的那一张末尾写着六个字。那是她头一回把"我怕"这件事自己写在纸上,写出来的,是"不怕"。